那晚的事情穆仲夏並沒有放在心裏。上輩子學校有一個學生就是因為被食物卡了喉嚨窒息而亡。之後學校就對所有老師進行了急救方面相關知識的培訓，後面入校的新老師，也全部要進行相關的培訓。這也是巧了，不然穆仲夏也只會和其他人一樣想著拍背把食物拍出來，而不會什麽“海姆立克急救法”。

第二天，穆仲夏就繼續投入到了自己緊張的工作中。奧拉大公和蘇萊王子卻是派人送來了不少禮物，甚至有珠寶。凱德爾王子作為蘇萊王子的兄長，也派人送了謝禮。穆仲夏不要，但三人太熱情，一定要他收下謝禮。穆仲夏不得不收下，隨後就讓阿蒙達在自家種植朶帳摘了不少的新鮮蔬菜、水果，還有剛下的雞蛋給他們送過去。

幾天之後，第二批的傷亡人員和物資送抵部落。這一天，風雪異常的猛烈。似乎雪神也聽到了他的子民的祈求，親自前來迎接他的子民的回歸他的懷抱。雪花落到身上，都能感受到雪的重量。每一個在外的人很快就披上了一層雪衣。這樣的天氣，穆仲夏想要出去出席祭奠，也不被允許。因為風雪太大，機械師和術法師們也都沒去工作室。穆仲夏給每個機械師和術法師居住的朶帳配了一個對講機，方便大家在自己的朶帳裏也能彼此交流。

穆仲夏不出去了，也就沒讓阿蒙達去古安那邊。這麽大的風雪，阿蒙達也不跟小夥伴在外面玩耍，戶外也見不到有小孩子。只有兩個人，穆仲夏做飯也不用太覆雜。一鍋燉菜，要麽配米飯，要麽配餅子，再加一個烤肉就行了。

這天中午吃完飯，穆仲夏和阿蒙達一起收拾飯桌、洗碗。阿蒙達先拿著碗筷放到洗碗盆中，穆仲夏不經意間看了眼阿蒙達，視線落在了阿蒙達的褲腿上。

“阿蒙達，你過來。”

阿蒙達回頭看了眼穆阿父，不明所以地走過去。穆仲夏彎腰摸了摸他的褲腳，又翻開外褲看他裏面的褲子，擡頭笑著說：“褲子短了。”

阿蒙達低頭看看自己的褲腿，傻乎乎地笑笑。穆仲夏揉揉阿蒙達的腦袋：“長個子了。穆阿父都沒發現。”

說罷，他站起來比了比阿蒙達的身高，好像確實是長高了。阿蒙達天天在他身邊，長了個子他反倒察覺不出來了。

阿蒙達的衣服都是交給別人一批做出來的。他身上的褲子短了，衣櫃裏的褲子那肯定就都短了。阿蒙達和他的父兄一樣，腿長。衣服還好，暫時不需要做，褲子卻要抓緊做起來了。洗了碗，穆仲夏就去翻箱子，把給阿蒙達做褲子需要用到的布料、皮料找出來。看到衣櫃裏的毛線，穆仲夏的動作停了。

部落裏的織線機數量有限，盡管如此，部落裏織出的線也會送到他這裏一些。其餘的都統一存放著，只能數量足夠，穆仲夏又有空的時候教大家使用一直被擱置在倉房裏的那臺織布機。亞罕的產毛牲畜並不限於羊。所產的毛質量也有所不同。有的毛柔軟度甚至可以和棉線媲美。那些細膩的毛線可以用織布機織出柔軟的（毛）布，但大部分的毛（絨）線用織布機來織也最多是織成毛毯、絨毯。優質的毛毯、絨毯可以賣出高價，可毛線更大的作用是織成毛衣，但，穆仲夏不會織毛衣。而且部落現在紡織出的線都是白色、灰色、黑色——就是產毛牲畜原本的顏色，想要利用毛線創造出更大的價值，必須要染色。

見穆阿父盯著衣櫃裏的那一團團毛線出神，阿蒙達乖巧地保持安靜。很多念頭在穆仲夏的腦袋裏一一滑過，穆仲夏眼角的餘光掃到布料，才想起來他本來是要做什麽的，立刻回神。選了適合阿蒙達顏色的布料、皮料，想想穆仲夏又挑了兩張適合做鞋的硬皮子。阿蒙達長個子了，那鞋子也有可能小了。這個孩子如果不是大人發現，他只會在實在穿不了的時候才會說出來。不是阿蒙達不喜歡穆仲夏，而是從小的經歷和環境讓他習慣性不給大人添麻煩。對此穆仲夏很心疼，只能時常提醒自己對阿蒙達更細心一點。

風雪雖然大，穆仲夏還是決定現在就帶阿蒙達去做衣服做鞋。這種天氣阿蒙達不出門，正好給人家做鞋、做褲子的時間，等到可以出門了，褲子、鞋子也做好了。父子兩人頂著風雪、抱著布料、皮料出了朶帳。因為需要給阿蒙達量尺寸，所以他也得跟著。

半道上，就有部落的族人從朶帳裏跑出來，幫穆仲夏拿東西，送他過去。對方是在自家朶帳的琉珀窗旁看到的穆仲夏和阿蒙達，急忙出來幫忙。

等到穆仲夏和阿蒙達被送回朶帳已經是一個伊時之後。送他們回來的人表示等阿蒙達的衣服、鞋子做好，他會去取了送過來，穆仲夏表示感謝，並送了水果作為感謝。對方不肯要，穆仲夏硬塞了過去。

等人走了，穆仲夏立刻問：“阿蒙達，冷嗎？”

阿蒙達：“不冷。”

他穿的是長靴，雖然褲腿短了，但真的不冷。穆仲夏在他換了室內鞋後摸了摸他的腳脖子，確實不涼，就放心了。

對講機裏這時候發出“嗡嗡”聲，接著傳來塔琪蘭的呼叫：“薩默薩默，你在嗎？”

穆仲夏拿起對講機：“我在。”

“泰拉逽說好像看到你出門了，有什麽事了？”

“阿蒙達的褲子短了……”

穆仲夏和塔琪蘭解釋，阿蒙達把衣服掛起來，見穆阿父的水杯裏沒水了，他給穆阿父倒了水。穆仲夏和塔琪蘭解釋了這種天氣外出的原因後就和塔琪蘭說起了工作上的事情。阿蒙達也沒打擾穆阿父，他洗了手，刷了牙，換了睡意拿了本書鉆進了被窩。阿蒙達現在閱讀已經沒有大問題了。塔琪蘭和古安從威尼大部給他和耶合帶回來許多的兒童書籍，足夠他這個雪季閱讀和學習。

穆仲夏註意著阿蒙達該午睡了，只和塔琪蘭談了幾個關鍵性的術法問題。塔琪蘭那邊孩子也要睡覺，也沒拉著穆仲夏一直說話。關了對講機，穆仲夏問：“阿蒙達，要午睡了嗎？”

阿蒙達：“我想看完這個故事。”

“好。那穆阿父正好要做兩個小東西。”

阿蒙達點點頭。

穆仲夏在術寶箱裏找了一根細骨頭，截成四節後，打磨成粗細不等的兩雙骨針。阿蒙達沒有好奇穆阿父要做什麽，沈浸在故事裏。穆仲夏拿著兩根長骨針，面前是那團他拿出來的毛線。要怎麽把毛線纏到毛線針上，再織成毛衣，穆仲夏有點不知道該怎麽下手。上輩子當老師的時候，有女學生會給自己的男朋友或者暗戀的男學生織毛衣、織圍巾，但穆仲夏真心沒學過，也更沒好奇過毛衣怎麽織。他被班裏的女學生強拉著學編平安結已經算是很貼心的班主任（男）老師了。

看了半天，穆仲夏嘆口氣。無從下手，這件事或許只能交給部落裏心靈手巧的女人去想辦法了。收起毛線和毛衣針，穆仲夏扭頭，見阿蒙達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了。他也就沒弄出什麽大動靜，繼續伏案工作。

下雪天似乎更好睡覺。這一覺阿蒙達一直睡到外面的天變暗了才醒來。風雪砸在朶帳上的劈啪聲依舊，雙眼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的阿蒙達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穆阿父伏案工作的背影。他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地坐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上衣，扭開枕頭旁的術法燈，拿起自己還沒看完的故事書。

專心埋首於工作的穆仲夏沒有發現朶帳裏亮堂了一些，更沒有聽到身後阿蒙達醒來的動靜。阿蒙達翻過一頁，津津有味地看下一頁。突然，他擡起了眼睛，看向朶帳的門方向。穆仲夏聽不到，但阿蒙達似乎聽到了被風雪聲掩蓋下的某種急促的腳步聲。

“砰砰砰！”

敲門聲把專心於工作中的穆仲夏拽出了深思的狀態。阿蒙達迅速從被窩裏爬出來。穆仲夏起身走到門邊，打開門，門外卻是泰拉逽。

泰拉逽放下門簾迅速進來，神色凝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地說：“穆大師……”他停頓了兩秒，“姆媽她，回歸雪神的，懷抱了。”

“啊！”

穆仲夏傻了，正換褲子的阿蒙達呆楞在了當場。泰拉逽眼圈通紅：“古安，去給姆媽，送飯，發現……”

泰拉逽用力閉了下眼睛，通紅的眼角，有了淚水。

穆仲夏的鼻子酸得直沖眼眶。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聲音嘶啞：“我，我和阿蒙達，過去，你，你快去，忙。”

泰拉逽擦了下眼角，轉身快速離開。他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墨鏡，看得出出來的時候很是倉促。穆仲夏擡手擦掉眼淚，轉身，就看到阿蒙達咬著嘴，眼淚在流。穆仲夏走過去，摸摸他的腦袋：“換一身衣服，我們過去。”

穆仲夏給他和阿蒙達各換了一身偏黑色的衣服。兩人來到拜熱的朶帳裏時，繆什卡、哲拉、大巫都已經在了。穆仲夏一進來，所有人除了大巫之外都向他點了點頭，卻沒有人說話。大巫正對著拜熱的遺體念著什麽，神情肅穆又莊重，大巫的身後還站了一位中年女子，卻不是“已婚”婦人的發型。

古安跪坐在姆媽的身邊泣不成聲，她左邊跪著的是耶合，也在哭。繆什卡神情悲傷，泰拉逽不在，穆仲夏猜測他應該是在外準備拜熱的身後事。阿蒙達流著眼淚走到伊莫身邊跪下，古安看到他來了，單手摟住他，阿蒙達也抱住了伊莫，哭聲溢出。

在穆仲夏來到寨拉穆部落之前，照顧阿蒙達的人主要是古安和拜熱。現在阿蒙達最愛的姆媽回歸了雪神的懷抱，阿蒙達又如何不傷心。同樣的，耶合在姆媽身邊的時候也不短，姆媽走了，耶合和阿蒙達一樣傷心。

穆仲夏也心傷於拜熱的離去。因為工作原因，他戴著鐲子不方便，拜熱給他的那個鐲子被他好好地收了起來。這次過來，穆仲夏再次戴上了那個鐲子。

繆什卡低聲對穆仲夏說：“阿姆已經到了回歸雪神懷抱的年紀，穆大師您不要過於傷懷。”

繆什卡看到了穆仲夏眼眶裏的淚水，感念穆大師對他的阿姆的尊敬，也感念於穆大師對阿姆的那份感情。

拜熱平躺在地臺上，身上明顯是一身幹凈整潔的新衣服，容貌也明顯是被清潔過的。穆仲夏聲音有些啞地說：“頭領，泰瑟爾和阿必沃還在外作戰，他們一定想要見姆媽最後一面。”

繆什卡眼睛濕潤地，聲音同樣沙啞地說：“阿姆回歸雪神的懷抱，她的身體不能在人間留太久。”停頓了良久，繆什卡才繼續道：“泰瑟爾和阿必沃，會理解的……”

穆仲夏的眼淚不受控地滴落，一想到那兩個人回來後卻得知姆媽（達姆）走了，連遺體也見不到，他就揪心不已。帝瑪塔人的習俗，死去的人要盡快讓身體隨著靈魂一起回到雪神的懷抱，這樣才能被雪神眷顧。而所謂讓身體回歸，其實就是火化，然後把骨灰撒在雪（神）山腳下。

穆仲夏哽咽地說：“那，能留一份姆媽的遺物，給他們嗎？”

繆什卡點頭道：“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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