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熱將近80歲了。這個年齡對於帝瑪塔人的平均壽命來說算不上長壽。拜熱一生共生了8個孩子，最後只活下來3個兒子。帝瑪塔人的女人平均壽命普遍低，和他們的許多陋習有直接相關的原因。帝瑪塔男人的死亡更多的是戰損。而女人，每個月那幾天去臟洞；生了孩子之後也會被單獨挪出去。她們沒有坐月子的理念，往往生下孩子就要開始做家務，照顧一家老小。如果生產時正好趕上雪季，對她們的身體損傷更大。所以幾乎每一個帝瑪塔女人都有骨痛病。

拜熱有嚴重的骨痛病、眼病、呼吸上的疾病。還是這幾年部落的日子好過了，藥劑數量充沛，拜熱受到的骨痛病的折磨少了許多。可身體其他器官的衰弱是目前的藥劑無法阻擋的。

帝瑪塔人的婚喪嫁娶的禮俗很簡單。當天晚上，塔琪蘭也隨泰拉逽一起過來了。這一刻，塔琪蘭沒有把自己當成是威尼大部的尚階術法師，而僅是泰拉逽的拿笯。有泰拉逽這個頂梁柱在，穆仲夏和塔琪蘭也不需要做什麽，但兩人此刻能來，能守在拜熱的朶帳裏參與拜熱的身後事，繆什卡就感動得數次想要落淚。

第二天的傍晚，繆哈布和繆古奈帶著自己的拿笯、孫兒趕到了頭領部落。風雪太大，繆什卡派人過去傳信，他們再過來路上耽擱了些時間。繆哈布和繆古奈進來朶帳後就跪在阿姆的遺體旁痛哭起來。兩人的拿笯和孫兒也跪下來哭泣。繆什卡三兄弟的兒子這時候幾乎都在戰場上。蘇旺比是頭領侍衛，從上一個雪季開始，他也去前線歷練了。

拜熱作為頭領的母親，她的過世還是在頭領部落引起了關註。繆什卡沒有派人去前線送信，這種時候，任何會影響到泰瑟爾等人情緒的事情都不能做。在繆哈布和繆古奈來到頭領朶帳的第二天中午，大巫帶著她欽定的下一任大巫繼任者為拜熱舉行了回歸的儀式。熊熊的火焰包圍了拜熱因年老而枯瘦的身體。頭領部落的所有人都來了。奧拉大公、凱德爾、蘇萊兩位王子，和伊甸的機械師、術法師中的幾位代表，威尼大部孟日、烏雲琪和寶都圖三位大師代表威尼大部的機械師，出席了這一場儀式。塔琪蘭作為泰拉逽的拿笯，也代表了威尼大部的術法師。

通旭、烏哈根和穆希習慣了帝瑪塔人的火葬儀式。他們無論是作為穆仲夏的親人、學生，還是作為已經紮根在寨拉穆部落的常客，都參與了這場儀式。哪怕只是放一根木柴，也是他們對拜熱這位老人家逝去的心意。

阿必沃哭得很傷心，穆仲夏不停給他擦眼淚，不然眼淚會凍住，也會傷了眼睛。赫索倫、穆沙吉和麗雅還太小，沒有到場，拜熱的子孫中能來的都來了。在親人不舍的眼淚中，拜熱的遺體在熊熊的火焰中漸漸消散。風雪也沒能熄滅的大火，最終將送拜熱的靈魂徹底離開她萬分留戀的人世間。

大巫吟唱古老的歌曲，送別拜熱。一想到泰瑟爾和阿必沃，穆仲夏的眼淚就一次次忍不住流淌。奧拉大公站在客人一方的人群前列，註視了穆仲夏好幾次。穆仲夏那雙被眼淚浸濕的眼睛，在風雪中顯得尤其令人心疼。那雙靈動、充滿了智慧、從容，在男人中又顯得異常漂亮的眼睛，誰也不忍心令它們染上淚水。奧拉大公再次把視線轉移到火焰燃燒的地方，放在口袋裏的雙手，緊了又緊。

拜熱的遺體化為灰燼，骨灰會由繆什卡、繆古奈、繆哈布以及泰拉逽這位長孫，一起帶去雪神山山腳下。儀式結束後，穆仲夏等人一起去了頭領朶帳。繆什卡把阿姆的遺物分做幾分，交給兄弟，交給兒子，交給穆仲夏。拜熱的衣物和一些個人物品與她的遺體一道燃燒，陪伴她去往另一個世界。拜熱的首飾、自己的私產繆什卡給他和兩個弟弟留下的不多，幾乎都分給了晚輩。

繆什卡還要去雪山腳下，穆仲夏這些不去的人也沒有在頭領朶帳多停留。拿了分給他們的遺物，穆仲夏就帶著阿蒙達回去了。阿蒙達哭得過於傷心，現在還沒緩過來。穆仲夏倒了一盆熱水給他洗臉，又給他喝了熱湯，哄他去睡覺。

穆仲夏把拜熱的遺物單獨放在一個小術寶箱裏。繆什卡分給泰瑟爾的有兩對寶石的耳墜，兩根鑲嵌了寶石的盤發的獸角，一個金色的鐲子；還有一小袋裸石、一小袋亞幣和辛幣混合的錢幣，十幾顆顏色不等的產自亞罕的寶石，黃色、綠色、白色共30顆術法石，幾樣具有亞罕特色的裝飾物。作為寨拉穆部落頭領的母親，拜熱的個人資產並不多，遺物其實也不算豐厚。

帝瑪塔人有著一些很古老的習俗。拜熱的男人死後，家中的資產大部分就都分給了三個兒子，拜熱自己留下的資產很少。因為她接下來要靠兒子來養。繆什卡作為頭領，也不會給阿姆太多的資產，因為沒有必要。就如古安雖然會照顧姆媽，但也是在生活上照顧，她也不會，也沒有那個意識給姆媽送錢、送裸石、送術法石，同樣的道理，因為沒有必要。拜熱不需要拿錢去買東西，不需要拿裸石、術法石去交換物資，她自己也不需要擁有太多資產。

繆什卡分給泰瑟爾的遺產算是比較多的那一份了。兩對耳墜、兩根獸角其實是留給阿必沃和阿蒙達（以後的拿笯）。那個金色的鐲子，繆什卡指明是交給穆仲夏。拜熱的遺物中的首飾有一半是她近兩年特地去找人打的，包括這個金鐲子，她或許已經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到了衰敗的地步。這兩個金鐲子要比她曾送給穆仲夏的那一個好，繆什卡也是知道阿姆曾送給過穆仲夏一個鐲子，所以才指明這個鐲子也是留給穆仲夏。泰拉逽那邊拿到的遺物中也有一個金鐲子，繆什卡也是交代了交給塔琪蘭。

穆仲夏把拜熱的遺物收整好，心裏仍然十分的難受。一方面是他本人對於拜熱離去的傷感；另一方面是對泰瑟爾和阿必沃不能送拜熱離開的心疼。阿蒙達在傷心中睡著了，穆仲夏坐在桌旁也沒有心思做事。上輩子，穆仲夏和父母的親緣關系淡漠；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和拜熱或許沒有那麽親近，但拜熱對他卻是老人家對晚輩的關心、關愛。在心裏，他對拜熱是尊敬、尊重，也是關心的，只是他太忙了，就是和拜熱一起吃飯的次數都很少。

穆仲夏擡手擦掉眼淚。這一刻，他陡然意識到，這兩年他確實是太忙太忙，把太多的時間花在了工作，花在了研究上，忽略了泰瑟爾、忽略了阿必沃和阿蒙達，忽略了木宰和後來加入的陌西。他應該更加去平衡工作和生活，不能為了工作而忽略了自己的家人，自己愛的人，哪怕他的忙碌是為了部落，為了泰瑟爾和阿必沃更平安。他不想有一天他後悔自己陪伴泰瑟爾、陪伴阿必沃和阿蒙達的時間太少。

穆仲夏起身來到地臺旁，坐下，輕輕撫摸熟睡中的阿蒙達。阿蒙達10歲了，沒幾年他就要像阿必沃一樣隨軍出征。就像阿蒙達的褲子短了，他也是才發現，他太失職了。

塔琪蘭對拜熱的感情不像穆仲夏那樣。拜熱的離去，塔琪蘭更多的是受泰拉逽傷感的影響。當然，對拜熱，塔琪蘭也是尊敬的，畢竟那是泰拉逽的姆媽。泰拉逽去送姆媽的骨灰，同時拜熱住過的朶帳，因為沒有別人在住著，也會一起帶去雪神山腳下燒掉。雪神山距離部落有點遠，路上來回怎麽也要花三四天。

傍晚的時候，穆仲夏身上有點發冷。他摸摸額頭，好像有點發熱。沒敢讓阿蒙達知道，他背著阿蒙達趕緊灌了一瓶退燒藥劑。今天的“葬禮”他沒戴墨鏡，又哭了一場，再加上風雪太大，應該是著涼感冒了。喝了藥劑，穆仲夏又熬了姜湯，給他和阿蒙達各灌了一碗。

阿蒙達除了精神有點萎靡，身體倒是沒有什麽不適的。穆仲夏喝了藥劑和姜湯後沒多久就開始出汗。一出汗，體溫就往下降了，穆仲夏暗暗松了口氣。這種時候他絕對不能生病，不然真的會嚇到阿蒙達。

晚上阿蒙達睡下後，穆仲夏又喝了一瓶退熱藥劑，這一晚他都沒有再發熱，身上也不覺得冷了，就是有點酸痛。睡了一夜，身上的酸痛緩解了許多，穆仲夏才徹底放心。這段時間他也確實有點累了。現在的心態有了轉變，穆仲夏也沒工作，和阿蒙達一起吃了早飯後，就拿了書教阿蒙達功課。

阿蒙達以為穆阿父是為了自己所以不工作，特別認真地說：“穆阿父，我沒事了，您去工作吧。”

穆仲夏揉揉他的腦袋：“穆阿父想休息休息，最近有點累。”

一聽穆阿父這麽說，阿蒙達也覺得穆阿父應該休息幾天，就專心學習起來。

這一天大雪停了，下午風沒那麽大的時候塔琪蘭帶著耶合過來了。耶合還在傷感中，塔琪蘭帶耶合過來也是讓她和阿蒙達互相陪伴。穆仲夏拿了水果和零食讓耶合、阿蒙達一起吃，一起玩。

塔琪蘭見穆仲夏氣色不大好，勸道：“你也別太傷心了。你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人上了年紀，都逃不過這一遭。泰拉逽也說，拜熱姆媽年輕的時候因為生孩子損傷了身體。”

穆仲夏點點頭，說：“我知道。我只是為泰瑟爾和阿必沃‘擔心’。”

塔琪蘭明白他擔心什麽，說：“他們會理解的。今晚去我那兒吃飯吧，泰拉逽也不在，我和耶合兩個人吃飯也有點寂寞。”

知道塔琪蘭是關心他，穆仲夏道：“好，我晚上和阿蒙達去你那兒蹭飯。”

當晚，塔琪蘭不僅要求穆仲夏來她這裏蹭飯，還喊了古安。古安還在傷心中。過來的時候她的臉上還明顯紅腫著，眼睛裏也滿是血絲。塔琪蘭和穆仲夏都沒有勸她，而是和她聊天轉移她的註意力。古安和拜熱的感情最深，這種時候勸她不要傷心只會更引起她的難過。

穆仲夏過來蹭飯，卻也不是就坐等著吃。就算是為了耶合和阿蒙達這兩個孩子，也得做一頓好吃的。穆仲夏親自上陣，古安也挽起了袖子，塔琪蘭也跟著一起打下手。做做飯，和穆仲夏、塔琪蘭說說話，古安的心情確實好了一些。其實姆媽的身體一直不好，古安也有心理準備，只是姆媽驟然過世，還是給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吃完飯，幫著收拾完，穆仲夏和古安就告辭了。回去的路上，穆仲夏對古安說：“姆媽是沒有痛苦地離開，對愛她的親人來說確實有些難以接受。但對姆媽來說，這是幸福。不知有多少老人家，在離世前受盡了病痛的折磨。你說姆媽早上的時候還和你有說有笑的，泰拉逽也說，她走的時候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那她就是安詳地離世。把對姆媽的愛放在心裏，卻也不要讓姆媽擔心。”

古安擦掉眼淚，沈默地點點頭，穆仲夏拍了拍她，他知道古安會聽進去。如果在上一世，姆媽這樣的年紀，以這樣的方式離世，是喜喪，是善終。

繆什卡一行人是在去雪神山的第四天傍晚回來的。幾個人都明顯瘦了。泰拉逽瘦的臉頰都明顯凹陷了下去，把塔琪蘭心疼壞了。不過男人畢竟會更堅強，泰拉逽雖然依舊傷感，但情緒明顯平靜了許多。繆什卡作為頭領，更是已經調整好了心態。只是每次看到原本拜熱朵帳所在的地方如今空無一片，繆什卡的眼裏還是會浮現心傷。

作為頭領阿姆曾經的朶帳所在的地方，那裏日後將不會再搭建新的朶帳。等到下一任頭領上位後，那塊空地或許才會有新的主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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