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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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是在一個自己沒有想到的情景下再次遇到言燕燕的，介時第九賽季正進行到中間階段，王傑希回家過年時腦子裏想的都是戰隊的情況，以至於打開車門下車時被地上凍上的雪滑了一下。
他眼疾手快扶了一下車門，站穩後皺著眉頭打量腳下的凝結的冰霜，耳邊聽到一聲車門關閉的聲音，再一擡頭，言燕燕正背對著他站在不遠的地方，歪頭夾著一只電話在聽。
她剛從車上走下來，頭發仍然是短發，堪堪碰到肩膀，但打理得妥帖又精致，也許是在理發店做過造型了，只是顏色早就不是最後一次見她時的姬胡桃，而是換了另一種更自然的顏色。
她可能不會再去留長發了，王傑希倒是常聽說，女孩子要是留習慣了短發，就會懶得再蓄長發，正如習慣快刀斬亂麻的痛快，就不願再費心梳理三千煩惱絲。
她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拎著許多購物袋，應該是新年送給家人的禮物，另一只手抓著手機，面色平淡，不茍言笑地跟電話裏的人說著什麽，應該是工作電話，王傑希默默地從後面走近了她一些，這才聽清她的語氣比起交談，更像是在吩咐著什麽。
“月度報表記得發給我，還有年後會議用的那個PPT，我是讓你重做，不是讓你修改，跟內容沒關系，不是跟你說了那樣的模板根本不行嗎？”她說話的時候，連眉頭都微微皺著，語氣沒有起伏，卻不容置疑。
王傑希忽然驚訝，原來她竟然也可以對著下屬指點工作。
其實又有什麽好奇怪的？踏入社會總是最能歷練人的，言燕燕工作的年頭雖然不算太長，但想必在總部公司時經歷了一段相當辛苦的磨礪，她還算年輕，卻早就不是小姑娘了，一般年輕人在這個階段，對於未來發展前景和人生規劃早就有了明確的打算。
只是在他心裏，還停留在言燕燕剛進入公司時的模樣，她與一個初入社會的學生無異，討厭穿職業裝，討厭化妝，討厭那些指指點點的前輩，討厭吹毛求疵的領導，會在下班後一臉怪相地跟他吐槽，還挖苦得那麽妙語連珠。
王傑希想起來少年時代的自己，剛加入微草戰隊，坐在選手席上看著前輩們奮戰，最初的他也不是個有資格對隊伍發號施令的人，人總是一步步成長起來的，也會在成長起來的過程中逐漸變得孤獨，當一個人失去依靠後，他就將成為別人的依靠。
她掛斷了電話，低頭去整理那一堆購物袋，平均分成兩只手拎，卻還是顯得很吃力，王傑希站在她背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叫她。
“燕燕。”
她轉過身，先是猝不及防地一楞，呆滯了一下，畢竟太久不見了，過了幾秒反應過來後才是牽動起笑容，沖他點點頭，神情還是帶著點倉皇。
“傑希，”她停頓了一下，“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這聲問候跨過了兩年的時間，王傑希目光微黯，“你回家了。”
“過年了，哪能不回家？”她淡淡地笑著，看著他說道。
王傑希註視著她，她還是很漂亮，又跟以前他所熟悉的不一樣，許是瘦了一些，天氣很冷，她的嘴唇泛著一層像漿果一樣誘人的紅色，著了不甚明顯卻卻非常動人的桃色眼妝，看起來神采煥然。
他想到她以前很少塗口紅，她不喜歡塗口紅的原因也跟王傑希有關——不方便接吻，他曾經隨口一說，她也就記住了。
王傑希看著她拎著的袋子，還有被勒得發白的手指關節，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說：“挺重的吧，那麽多東西，我幫你拎上去吧。”
她後退的動作快得令他愕然，一下就拉開了距離，他的微微擡起的手只能尷尬地凝固在空氣裏。
“沒事沒事，不用不用，”她一連重覆了兩遍，站定後臉上也不見什麽驚慌，只是很普通地謝絕他的好意，“坐電梯，我一個人拿得動。”
王傑希不說話了，曾經兩人逛街，她手裏有一瓶飲料都撒嬌喊累讓他幫著拿，如今，卻非要說著不用不用躲得離他遠遠的。
這就是落差吧，他想嘆氣，還好是忍住了。
“我得趕緊上去了，我爸媽該等急了。”她沖他笑了笑，“走了，再見。”
他有點呆滯看著她，過了半晌才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讓開路，“再見。”
於是她就走了，從他身邊擦著他的肩膀走過去，他聽到她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聞到了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道，轉瞬即逝，他深吸了一口氣，然而冰冷的空氣猛然浸入肺腑，宛如細小的冰渣讓人不舒服。
他目送她，看著她緩緩騰出手，費力地打開單元門，然後走進去，又用肩膀把門頂上，消失在電梯的轉角。
王傑希在原地佇立了許久，直到不知哪裏響起的鞭炮聲把他嚇了一跳才猛然回過神來，低著頭踩著雪匆匆鉆進自家的單元樓裏。
這是他們分手後第一次見面，算起來差不多過了一年半了。
王傑希不知道的是，當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站在裏面的言燕燕也沈下目光，露出了些許寂然的傷懷。
早在很久以前，還沒有分手的時候，言燕燕就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做出改變，變成她所希望成為的那種人，就像她崇拜游戲裏的艾達王，堅強又獨立，她也想象過，終究有一天她要用最成熟最灑脫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不再追逐，而是淡然一笑。
可是如果真到了那種時候，豈不是表示我不愛他了，這可能嗎？她這樣想著又困惑了。
現在的她可以一笑置之，曾經她抱著憧憬生活，對未來帶有幻想，她依賴他，幸福之餘卻又有些討厭如此不甘寂寞的自己，她總想著能夠來一次華麗的蛻變，變得優秀，變得沈穩，然後讓他眼前一亮，那時可真傻呀，這世上哪有什麽華麗的蛻變，生活又不是劇本，經不起潤色，他們之間早就不是能不能接受對方的問題，而是真的已經回不去了，有些事情經不起改變，就算換了新的內在與外在，還是無法回到當初的感受。
言燕燕覺得，發明出破鏡重圓這個成語的人肯定經歷了什麽充滿遺憾的傷心事，所以才想出來這麽一個背負寄托和美好的詞語來自我安慰，留著最後那麽點希望，可惜後人太過傻白甜，讀不懂古人的悲傷。
走進家門前她透過樓道的窗戶望了一眼外面，空氣還是凜冽的，冬雪，轉眼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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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見面比王傑希預想的要快得多，就在年後他準備回戰隊的前一天，王傑希從外面回家時看到言燕燕居然在自己家裏，不過只是來給王老媽送點東西的，一見到他回來，她就起身要走，王傑希還沒換衣服，便說：“那我送你下樓吧。”
興許是當著長輩的面，她也沒有刻意拒絕，微微點了點頭就一起出門了，按電梯的時候，王傑希盯著發光的數字問：“你什麽時候回去啊？”
“明天，我買過機票了。”
“跟我一樣，”他說著，擡起頭改盯著往下跳動的數字，“你知道小區後面的街上開了家咖啡店嗎？要不要去坐坐，下次回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呢。”
王傑希說完就等著被拒絕了，不想她停頓了一下，當樓層數字跳到1的時候，她居然緩緩說：“可以。”
這下他反而感覺無所適從了。
點單的種類還是以前那樣，言燕燕愛喝焦糖瑪奇朵，一直沒有改變過，王傑希發現自己沒等她開口，已經像從前那樣不經意間就點完了，一時間免不了有些尷尬，只好假裝沒有發現，做出一副從容的樣子。
好在她也沒有在意，或者說跟他一樣，裝作沒有察覺，飲品端上來後，就著裊裊升騰的熱氣，她微微笑著說，“北京可真冷啊。”像是為了配合這句話，還用力握緊了杯子暖手。
“南方要好得多吧？”王傑希也笑了，目光緩和地看著她的臉龐。
她不經意間撥弄著頭發，“夏天多雨的時候有點麻煩，其他時候都還好，總的來說我適應的還挺快，至少夥食上沒什麽問題。”
“嗯，那就好。”他點點頭，稍微放下點心來。
言燕燕擡起眼睛，“我聽說微草俱樂部去年搬回北京市內了。”
“本來微草戰隊就默認屬於這裏的，當初聯盟初期，俱樂部資金有限，所以沒有選擇本市市內的地段，而是找了鄰近的地方，後來資金充沛了，沒搬是因為大家習慣了，現在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王傑希笑了笑，解釋的詳細程度連他自己都不理解，“隊裏的孩子都高興得不得了。”
言燕燕喝了一口咖啡，“那你可得看好他們，別讓小孩整天半夜跑出去擼串。”
“不會，”王傑希搖了一下頭，“查房這個習慣我可是一直保持著。”
“你還是住在戰隊裏是吧？” 她喝了一口，隨口道，“其實異不異地對你來說差別不大，你是跟著戰隊走的常駐人口。”
王傑希心裏也了然，其實隊員並不是一定要住在戰隊內，除去年輕的新人不談，一些大神級別的選手或者主力隊員，如果家在本地交通方便，不影響訓練日程的話，完全是可以住在外面的，不過對於王傑希這樣的頂梁柱來說，他還是要確保戰隊時時刻刻都能找到他。
也許是看他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擔心他多想，言燕燕趕緊一帶而過地補充說： “搬回來也好，至少回家方便多了，俱樂部也能多搞搞粉絲互動。”
他似乎是找不到其他回答了，依然是附和她的話，“是啊，我也這麽覺得。”
她低著頭攪拌咖啡，不再多言，王傑希沈默了一會後，問起來一個自己比較關心的問題，“說起來，你還準備回北京嗎？”
“我預想還是要回來的，不過近幾年也許還會留在外地吧，”她想了一下，“也不一定就留在廣州，其實年前上邊的老總告訴我公司跟國外有進出口往來的合作，所以也提供出國深造的機會，趁年輕，如果有意向可以去試試，多學習學習。”
“那你是怎麽想的？” 王傑希調整了一下坐姿，不經意間按了按額角，“有時候公司安排出國也未必是好事，往往都是去了之後才發現條件艱苦，工作難做，溝通也是個問題，你最好先了解一下情況再做決定，免得一個人去了……”
她竟然也認同他的話，很自然地接過話頭， “是啊，誰說不是呢，我準備年後再去了解了解，有機會是好事，不過要是不合適還是趁早作罷，別苦了自己還得不償失。”
她態度友好得讓他無所適從，明明完全不尷尬，卻感覺越是聊下去就越是生疏，王傑希看了看她的神態，一切如常，“你這兩年好像沒有想過要安定下來，一直在外面跑。”
“哪有什麽安定下來啊，誰能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我覺得現在這樣有點事做也挺好的，”她說到這忽然就笑了，“其實我也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忙那麽累。”
“不過，一個人在外地工作肯定比不上你以前在自家地方上班舒適。”
言燕燕目光微斂，緩緩搖頭，“你看，告訴別人自己獨自在外地漂泊打拼，而且貌似還混得不錯，聽起來是不是很酷？”
“還是，”王傑希斟酌著，盡量委婉地說道，“別太委屈自己的好。”
言燕燕從善如流地點頭：“放心吧，我從不過分委屈自己，心裏有數的。”
“嗯，”他應和了一聲，“這個我知道。”
咖啡店裏的一首背景音樂完美的銜接在兩人彼此沈默的當口，王傑希環顧四周，忽然發現自己和言燕燕也許是這家店裏唯二兩個沒有低頭玩手機的人，在這種對比之下，此時的沈默就顯得格外具有含金量而且難能可貴了，只是安靜也沒有持續多久，言燕燕開啟了個新話題，她說起來的這個話題卻讓他萬萬沒想到。
她聲音不高，輕聲問：“你，去年全明星賽輸給自家新人了。”
她用的是陳述語氣，但眼神很覆雜，王傑希楞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四平八穩的哦了一聲，順便糾正：“那是新秀挑戰賽。”
接下來她該不會要問我是不是狀態下滑江郎才盡了吧？王傑希胡亂想著，難道她想拿這事開我玩笑？不知是調侃還是鼓勵，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不可以。
言燕燕會知道去年新秀挑戰賽的事倒不奇怪，因為當時搞得沸沸揚揚，原本以秀為主，結果動真格的整出了很多幺蛾子，圈內圈外都津津樂道。
前輩大神們往往都有一群死忠粉擁護，一個新人挑翻前輩上位大多都要被粉絲們給排斥上一段時間，在論壇上被罵也不奇怪，不過這一次的新秀挑戰賽，雖然高英傑打敗王傑希也是個爆點，但網絡上的火力大部分都被孫翔和唐昊這兩個新人給分走了，這兩位新人都是很不客氣，說好聽點叫桀驁不馴，說難聽點就是狂，雖然也有資本，但架不住有的粉絲不買賬，唐昊下克上成功，有一部分粉絲力挺唐昊，擁護新的第一流氓上位，另一批粉絲則是狂罵唐昊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至於孫翔那邊就比較嚴酷，差一點贏了韓文清，結果被狠狠打爆，以至於上場前的豪言壯語被打臉，於是各大論壇上，霸圖和嘉世的粉絲又一次對罵到水深火熱。
跟這兩位新秀比起來，高英傑真是老實孩子，粉絲們大多都是感嘆驚訝王傑希居然會敗，但一次失敗算不了什麽，魔術師仍然很厲害，然後評價高英傑很有實力，運氣也好，面對大神的失利，粉絲還是更願意把運氣好算作新人獲勝的原因之一，畢竟PK單挑的不確定概率還是很大的，沒有哪個選手可以全勝。
王傑希知道自己做的□□無縫。
可畢竟是去年的事了，怎麽現在還要問呢？
然而下一秒，言燕燕就突兀地扔下一句問話， “你是不是讓了？”
“你這話說得……”王傑希皺著眉頭笑了，他了解自己的操作，知道那一場並未出現什麽紕漏，所以她何出此言？
她意味不明地似笑非笑，眼睛瞅著他，還在探尋答案。
“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了？”他只能這樣問，“明明都不關心榮耀圈的。”
她淡然回答：“不關心也不代表對猛料沒興趣，我還是很喜歡網游的，雖然這兩年都是自娛自樂，新秀挑戰賽的事也火了一段時間，不止是微草，別的戰隊的新人不也個個上演好戲嗎，我只是問問而已。”
“沒有。” 王傑希最後簡短地給出了這兩個字。
言燕燕靜靜地看著他，半晌之後，她換了一種問法，“那麽請問，你是不是在適當的時候，找了一個舞臺，在後輩成長的路上給予了一點助力呢？”
她不過是用更婉轉的方式把同樣的問題問了兩遍，可就在那麽一瞬間，王傑希忽然不想再裝下去了，他何必在她面前偽裝？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難道他說了，她就會相信嗎？並不會，他們對於彼此太過於熟悉，就算降服不了對方，也知道對方的生存方式，沒有必要的堅持，還不如省省。
“嗯。”他終於是把頭輕輕一點，這低沈的一聲是應承，又像是嘆息。
她心裏已經了然，語氣帶著一點堅持的倔強，“我就知道。”
王傑希往後靠著椅背上，動作很隨意，臉上也是無風無雨的笑， “我心裏有數，”他說，“他本來就很優秀，以後完全可以將我取而代之，我只是讓未來的事提前發生而已，也沒什麽不好，我何必給自家多增設障礙？每一個戰隊都需要更新換代，作為隊長，把路鋪平也算是職責所在了。”
見她久久不說話，他忍不住加上了一句：“我沒事。”
言燕燕這才有點愕然地擡起眼睛看向他，“我知道你沒事，你能有什麽事？一切盡在掌控中。”
恰巧這時玻璃窗外的街上有路人迎面往這個方向走來，王傑希下意識地把臉側向一邊，“你是看出來什麽了嗎？我是說那場比賽。”他問。
“我當然是看不出來了，其實沒人看得出來，那場戰鬥□□無縫，你放心，”她的聲音陡然一沈，“我只是覺得，以你的性格還有對戰隊的奉獻，會去力捧新秀是完全有可能的事，關鍵是，我不覺得你會輸，你怎麽可能輸呢？你還沒到輸的時候呢，你不會輸的。”
原來你還是這麽看好我，看來這一點倒是沒有隨著分開而改變。王傑希這樣想著，笑容有點苦澀。
“我明白你做的不漏痕跡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不會對外亂講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總有人知道真相，會看到你的付出，也懂得你用心良苦，”她說罷又加了一句，“僅此而已。”
王傑希的右手用力握了一下左手的手腕，手指重重地在青色的血管上按了一下，這是他隱忍不發時的小動作，言燕燕熟悉，還好此刻她沒有去盯著他看，王傑希心裏清楚，她說這些也許沒有摻雜多餘的感情在裏面，並不是在向他示好或者鼓勵他做其他的事，僅僅是在分開之後，她能夠不再把他作為戀人，而是作為一個舊友，一個有感情的故人一樣去欣賞他鼓勵他，在一個純粹的角度為他感動，為他喝彩。
這是只有分開才能有的態度與和平，在一起永遠都做不到。
她已經分得很清了，但他卻感動到不行。
王傑希的目光變了又變，閃爍著，最後還是熄滅了下去，他低下頭，簡短地說：“謝謝。”
她聞言眉目舒展，眼角彎起，終於是有了點發自內心的笑容。
王傑希很懷念這種笑容，就像懷念自己一去不覆返的少年時代一樣，回憶起來總是會笑，又帶著傷心。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破鏡重圓？她並不是因為要重新找回自我，變成一個獨立堅強的人才跟他分手，更不代表她變成了一個更加優秀強硬的人就會回來跟他和好，分手就是分手了，分開之後她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自己，她未來人生的選擇，真的不會再去考慮他，也跟他沒有牽連。
如今對面相坐，王傑希終於是相信了，言燕燕對他真的沒有怨言，連一句都沒有，也許曾經她有自怨自艾過，但那是在她還深深為他著迷的時候，然而在分手的時候，她是真的心平氣和，並且祝願他鵬程萬裏。
她從不曾覺得他對不起她，而在以後，她只想自己對得起自己。
疏遠了那麽兩年，彼此都冷靜之後，時間會撫平一切，當他們久別重逢，居然也能有說有笑，也都很默契地不再談及過去，連同著那些美好，還有遺憾，都統統封印於過往，他們聊起天氣，聊起飲食，聊起工作，聊著一切不會逾越的話題，禮貌的問候，克制的關心，離得最近時也不會少於三十公分的距離。
何必再說起抱歉？何必再說起虧欠？
無論他如何想要向以前那樣擁緊她，能做的極限也不過就是幫她點一杯飲料，把賬單結清，而她會對他說：好的，謝謝。
這禮貌又矜持的態度讓王傑希恍惚回想起許久以前的往事，他幾乎都要忘記了，那時言燕燕還沒畢業，放暑假時正好趕上他夏休期，兩人窩在家裏吹空調看電影，正演到緊要關頭，她用光腳丫在他大腿上用力蹬了一腳，嬌橫地命令：“王傑希你快去給我倒飲料，我很渴！”他轉頭看向她，她眉眼間溢出的是甜絲絲的笑意。
“你喝什麽？”王傑希說著就站起來，一邊努力扭著頭去看電視一邊往廚房走去，“喝可樂行嗎？”
“碳酸飲料含有太多碳水化合物，容易長胖，不喝。”
“那喝點果汁吧，要加冰嗎？”
“市面上賣的果汁都是勾兌過的，特別不健康，還有色素，不喝。”
“那喝茶吧，涼茶總可以了吧。”
“可是我討厭喝茶呀，茶的味道怪怪的。”
王傑希的臉立刻就本起來了，作為隊長不怒自威的氣勢展露無遺。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世間竟有如此刁蠻之女子，”他說著順手在她後腰上一拍，“我不伺候了，你渴死吧。”
她立刻翻身起來，嬉皮笑臉地伸出手臂去摟他，用奇怪的語氣撒著嬌：“傑希大神別這樣啊，你好不近人情哦，我什麽都喝還不行嗎，白開水也喝，自來水也喝，只要是你給我倒的我都喝，你去倒嘛你去倒嘛，好不好？”
他臉上因為回憶而浮現出一絲清淺又溫情的笑意。
她也只敢在他閑著沒事的時候這樣折騰他，享受這一點來之不易的縱容和寵愛，至於其他時候，他都忙碌到根本忘記還有個人應該來打擾他，鬧他一鬧，在他面前宣示一下存在感。其實真的不需要多，她要的真的不多，哪怕只有一次，她也就滿足了，當她需要他的時候，就算只是為了一點小事情，一點小情緒想要尋求安慰，他都可以立刻放下手中的鼠標，回答好的，我這就來，就像其他女孩子的男朋友做的那樣，無奈，卻堅定地走向她。
不過現在的她確實是不需要了。
王傑希心下了然，也許他們二人現在唯一相似相通的地方，就只剩下希望對方可以好好的。
他又一次認真地端詳了她一眼，想找到些許熟悉親切的感覺，又努力發現些他所不知道的變化。
《盛唐休書》裏有一言：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掃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結果還是更新晚了，不好意思了，看來我還是沒能合理運用時間，sorry，最後一章很快就放出來。
《盛唐休書》大家可以自行查閱一下，被稱為來自唐朝的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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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疾手快扶了一下車門，站穩後皺著眉頭打量腳下的凝結的冰霜，耳邊聽到一聲車門關閉的聲音，再一擡頭，言燕燕正背對著他站在不遠的地方，歪頭夾著一只電話在聽。
她剛從車上走下來，頭發仍然是短發，堪堪碰到肩膀，但打理得妥帖又精致，也許是在理發店做過造型了，只是顏色早就不是最後一次見她時的姬胡桃，而是換了另一種更自然的顏色。
她可能不會再去留長發了，王傑希倒是常聽說，女孩子要是留習慣了短發，就會懶得再蓄長發，正如習慣快刀斬亂麻的痛快，就不願再費心梳理三千煩惱絲。
她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拎著許多購物袋，應該是新年送給家人的禮物，另一只手抓著手機，面色平淡，不茍言笑地跟電話裏的人說著什麽，應該是工作電話，王傑希默默地從後面走近了她一些，這才聽清她的語氣比起交談，更像是在吩咐著什麽。
“月度報表記得發給我，還有年後會議用的那個PPT，我是讓你重做，不是讓你修改，跟內容沒關系，不是跟你說了那樣的模板根本不行嗎？”她說話的時候，連眉頭都微微皺著，語氣沒有起伏，卻不容置疑。
王傑希忽然驚訝，原來她竟然也可以對著下屬指點工作。
其實又有什麽好奇怪的？踏入社會總是最能歷練人的，言燕燕工作的年頭雖然不算太長，但想必在總部公司時經歷了一段相當辛苦的磨礪，她還算年輕，卻早就不是小姑娘了，一般年輕人在這個階段，對於未來發展前景和人生規劃早就有了明確的打算。
只是在他心裏，還停留在言燕燕剛進入公司時的模樣，她與一個初入社會的學生無異，討厭穿職業裝，討厭化妝，討厭那些指指點點的前輩，討厭吹毛求疵的領導，會在下班後一臉怪相地跟他吐槽，還挖苦得那麽妙語連珠。
王傑希想起來少年時代的自己，剛加入微草戰隊，坐在選手席上看著前輩們奮戰，最初的他也不是個有資格對隊伍發號施令的人，人總是一步步成長起來的，也會在成長起來的過程中逐漸變得孤獨，當一個人失去依靠後，他就將成為別人的依靠。
她掛斷了電話，低頭去整理那一堆購物袋，平均分成兩只手拎，卻還是顯得很吃力，王傑希站在她背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叫她。
“燕燕。”
她轉過身，先是猝不及防地一楞，呆滯了一下，畢竟太久不見了，過了幾秒反應過來後才是牽動起笑容，沖他點點頭，神情還是帶著點倉皇。
“傑希，”她停頓了一下，“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這聲問候跨過了兩年的時間，王傑希目光微黯，“你回家了。”
“過年了，哪能不回家？”她淡淡地笑著，看著他說道。
王傑希註視著她，她還是很漂亮，又跟以前他所熟悉的不一樣，許是瘦了一些，天氣很冷，她的嘴唇泛著一層像漿果一樣誘人的紅色，著了不甚明顯卻卻非常動人的桃色眼妝，看起來神采煥然。
他想到她以前很少塗口紅，她不喜歡塗口紅的原因也跟王傑希有關——不方便接吻，他曾經隨口一說，她也就記住了。
王傑希看著她拎著的袋子，還有被勒得發白的手指關節，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說：“挺重的吧，那麽多東西，我幫你拎上去吧。”
她後退的動作快得令他愕然，一下就拉開了距離，他的微微擡起的手只能尷尬地凝固在空氣裏。
“沒事沒事，不用不用，”她一連重覆了兩遍，站定後臉上也不見什麽驚慌，只是很普通地謝絕他的好意，“坐電梯，我一個人拿得動。”
王傑希不說話了，曾經兩人逛街，她手裏有一瓶飲料都撒嬌喊累讓他幫著拿，如今，卻非要說著不用不用躲得離他遠遠的。
這就是落差吧，他想嘆氣，還好是忍住了。
“我得趕緊上去了，我爸媽該等急了。”她沖他笑了笑，“走了，再見。”
他有點呆滯看著她，過了半晌才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讓開路，“再見。”
於是她就走了，從他身邊擦著他的肩膀走過去，他聽到她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聞到了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道，轉瞬即逝，他深吸了一口氣，然而冰冷的空氣猛然浸入肺腑，宛如細小的冰渣讓人不舒服。
他目送她，看著她緩緩騰出手，費力地打開單元門，然後走進去，又用肩膀把門頂上，消失在電梯的轉角。
王傑希在原地佇立了許久，直到不知哪裏響起的鞭炮聲把他嚇了一跳才猛然回過神來，低著頭踩著雪匆匆鉆進自家的單元樓裏。
這是他們分手後第一次見面，算起來差不多過了一年半了。
王傑希不知道的是，當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站在裏面的言燕燕也沈下目光，露出了些許寂然的傷懷。
早在很久以前，還沒有分手的時候，言燕燕就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做出改變，變成她所希望成為的那種人，就像她崇拜游戲裏的艾達王，堅強又獨立，她也想象過，終究有一天她要用最成熟最灑脫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不再追逐，而是淡然一笑。
可是如果真到了那種時候，豈不是表示我不愛他了，這可能嗎？她這樣想著又困惑了。
現在的她可以一笑置之，曾經她抱著憧憬生活，對未來帶有幻想，她依賴他，幸福之餘卻又有些討厭如此不甘寂寞的自己，她總想著能夠來一次華麗的蛻變，變得優秀，變得沈穩，然後讓他眼前一亮，那時可真傻呀，這世上哪有什麽華麗的蛻變，生活又不是劇本，經不起潤色，他們之間早就不是能不能接受對方的問題，而是真的已經回不去了，有些事情經不起改變，就算換了新的內在與外在，還是無法回到當初的感受。
言燕燕覺得，發明出破鏡重圓這個成語的人肯定經歷了什麽充滿遺憾的傷心事，所以才想出來這麽一個背負寄托和美好的詞語來自我安慰，留著最後那麽點希望，可惜後人太過傻白甜，讀不懂古人的悲傷。
走進家門前她透過樓道的窗戶望了一眼外面，空氣還是凜冽的，冬雪，轉眼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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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見面比王傑希預想的要快得多，就在年後他準備回戰隊的前一天，王傑希從外面回家時看到言燕燕居然在自己家裏，不過只是來給王老媽送點東西的，一見到他回來，她就起身要走，王傑希還沒換衣服，便說：“那我送你下樓吧。”
興許是當著長輩的面，她也沒有刻意拒絕，微微點了點頭就一起出門了，按電梯的時候，王傑希盯著發光的數字問：“你什麽時候回去啊？”
“明天，我買過機票了。”
“跟我一樣，”他說著，擡起頭改盯著往下跳動的數字，“你知道小區後面的街上開了家咖啡店嗎？要不要去坐坐，下次回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呢。”
王傑希說完就等著被拒絕了，不想她停頓了一下，當樓層數字跳到1的時候，她居然緩緩說：“可以。”
這下他反而感覺無所適從了。
點單的種類還是以前那樣，言燕燕愛喝焦糖瑪奇朵，一直沒有改變過，王傑希發現自己沒等她開口，已經像從前那樣不經意間就點完了，一時間免不了有些尷尬，只好假裝沒有發現，做出一副從容的樣子。
好在她也沒有在意，或者說跟他一樣，裝作沒有察覺，飲品端上來後，就著裊裊升騰的熱氣，她微微笑著說，“北京可真冷啊。”像是為了配合這句話，還用力握緊了杯子暖手。
“南方要好得多吧？”王傑希也笑了，目光緩和地看著她的臉龐。
她不經意間撥弄著頭發，“夏天多雨的時候有點麻煩，其他時候都還好，總的來說我適應的還挺快，至少夥食上沒什麽問題。”
“嗯，那就好。”他點點頭，稍微放下點心來。
言燕燕擡起眼睛，“我聽說微草俱樂部去年搬回北京市內了。”
“本來微草戰隊就默認屬於這裏的，當初聯盟初期，俱樂部資金有限，所以沒有選擇本市市內的地段，而是找了鄰近的地方，後來資金充沛了，沒搬是因為大家習慣了，現在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王傑希笑了笑，解釋的詳細程度連他自己都不理解，“隊裏的孩子都高興得不得了。”
言燕燕喝了一口咖啡，“那你可得看好他們，別讓小孩整天半夜跑出去擼串。”
“不會，”王傑希搖了一下頭，“查房這個習慣我可是一直保持著。”
“你還是住在戰隊裏是吧？” 她喝了一口，隨口道，“其實異不異地對你來說差別不大，你是跟著戰隊走的常駐人口。”
王傑希心裏也了然，其實隊員並不是一定要住在戰隊內，除去年輕的新人不談，一些大神級別的選手或者主力隊員，如果家在本地交通方便，不影響訓練日程的話，完全是可以住在外面的，不過對於王傑希這樣的頂梁柱來說，他還是要確保戰隊時時刻刻都能找到他。
也許是看他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擔心他多想，言燕燕趕緊一帶而過地補充說： “搬回來也好，至少回家方便多了，俱樂部也能多搞搞粉絲互動。”
他似乎是找不到其他回答了，依然是附和她的話，“是啊，我也這麽覺得。”
她低著頭攪拌咖啡，不再多言，王傑希沈默了一會後，問起來一個自己比較關心的問題，“說起來，你還準備回北京嗎？”
“我預想還是要回來的，不過近幾年也許還會留在外地吧，”她想了一下，“也不一定就留在廣州，其實年前上邊的老總告訴我公司跟國外有進出口往來的合作，所以也提供出國深造的機會，趁年輕，如果有意向可以去試試，多學習學習。”
“那你是怎麽想的？” 王傑希調整了一下坐姿，不經意間按了按額角，“有時候公司安排出國也未必是好事，往往都是去了之後才發現條件艱苦，工作難做，溝通也是個問題，你最好先了解一下情況再做決定，免得一個人去了……”
她竟然也認同他的話，很自然地接過話頭， “是啊，誰說不是呢，我準備年後再去了解了解，有機會是好事，不過要是不合適還是趁早作罷，別苦了自己還得不償失。”
她態度友好得讓他無所適從，明明完全不尷尬，卻感覺越是聊下去就越是生疏，王傑希看了看她的神態，一切如常，“你這兩年好像沒有想過要安定下來，一直在外面跑。”
“哪有什麽安定下來啊，誰能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我覺得現在這樣有點事做也挺好的，”她說到這忽然就笑了，“其實我也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忙那麽累。”
“不過，一個人在外地工作肯定比不上你以前在自家地方上班舒適。”
言燕燕目光微斂，緩緩搖頭，“你看，告訴別人自己獨自在外地漂泊打拼，而且貌似還混得不錯，聽起來是不是很酷？”
“還是，”王傑希斟酌著，盡量委婉地說道，“別太委屈自己的好。”
言燕燕從善如流地點頭：“放心吧，我從不過分委屈自己，心裏有數的。”
“嗯，”他應和了一聲，“這個我知道。”
咖啡店裏的一首背景音樂完美的銜接在兩人彼此沈默的當口，王傑希環顧四周，忽然發現自己和言燕燕也許是這家店裏唯二兩個沒有低頭玩手機的人，在這種對比之下，此時的沈默就顯得格外具有含金量而且難能可貴了，只是安靜也沒有持續多久，言燕燕開啟了個新話題，她說起來的這個話題卻讓他萬萬沒想到。
她聲音不高，輕聲問：“你，去年全明星賽輸給自家新人了。”
她用的是陳述語氣，但眼神很覆雜，王傑希楞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四平八穩的哦了一聲，順便糾正：“那是新秀挑戰賽。”
接下來她該不會要問我是不是狀態下滑江郎才盡了吧？王傑希胡亂想著，難道她想拿這事開我玩笑？不知是調侃還是鼓勵，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不可以。
言燕燕會知道去年新秀挑戰賽的事倒不奇怪，因為當時搞得沸沸揚揚，原本以秀為主，結果動真格的整出了很多幺蛾子，圈內圈外都津津樂道。
前輩大神們往往都有一群死忠粉擁護，一個新人挑翻前輩上位大多都要被粉絲們給排斥上一段時間，在論壇上被罵也不奇怪，不過這一次的新秀挑戰賽，雖然高英傑打敗王傑希也是個爆點，但網絡上的火力大部分都被孫翔和唐昊這兩個新人給分走了，這兩位新人都是很不客氣，說好聽點叫桀驁不馴，說難聽點就是狂，雖然也有資本，但架不住有的粉絲不買賬，唐昊下克上成功，有一部分粉絲力挺唐昊，擁護新的第一流氓上位，另一批粉絲則是狂罵唐昊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至於孫翔那邊就比較嚴酷，差一點贏了韓文清，結果被狠狠打爆，以至於上場前的豪言壯語被打臉，於是各大論壇上，霸圖和嘉世的粉絲又一次對罵到水深火熱。
跟這兩位新秀比起來，高英傑真是老實孩子，粉絲們大多都是感嘆驚訝王傑希居然會敗，但一次失敗算不了什麽，魔術師仍然很厲害，然後評價高英傑很有實力，運氣也好，面對大神的失利，粉絲還是更願意把運氣好算作新人獲勝的原因之一，畢竟PK單挑的不確定概率還是很大的，沒有哪個選手可以全勝。
王傑希知道自己做的□□無縫。
可畢竟是去年的事了，怎麽現在還要問呢？
然而下一秒，言燕燕就突兀地扔下一句問話， “你是不是讓了？”
“你這話說得……”王傑希皺著眉頭笑了，他了解自己的操作，知道那一場並未出現什麽紕漏，所以她何出此言？
她意味不明地似笑非笑，眼睛瞅著他，還在探尋答案。
“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了？”他只能這樣問，“明明都不關心榮耀圈的。”
她淡然回答：“不關心也不代表對猛料沒興趣，我還是很喜歡網游的，雖然這兩年都是自娛自樂，新秀挑戰賽的事也火了一段時間，不止是微草，別的戰隊的新人不也個個上演好戲嗎，我只是問問而已。”
“沒有。” 王傑希最後簡短地給出了這兩個字。
言燕燕靜靜地看著他，半晌之後，她換了一種問法，“那麽請問，你是不是在適當的時候，找了一個舞臺，在後輩成長的路上給予了一點助力呢？”
她不過是用更婉轉的方式把同樣的問題問了兩遍，可就在那麽一瞬間，王傑希忽然不想再裝下去了，他何必在她面前偽裝？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難道他說了，她就會相信嗎？並不會，他們對於彼此太過於熟悉，就算降服不了對方，也知道對方的生存方式，沒有必要的堅持，還不如省省。
“嗯。”他終於是把頭輕輕一點，這低沈的一聲是應承，又像是嘆息。
她心裏已經了然，語氣帶著一點堅持的倔強，“我就知道。”
王傑希往後靠著椅背上，動作很隨意，臉上也是無風無雨的笑， “我心裏有數，”他說，“他本來就很優秀，以後完全可以將我取而代之，我只是讓未來的事提前發生而已，也沒什麽不好，我何必給自家多增設障礙？每一個戰隊都需要更新換代，作為隊長，把路鋪平也算是職責所在了。”
見她久久不說話，他忍不住加上了一句：“我沒事。”
言燕燕這才有點愕然地擡起眼睛看向他，“我知道你沒事，你能有什麽事？一切盡在掌控中。”
恰巧這時玻璃窗外的街上有路人迎面往這個方向走來，王傑希下意識地把臉側向一邊，“你是看出來什麽了嗎？我是說那場比賽。”他問。
“我當然是看不出來了，其實沒人看得出來，那場戰鬥□□無縫，你放心，”她的聲音陡然一沈，“我只是覺得，以你的性格還有對戰隊的奉獻，會去力捧新秀是完全有可能的事，關鍵是，我不覺得你會輸，你怎麽可能輸呢？你還沒到輸的時候呢，你不會輸的。”
原來你還是這麽看好我，看來這一點倒是沒有隨著分開而改變。王傑希這樣想著，笑容有點苦澀。
“我明白你做的不漏痕跡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不會對外亂講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總有人知道真相，會看到你的付出，也懂得你用心良苦，”她說罷又加了一句，“僅此而已。”
王傑希的右手用力握了一下左手的手腕，手指重重地在青色的血管上按了一下，這是他隱忍不發時的小動作，言燕燕熟悉，還好此刻她沒有去盯著他看，王傑希心裏清楚，她說這些也許沒有摻雜多餘的感情在裏面，並不是在向他示好或者鼓勵他做其他的事，僅僅是在分開之後，她能夠不再把他作為戀人，而是作為一個舊友，一個有感情的故人一樣去欣賞他鼓勵他，在一個純粹的角度為他感動，為他喝彩。
這是只有分開才能有的態度與和平，在一起永遠都做不到。
她已經分得很清了，但他卻感動到不行。
王傑希的目光變了又變，閃爍著，最後還是熄滅了下去，他低下頭，簡短地說：“謝謝。”
她聞言眉目舒展，眼角彎起，終於是有了點發自內心的笑容。
王傑希很懷念這種笑容，就像懷念自己一去不覆返的少年時代一樣，回憶起來總是會笑，又帶著傷心。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破鏡重圓？她並不是因為要重新找回自我，變成一個獨立堅強的人才跟他分手，更不代表她變成了一個更加優秀強硬的人就會回來跟他和好，分手就是分手了，分開之後她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自己，她未來人生的選擇，真的不會再去考慮他，也跟他沒有牽連。
如今對面相坐，王傑希終於是相信了，言燕燕對他真的沒有怨言，連一句都沒有，也許曾經她有自怨自艾過，但那是在她還深深為他著迷的時候，然而在分手的時候，她是真的心平氣和，並且祝願他鵬程萬裏。
她從不曾覺得他對不起她，而在以後，她只想自己對得起自己。
疏遠了那麽兩年，彼此都冷靜之後，時間會撫平一切，當他們久別重逢，居然也能有說有笑，也都很默契地不再談及過去，連同著那些美好，還有遺憾，都統統封印於過往，他們聊起天氣，聊起飲食，聊起工作，聊著一切不會逾越的話題，禮貌的問候，克制的關心，離得最近時也不會少於三十公分的距離。
何必再說起抱歉？何必再說起虧欠？
無論他如何想要向以前那樣擁緊她，能做的極限也不過就是幫她點一杯飲料，把賬單結清，而她會對他說：好的，謝謝。
這禮貌又矜持的態度讓王傑希恍惚回想起許久以前的往事，他幾乎都要忘記了，那時言燕燕還沒畢業，放暑假時正好趕上他夏休期，兩人窩在家裏吹空調看電影，正演到緊要關頭，她用光腳丫在他大腿上用力蹬了一腳，嬌橫地命令：“王傑希你快去給我倒飲料，我很渴！”他轉頭看向她，她眉眼間溢出的是甜絲絲的笑意。
“你喝什麽？”王傑希說著就站起來，一邊努力扭著頭去看電視一邊往廚房走去，“喝可樂行嗎？”
“碳酸飲料含有太多碳水化合物，容易長胖，不喝。”
“那喝點果汁吧，要加冰嗎？”
“市面上賣的果汁都是勾兌過的，特別不健康，還有色素，不喝。”
“那喝茶吧，涼茶總可以了吧。”
“可是我討厭喝茶呀，茶的味道怪怪的。”
王傑希的臉立刻就本起來了，作為隊長不怒自威的氣勢展露無遺。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世間竟有如此刁蠻之女子，”他說著順手在她後腰上一拍，“我不伺候了，你渴死吧。”
她立刻翻身起來，嬉皮笑臉地伸出手臂去摟他，用奇怪的語氣撒著嬌：“傑希大神別這樣啊，你好不近人情哦，我什麽都喝還不行嗎，白開水也喝，自來水也喝，只要是你給我倒的我都喝，你去倒嘛你去倒嘛，好不好？”
他臉上因為回憶而浮現出一絲清淺又溫情的笑意。
她也只敢在他閑著沒事的時候這樣折騰他，享受這一點來之不易的縱容和寵愛，至於其他時候，他都忙碌到根本忘記還有個人應該來打擾他，鬧他一鬧，在他面前宣示一下存在感。其實真的不需要多，她要的真的不多，哪怕只有一次，她也就滿足了，當她需要他的時候，就算只是為了一點小事情，一點小情緒想要尋求安慰，他都可以立刻放下手中的鼠標，回答好的，我這就來，就像其他女孩子的男朋友做的那樣，無奈，卻堅定地走向她。
不過現在的她確實是不需要了。
王傑希心下了然，也許他們二人現在唯一相似相通的地方，就只剩下希望對方可以好好的。
他又一次認真地端詳了她一眼，想找到些許熟悉親切的感覺，又努力發現些他所不知道的變化。
《盛唐休書》裏有一言：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掃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結果還是更新晚了，不好意思了，看來我還是沒能合理運用時間，sorry，最後一章很快就放出來。
《盛唐休書》大家可以自行查閱一下，被稱為來自唐朝的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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