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聽這聲音不對，趕緊出去看。一出門，看到宋鈺正往院裏走，微微地彎著腰，背上馱著他倆的妹妹。

宋鈺這小孩兒挺有脾氣，平時支使他幹點活都支使不動，更別說背個十好幾歲的妹妹，都恨不得讓妹妹背他。宋庭看這情況不太對勁兒，心裏一沈，趕緊跑過去。

到了跟前一看，宋霖這丫頭小臉已經刷白刷白，冷汗順著鼻尖直往下淌，表情皺巴得跟剛出生小孩兒似的。

“哥，”宋霖虛弱地偏頭看宋庭，“我肚子疼。”

宋鈺把妹子往上顛了顛，喘著氣解釋道：“之前就說疼，吳嬸給她找了止疼片頂上了，沒當回事，我過去時候小妹都走不動道了。”

宋庭心中懊悔，擡手替妹子掖了把被汗浸濕的頭發，趕緊把妹妹接到自己懷裏。

“回去拿件衣服，帶她去醫院。”

“知道了，哥。”宋鈺背人背久了，捶著腰站直身體，轉過來，把宋霖衣服自帶帽子的兩根彈力繩拉緊，然後系了個結。

宋霖不知是疼得還是凍得，身體都開始打顫了。

“哥，”她晃晃悠悠地，一只手捂著肚子，“剛吃過藥了，能不能不去醫院……”

宋庭低頭看了看妹妹痛得皺眉瞇眼的臉，手心都開始往外冒汗。

他差不多知道自己這妹子顧慮的是什麽。

“沒事兒，”他強笑道，“就去檢查一下，頂多輸個液，花不了多少錢。”

“哦。”宋霖聽了，點點頭，肚子實在疼得厲害，她把頭往後靠了靠，埋進哥哥的胸膛。

宋庭住的這地方偏，套在一起的胡同嵌著一戶戶小院，雖然人家多，交通卻不便利。

宋庭抱著妹妹大步往可以打到車的馬路上走。出租車不愛接他家這片的生意，因為這一片頂頭就是處沒怎麽開發的小山，下路有好長的一段距離沒什麽人家，來了這再回去不好接活兒。

雖然這個點兒正是出租車最忙的一個時間段，宋庭抱著妹妹在路口吹了好幾分鐘的風，楞是沒看到一輛拉人的車過來。

沒多久，宋鈺跑過來了，手裏攥著一頂毛線帽，悶頭就往妹妹頭上套。

“打不到車，”宋庭想了想，跟弟弟說，“你叫個救護車。”

宋鈺幫妹妹戴好帽子，然後捋了捋她領口的衣服褶。

“救護車？”妹妹聽著了，震驚地擡起頭，“沒這個必要吧……哥你不是有摩托麽？”

宋庭根本沒考慮過摩托這個方案，天太冷了，他妹妹又不抗風，就算沒病，上去吹一會兒也得吹出病來。

而且她這小手現在根本沒有力氣，連拉住他都費勁，萬一到時候疼厲害了，從後座掉下去怎麽辦。

宋霖也遲疑了一下，但是很快便伸手去掏兜，只不過他摸索了半天，生是什麽都沒掏出來。

“……我沒帶手機。”

“用我的。”宋庭騰出一根手指點點自己的口袋。

宋鈺趕緊又把手伸向他哥的兜。今天這弟弟的手好像也沾了點什麽詛咒，他掏掏索索的又是半天，除了幾塊衛生紙，又什麽也沒掏出來。

“那個……哥，你好像也沒帶手機。”

宋庭這才想起來，他出門之前正給段小函發消息呢，聽到有人喊他，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扣就出門了。

宋霖嚴嚴實實地戴著宋庭的帽子，只露出個顫抖的下巴尖。宋庭看著妹妹，心中愈發煩躁。

他握住妹妹露在外面的一只冰涼的手。

“你再回去拿一趟。”

“哦……”宋鈺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宋庭往路後面挪了挪，眼睛遠遠地望往市中心那頭去的車，從他家到馬路小跑差不多十分鐘的距離，這麽長一段時間，宋庭尋思著沒準能打到車。

結果沒幾分鐘，他弟弟就氣喘籲籲地回來了。

“哥、哥……”宋鈺聲音很是著急，“我沒帶鑰匙。”

宋庭一瞬間都被自己這倒黴蛋一家人氣得有點兒想笑。

他自己的家門鑰匙跟摩托車鑰匙套在一個圈裏，宋庭當時出門連手機都沒拿，哪有心思帶這麽一串滴裏當啷的鑰匙。

天冷，風大，說句話呼出的白霧落在眼睫毛上恨不得結上冰碴子。宋庭沒病沒災的，這麽幹站了一會兒，都感覺自己快凍成雕塑了，妹妹在他懷裏一聲不吭，這會兒不知道得難受成什麽樣。

這回好了，沒錢看病不說，他媽的連家都回不去了。

宋鈺拽拽他哥的衣角，小聲問：“哥，咋辦啊。”

“沒事……”宋庭抱緊妹妹，悶頭想了會兒辦法。

總之先就近找個人求助，把妹妹送到醫院再回來找個師傅開鎖。

他轉頭看了看後面一排自家房屋充當的門市，最打頭的是家小賣鋪，掛著厚厚的簾子。店主在這住的年頭也不少了，宋庭跟他能說得上話。

宋庭想著，定下了主意，剛打算把這辦法告訴宋鈺，卻看到這小孩兒突然蹦了起來，用力地對著馬路對面招手。

宋庭順著他弟揮手的方向看去，看到一輛打著光的四個圈緩緩地停在了旁邊，車還沒停穩，車主就把車窗降了下來。

宋庭眨眨眼，睫毛上沾著點呵出的白霧，將不遠處的車燈暈成了光圈，透過這麽個朦朦朧朧的斑點，宋庭看到了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哥，上回你的那個朋友！”宋鈺的聲音隱隱地透出些許興奮。

宋庭回神，看他弟一眼。這小子從小記性就好，這四個圈的車牌號又特殊，他之前見過一次，居然這麽久了還有印象。

耳邊傳來車門卸鎖的聲音，駕駛座上的那個人比劃了一個手勢，然後沖宋庭喊了一聲。

“上車。”

宋庭立馬回神，趕緊把妹妹抱進車裏。

四個圈原本開在道那邊兒，生讓宋鈺給截得調了個頭。宋鈺看樣兒自己也沒想到這車主真的看見了他，剛開始還有點兒害羞，磨磨蹭蹭地想跟宋庭和妹妹擠後座，後來看妹妹確實不舒服，才老老實實坐到了前面。

幾個在外面晾了半天的人帶進車裏一股寒氣，車主伸手調了下暖風。宋庭緊握著妹妹的手，後背靠在車座上，連呼吸都順暢了起來。

“這塊不好打車，”那車主從後視鏡看宋庭，“妹妹怎麽了？”

“肚子疼，”宋庭拍拍妹妹的手背，輕聲問她，“感覺怎麽樣？”

宋霖都沒力氣轉頭看宋庭一眼，往車門那邊一靠，捂著肚子胡扯：“好多了。”

宋庭一看他妹子這樣就知道她在騙人。

“可能是腸胃感冒，”宋庭端詳妹妹兩眼，對車主說：“你現在有事兒嗎……能不能送她去一下醫院？”

有事是有事。

段小函什麽也沒說，從後視鏡跟宋庭對了個眼神，回他句：“行。”

其實段小函這趟來得也是巧了，明天有個會要開，有份資料讓小李落到了工地附近的臨時辦公室。正好今天已經沒什麽別的事兒了，段小函想了想，自己過來取了一趟。

資料還沒拿上，其實辦公室離這也就幾分鐘的路程，可看那小丫頭一臉難受的模樣，段小函也不想讓這一車人等他一個，於是發動了車，徑直朝市裏開。

一路火花帶閃電的，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個醫院。一路上宋庭都沒什麽情緒，等終於給妹妹掛上急診，這人才稍微有點心思說話。

當時段小函正接電話呢，外面風不小，說句話，呵出的白氣直往臉上返。段小函手指無意識地刮著欄桿上鐵銹起的皮，刮了一會兒，看到欄桿下的臺階上倒出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宋庭悄默聲地就站到了段小函身後。

段小函轉了個身，背靠欄桿，面對著宋庭。

這哥們兒手一揚拋過來個什麽玩意兒，段小函下意識地接住，一看，是一聽雪碧。

準確的說，是一聽剛從保鮮櫃裏拿出來的雪碧。經過了罐身跟冷空氣的碰撞，拿在手裏跟塊冰一樣，段小函被紮得差點沒拿住。

拋飲料的人毫不避諱地盯著段小函打完電話。段小函掃這人一眼，把手機揣進兜裏，揭開拉環。

“滋”的一聲，聽起來像是在夏天。

段小函仰頭狠狠灌了一口，感覺五臟六腑都被這口飲料冰得收縮起來。

“爽，”段小函哈出一口氣，“還是你會找刺激。”

“嗯？很涼麽……”宋庭好像挺驚訝的模樣，臉上沒有一點兒心思，“給我喝一口。”

段小函順手就把飲料遞了過去。宋庭低頭啜飲一口，臉立馬皺在了一起。

估計是被冰到了，這人隔著衣服捋了把肚子，自我安慰地安撫胃裏飲料的情緒。再一擡頭，表情還挺不好意思

“沒帶錢，只夠買這個了。”

“哦，買的對，我愛喝這個。”

“是麽……”

宋庭手裏的鋁罐在他的擠捏下微微變形，泛著氣泡的碳酸水溢出了一灘，拉扯著往兩邊分散。

這人神色微妙地看了會兒段小函，好半天沒說話，再開口，問得很是突兀。

“你剛怎麽在我家附近？”

段小函正低頭在口袋裏翻煙，聽了這話，嘴角一勾就開始跟人瞎扯。

“你之前不是給我發消息麽，我這就來你家蹭飯了。”

他這麽說，宋庭終於笑了兩聲。不過這人也沒當真，就順著段小函的話往下扯。

“可惜你來得有點晚，已經吃完了。”

段小函掏出根煙，正滿兜找打火機，還沒來得及接話，這人停頓一瞬，補充道：“不過等回去之後，可以再給你做。”

“行啊，”段小函沒找著打火機，估計是落車上了，一擡頭，順嘴就跟宋庭說了句，“借我個火。”

說完，看到這人露出微怔的表情，他才反應過來，這哥們兒好像不抽煙。

不抽煙的人一般都煩別人抽，段小函把煙揣回兜裏，遠遠地瞭自己車一眼，在腦子裏比劃了一下距離。

有點兒遠，他懶得過去拿。

目光從那邊的停車位掃到了對面的小賣鋪，最後重新落到宋庭臉上。對面這哥們兒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段小函回看過去，等他說話，一邊心裏盤算著怎麽支使這人給自己跑趟腿。

好半天，段小函都覺得有點兒瘆得慌的時候，這小子嘴裏終於出動靜了。

“段小函，我……”

宋庭只說了半句就停住了。

段小函鬧不清這夥計心裏想的什麽，明明正臉對臉地互相瞅著，居然還一板一眼叫上他名字了。

而且好不容易崩出幾個字，不知怎麽又倉皇地停了下來。段小函問宋庭：“你要說什麽？”

宋庭遲疑了一下，說：“我……我想說，今天謝謝你了。”

“不客氣，”段小函重新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解開鎖遞給宋庭。

“給你個謝我的機會，”段小函伸手指了一下街對面，“幫我買個打火機，順便兌點兒現金。”

宋庭低頭看一眼，要說什麽，卻又沒說。他接過段小函手機，天太冷了，這玩意兒在空氣裏晾了幾秒，這會兒握在手裏，像塊冰，像塊鐵。

段小函感覺姓宋的這小子今天悶得甚至有些奇怪，覺得是妹妹生病的事兒讓他難受了。而且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只陰森森地拿兩個眼珠子往他身上標。後來段小函都尋思這小夥子是不是想借錢但張不開嘴啊。

對面的小夥兒一手是開了罐的雪碧，一手是解了鎖的手機，兩樣都是段小函的東西，這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過到底也什麽都沒說，只點點頭，轉身往對面小賣鋪走去。

人都開始過馬路了，段小函望著他的背影，才想起忘了讓他把雪碧留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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