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這姑娘不愧是關寧介紹來的，倆人性格都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宋庭跟許敬看了電影，請人吃了個飯，又隨便逛了逛，甚至感覺旁邊跟的就是關寧那哥們兒，絲毫沒有心動之感。

反而滿腦子都是剛剛在他心頭放了把火的段小函。

許敬跟他也差不多，起先還裝了幾分鐘害羞，感覺宋庭這人也算隨和，稍微聊了會兒，逐漸放浪形骸，開始破口大罵早上追她那條狗。

罵完，喝口水，還順道自我檢討一句。

“嗨！也是我手欠，我以為它被拴著呢，尋思拿塊石頭逗逗它，結果那狗撒丫子就朝我跑來了。”

宋庭連笑都沒心思，許敬光給自己逗得嘎嘎直樂，樂完，跟宋庭也沒別的話說，幹脆給他抖摟起關寧從小到大那點兒不為人知的事兒來。

原來這丫頭跟關寧從小就認識，用個浪漫點的詞就是青梅竹馬。許敬跟宋庭生聊了倆小時的關寧，說關寧小時候結巴，話都說不利索還琢磨跟隔壁班一個漂亮小姑娘表白，放學之後把人往門口一堵，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句話來，把人小姑娘都急哭了；還說關寧小時候窮講究，尿尿時候怕濺身上，非要把褲子全脫了，有一回不知道怎麽整得，直接把褲子丟了，也不敢回家，嗚嗚跑著去找她，她借人一條粉秋褲，關寧穿著出去，讓幾個路過的姐姐好個笑話。

許敬笑得直拍大腿：“就這事兒，他現在還記我仇呢！”

許敬講故事的時候手腳並用，繪聲繪色，笑聲大得路過的人頻頻側目，宋庭被她帶得心情好了起來，跟著真心實意地笑了一下午。

笑完，一看外邊兒天色，想起段小函讓他晚上給他打電話，心裏的感受又重新奇怪起來。

這個段小函就跟粒石子兒似的，硌在他胸口，顛過來倒過去，挖又挖不掉，放哪兒都不得勁。

他越是警告自己不要想，想得越他媽厲害，比藍色的大象還要邪門。

好在許敬過一會兒接了個電話，然後說天也不早了，下次再約吧。宋庭跟人客套說送她回去，被許敬給推脫了。

臨走時，許敬表示很滿意，說關寧這小子終於不藏著掖著了，給她介紹這麽一優質的哥們兒。順道還提了一嘴上午遇到的段小函，問宋庭他有沒有對象，覺得那人挺帥，想介紹給她小姐妹兒。

宋庭瞎扯幾句給人打發走了。出了門，掏出手機給段小函打電話。

外面剛落太陽，紅彤彤一片，染了色的雲條條往外延展，恨不得戳著兩邊的樓。

宋庭眼睛盯著對面路口的紅綠燈，心裏跟著一秒一秒的數。

數了五個數，電話被接起來了。電話裏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打岔，聲音都帶著笑意。

宋庭聽到他的聲音，此前所有的苦悶、糾結、懷疑、憤怒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只有胸腔裏那顆沒出息的玩意兒跳得厲害，裏頭孤零零地揣著沈甸甸的甜蜜。

段小函，你這個狐貍精，你把我迷得好慘。

宋庭心裏翻來覆去地罵。眼瞅著路口那個紅綠燈交替著亮了幾個來回，拐進來輛看起來不怎麽便宜的四個圈。宋庭等著那車慢慢靠近，一邊暗戳戳地打量，心想自己也是沾了段小函的光，就他這家庭條件，三十歲之前居然能讓他摸了幾把奧迪的方向盤。

段小函舉手投足都有錢，開起車來也猛。這車其實沒貴到哪去，可能對這人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

四個圈在宋庭跟前停下了，黑蒙蒙的車窗緩緩降下，裏頭的人還是那麽副宋庭見慣的笑模樣。

“玩的挺好吧，”段小函車還沒停穩就開始逗宋庭，“哥哥帶你玩點兒更爽的去。”

“給你閑的，”宋庭拉開門坐進去，餘光瞥到段小函側臉，“白天不跟你出去你還生氣了，怎麽的，就這麽想我？”

“想啊。”段小函伸手摁在宋庭後脖頸，逆著毛狠狠地捋了他一把。

“不止我想，見不著你，小貓都快抑郁了。”

沒落盡的晚霞灑了點兒進車裏，落在兩個人臉上，映著兩張紅臉蛋。

“晚上去我家麽，看看貓，順道哥哥再好好疼疼你。”

宋庭的汗毛順著這人的話直往起立。

“怎麽疼我？”宋庭假裝很不屑的模樣，“看你說的這話，你是土匪還是流氓？”

段小函沒接茬，只輕笑兩聲。

這人專心看路，宋庭便側頭去看他。

半個多月不見，這狐貍精看著比他記憶中的還要水靈。這會兒外邊兒剛染上暮色，路燈還沒開，路邊商鋪掛著的燈牌挨個往起亮，流光溢彩的。

外面是光，車裏卻暗，昏昏的背景中，段小函臉上的線條晦暗又深刻。宋庭目光劃過這人挺翹的鼻梁，順著他鼻尖一路落到嘴上。

這個逼，嘴真紅啊。是不是沒事兒偷摸抹人女孩的口紅來著？

宋庭的目光落在段小函嘴唇上就撒不開了，他細細地出神，在這麽個沒什麽亮光的環境裏，把人家唇紋都快研究透了。

正盯得忘我，這張嘴開始說話了。

“你跟那女孩進展怎麽樣？”段小函問得很是隨意。

“進展？”宋庭神思未回籠，下意識地重覆。

“我跟她能有什麽進展？之前都不認識。”

“你給不認識的人買花啊。”段小函不信。

“我也不懂，別人介紹的。這個階段不該送花嗎？”

段小函想了想，沒反駁。

“你不是忙得一點空沒有麽？還去相親？”

相親倆字一出來，宋庭還懵了一下，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過於入世了。一群同學平時介紹來介紹去的，絲毫沒想過這行為就是他們社會人士口中的“相親”。

“想談戀愛了唄……”宋庭眼睛還是緊盯著段小函，“你要是我女朋友，我肯定就有空了，不但有空，我還得天天找你。”

段小函絲毫沒察覺到宋庭話裏的歪心思，還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那真可惜了……”

太陽才剛落不久，這麽一會兒天就黑完了。秋天也進入了後半個時節，小風冰涼冰涼，吹得人心神蕩漾的。

宋庭擡手關了車窗。

“還問我，”他問這話都不敢看段小函，“你跟婷婷挺好的吧？天天琢磨著找哥們兒玩，倆男的在一起有什麽好玩兒的？”

他這麽說，段小函突然轉頭看他一眼，嘴角小弧度地翹了翹。

宋庭跟這人待久了，把他脾氣秉性也摸了個大概。

段小函性子沒那麽沈，一想使壞，就憋不住笑。

宋庭其實還挺喜歡他這麽副硬憋著的壞笑模樣。

段小函車左右拐了幾個彎，人越來越少，周圍越來越荒，車開得越來越快，直線短，段小函拐彎拐得方向盤都要打冒煙兒。

宋庭緊張地看他手臂。

“你悠著點，輕點使胳膊。”

“沒事兒，早長好了。”

段小函嘴上隨便敷衍，一個上坡，沖上了高速。

這人開車是真猛，上了高速更是猛得肆無忌憚，四面八方的空氣都扯成了風，猛烈地敲打車玻璃。

宋庭端詳了一下，感覺段小函胳膊應該沒什麽事，一轉頭，看到窗外一馬平川的高速路和晃成虛影的高速護欄，嚇了一跳。

“我操，你他媽的要帶我去哪？”

“上車這麽半天，你才想起來問啊？”段小函臉上那個憋不住的笑愈發的深，“帶你去個好玩兒地方。”

在高速上開了個把小時，段小函下高速了，然後領著宋庭進了個比高速多不了幾戶人家的村子。

其實說是村都有點勉強，根本是片軋了路的莊稼地。入口接了條煤渣子鋪成的土路，兩邊是看不到邊際的苞米地，在夜裏黑幢幢的，細長的影子連成了片，簌簌地抖著，好像下一秒就會張牙舞爪地撲上來一樣。

這條路連錯車道都沒有，好在到底也沒遇上會車，只這一輛車孤零零地橫沖直撞，恐怖又浪漫。這裏過於地廣人稀，開了好幾裏地，終於可以看到幾戶人家，分布得稀稀拉拉。

段小函輕車熟路地把車停到村口的一棵老柳樹底下，招呼宋庭下車。

宋庭不明所以，懵個登地跟在人身後。

沒路燈，住戶又少，天黑得徹底。段小函鎖了車，周圍立馬陷入一片黑暗。

宋庭自己就住在個城中村裏頭，按理說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但他們那起碼路燈安得齊，沒見過哪兒這麽黑。

宋庭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根本沒什麽作用，立馬便被鋪天蓋地的黑暗吞噬了，只能照亮一小片兒地。

“我靠，我只是騙你我沒空，你不至於把我帶這來殺人拋屍吧。”

段小函看宋庭這樣，離他近了點兒，一把勾住他肩膀。

“怎麽，你害怕？”

宋庭被這人勾搭著，肩膀上重量的實感莫名讓他安心下來。

在這深沈的暮色下，他甚至生出一種幹了壞事不會被發現的錯覺。

他突然特別想抱一把這人。

宋庭想，所以就幹了，而且借著夜色的掩護，幹得十分自然。

“怕，”他緊緊地抱住段小函，“怕得走不動道了都……”

靠近這人的時候，宋庭聞到他身上傳來熟悉的味道，被晚風刮得沾了些冷冽，是段小函沐浴露、洗手液還是什麽香薰的味道，他記不清了。

段小函低聲笑了，沒推開他，反而回手攬了宋庭，兩個人並作一個人地往前走。

“我以前動不動就生氣，還老跟家裏對著幹，自己氣得不行就到處溜，然後發現了這裏。”他說：“別看這會兒人少，其實挺有意思的……而且每次一來這就感覺特別心靜。”

宋庭表示難以想象。

“你還脾氣不好呢？沒怎麽見過你發火啊。”

段小函攬著宋庭的手在他身上輕拍兩下。

“對你當然好。”

明知道這人慣常油嘴滑舌，這是他哄人的好話。

宋庭的心上開始一片一片地落羽毛。

他別扭地換了個話題。

“這黑得路都看不清，有什麽好看的？”

段小函帶著宋庭走了兩步，突然停下，擡了擡頭。

“你看。”他說。

宋庭跟著段小函擡眼去看，卻看到深邃的天空中摞了滿頭的星子，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兩顆下來。

“夏天還要更好看，可惜那時候還沒認識你。只能明年再過來看了。”

操，這個狐貍精。

宋庭心頭落滿羽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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