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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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勞德拉住薩菲羅斯向深淵躍去的時候,有那麽一瞬是希望對方能夠活下來的。

他知道這種想法對於星球而言後患無窮,但當他在對方身上看到一絲少年薩菲羅斯的影子時,情感戰勝了理智,於是他最終選擇帶薩菲羅斯一起離開。

他們一同墜入生命之流,在那裏克勞德進入了薩菲羅斯的記憶。他以為自己會看到更多關於百年前對方是如何找回傑諾瓦、又是如何為了奪取星球與他廝殺的畫面,但事實上最先從對方記憶中浮現出的是在研究所裏的童年。

小小的薩菲羅斯躺在實驗臺上,表情是那樣安靜,偶爾因疼痛而短暫地蹙眉,卻不曾發出一聲呻吟。

克勞德見過這樣的場面,心臟不由自主地揪緊。他試著去抱起對方,然而他並不在這個情景當中,只能像幽靈一樣穿過小薩菲羅斯的身體。但不知為何,對方卻像感知到他一般向他轉過頭來,微微啟開雙唇。

“……母親。”

剎那間洶湧澎湃的情感將他淹沒。

這個詞仿佛一種詛咒,將原本應該是仇敵的他們緊緊綁定在一起。

下一刻,他們浸沒在了浴缸的溫水中。青年薩菲羅斯濕漉漉的銀發垂在他的肩上,急切地索取著他的吻,兩人的身體緊緊纏在一起,試圖在摩擦中尋求撫慰。

“……克勞德。”

……不。不行,我們是兄弟。

克勞德想要推拒,卻發現身體誠實地向對方貼近。他猛地擡起頭,在那雙蛇一般的綠色豎瞳中看到了意亂情迷的自己。

——不對,這是薩菲羅斯的記憶。

克勞德猛地將自己抽離,然後大口喘息起來。

他重新垂下頭,發現薩菲羅斯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一直陪在對方身畔,再次潛入對方的靈魂深處。

“你在找誰。”

這次他剛一進入,就看到小小的銀發少年站在面前。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少年的輪廓就開始變化、拉長,很快成為青年的模樣。

“你在找我,還是他?還是——”

克勞德知道青年接下來要變成誰,匆忙拉住對方:“不,我只是想把你帶回去。”

那雙蛇一般的豎瞳安靜地打量著他,仿佛早已將他的想法看透。克勞德堅持了幾秒,最終敗下陣來。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青年再度變回少年的模樣,稍微歪了歪頭:“如你所願。”

周圍的場景突然開始變換,兩人腳下出現了堅實的土地,人群驚聲尖叫著從他身體穿過,四周都是燃燒的火海。

……尼布爾海姆。

克勞德的呼吸一滯,場景又像是電影片場般切換到魔晄爐內的密室,高大的玻璃容器中盛放著一具古代種女屍。

——傑諾瓦。

然而這個畫面也未能停留太久,場景又切換到古代種神廟,高大的建築坍縮成一顆小小的黑色魔晶石,一個酷似他的金發青年將它交給了薩菲羅斯。

……不,停下!

再之後他看到了兩百年前那個鋼鐵都市米德加,隕星墜落時與大氣層發生摩擦,天空燃燒得一片通紅。

不!

再之後他看見自己在陰霾密布的天穹下與薩菲羅斯戰鬥、在一片死寂的廢墟上交媾……

——夠了!克勞德在心裏咆哮。

他痛苦地捂住額頭,銀發少年則在一旁同情地看著他:“你還要繼續看下去嗎?”

克勞德緩了一會兒,疲倦地反問:“你希望我繼續看下去嗎?”

於是場景再次變換,這次克勞德看到了熟悉的研究所。銀發少年從自己的床上跳下,走到另一張床邊,抱住了纏著繃帶的金發男孩。

“你需要我,克勞德。”不知何時少年重新化為青年,緊接著又變成他最熟悉不過的那個成年的薩菲羅斯。

對方輕輕解開繃帶,食指深入傷口中攪弄,更多的血液滲了出來。

“只有我才能讓你活下去。”男人在他發頂落下一吻,然後撤出手指,“……所以你一定需要我。”

克勞德渾身僵住,早已愈合的刀口突然開始幻覺般隱隱作痛。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身體一直無法恢覆正常。這是薩菲羅斯潛意識裏的願望,對方希望他需要自己,所以他的傷口不能在缺乏S細胞的情況下愈合——但這件事甚至連薩菲羅斯自己都不曾意識到。

“還要繼續看下去嗎?”銀發少年第二次發問。

克勞德深吸一口氣,將心情平覆下來,然後點了點頭。於是接下來薩菲羅斯的潛意識帶他看完了他們覆活後的六年。

這一次克勞德看到了他們在研究所中的畫面,薩菲羅斯的枕邊放著一本《蓋亞之歌》。對方似乎從來不會主動打開這本書,但它一直擺在對方床頭,直到他們離開研究所那天才被大火吞噬。

場景再次切換,他看到了陸行鳥農場的曠野,溫和的晚風拂過草場,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谷香。薩菲羅斯站在樹上眺望遠方,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有幾縷炊煙在飄蕩。

場景再次切換。他看到了自己在浴缸中幫薩菲羅斯沖洗長發,洗完後兩人相擁著躺在床上,他早早就已陷入沈睡,薩菲羅斯卻側躺著看他,整夜沒有合眼……

克勞德有些意外。過去六年中薩菲羅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他當做母親和弟弟,他以為對方會痛恨這段經歷。但從薩菲羅斯的視角看來,其實他們兩個人在這段時光中都過得相當快樂。

少年的記憶終於播到盡頭,二人來到一片銀色的大地上。

初升的朝陽映亮天空,山川反射著金屬的光澤。稀薄的大氣層外隱約可見宇宙的星光,一顆巨大的星體懸在地平線上方,仿佛一輪新生的月亮。

克勞德突然感覺有幾分熟悉,隨後他想起自己在夢中見過這片異星的風景。他本以為那是原初S型的記憶,未曾想它其實屬於薩菲羅斯。

銀發少年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麽,於是變回了原本的成年形態,走到他身後停下。

“這是我們共同的記憶,是傳承在傑諾瓦基因中的記憶。”

克勞德聞言沈默了幾秒,朝他轉過身。

“所以你認同傑諾瓦的起源歸宿論。”

“生命是短暫的,即使是星球這樣以億年為單位的存在也有毀滅的一天,但我不會。”

克勞德不是第一次聽薩菲羅斯談起這件事,已經不再會為此憤怒,他只是一直無法理解。

“你已經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存在之一,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也可以活到世界終結的那一天,為什麽還對這件事這麽執著?”

薩菲羅斯擡頭望向天空中的星體,微微狹起瞳孔。

“這個宇宙中有無數古老的生命,有的原始如細菌,有的擁有比人類更高的智慧,但是它們都在億萬年的地質變遷和天體殞滅中消失了。我們的母親用數億年進化成比其他物種更加強大的存在,就是為了逃脫這種命運,而這個進化的頂點就是我。當你也和我一樣站在所有生命的頂端時,就不會想要輕易放棄自己。”

這是理念的分歧,克勞德知道他們無法說服彼此,但這不能解釋另一個問題。

“既然你已經覆活,你的未來也並不需要我參與,到底為什麽一定要讓我活下去?”

他曾在墜落星球核心前問過薩菲羅斯一次,當時對方沒有正面回答。薩菲羅斯對他的執著甚至超過了自己的生命,而他始終不知道這背後的原因。

在那一刻薩菲羅斯似乎認出他是誰,於是整個世界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克勞德知道對方快要蘇醒,正要從薩菲羅斯的記憶中抽身,卻突然被握住手臂。

“如果我告訴你星球其實已經快走到生命的盡頭了呢?”

對話戛然而止。

周圍的畫面不斷崩塌,克勞德卻像靜止般震驚地望著對方。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開口:“我以為……”

“你以為我憎恨人類,憎恨你。”薩菲羅斯低頭看著他,瞳孔中流露出些許憐愛的神色,“事實上我不在乎人類會怎樣。我愛你。”

克勞德再度回到現實當中,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你和我都活下來了,所以你後悔了嗎?”薩菲羅斯握著他的手,瑩綠的豎瞳深深地凝視著他。

對方不知道他在生命之流中都看到了什麽,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克勞德心底卻忽然湧上一陣疲憊。

他已經知道了薩菲羅斯覆活的動機,也知道了對方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然而問題的開端和終結並不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他突然對未來該如何面對薩菲羅斯感到迷茫。

克勞德猶豫片刻,將自己的手從對方指間抽出。

“我希望我不會,但能夠決定這件事的不是我。”

仿佛是一直等待的判決塵埃落定,薩菲羅斯的表情也瞬間緩和下來。對方微微傾身,替他將一縷落下的額發別回耳後,然後退坐回床邊。

“你想讓我怎麽做?”薩菲羅斯作出一副“你可以說來聽聽”的表情,但克勞德知道那也僅限於聽一聽。

“我想讓你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沒有痛苦和殺戮,也沒有什麽奪取星球。你願意接受這樣的生活嗎?”他不抱希望地問。

薩菲羅斯聽完輕笑了一聲:“你想要的還是他,那個還沒恢覆記憶的C-07。”

克勞德沒有否認。

他以為薩菲羅斯會為此不悅,對方的反應卻意外地平靜。

“我就是他,這點你很清楚。”薩菲羅斯淡淡提醒,“只要你還在試圖區分我們,就無法真正接納我的存在,而你也永遠無法同自己達成和解。”

克勞德知道他是對的,很多時候薩菲羅斯比他更了解自己在想什麽。但他也明白薩菲羅斯的態度,對方永遠不會回到人類的立場上,因此他們之間的溫柔無法長久地持續下去。

克勞德沈默了許久,擡手撫上宿敵的臉頰。這是他第一次與薩菲羅斯如此和平地討論這個話題,也或許是最後一次。

“是啊,你是薩菲羅斯。”克勞德喃喃道,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傷感,“……即使不做英雄或災厄,也無法忍受平凡的一生。”

他沒有將這句話說完,但兩人都已讀懂了彼此的選擇。

於是薩菲羅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在他唇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隨後離開了病房。

當天下午克勞德就從病房裏搬出來,要求和傑內西斯等人一起去察看前線的情況。

他走進朱農軍港那座巨炮後的作戰會議室時,屋內已經擠滿了人。皮特——不,現在已經可以叫他紮克斯了,和安吉爾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傑內西斯則正在和文森特圍著虛擬沙盤討論;懷特有些迷茫地坐在電腦前替他們調取資料,納納奇蹲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討論,偶爾會給出一點意見。

在他進入會議室的一瞬,空氣突然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克勞德對這種成為視線焦點的場面感到些微不適,於是徑直走向位置最偏的沙發。

“……你們可以繼續討論。”

文森特點了點頭,但在一旁的褐發詩人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反而用一種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雖然他和傑內西斯因為蓋亞的緣故知道對方的存在已經很久了,但兩百年來兩人真正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克勞德不認為傑內西斯對他本人會有什麽特別看法,所以這種審視多半與薩菲羅斯有關。

“有什麽事?”他耐著性子問。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目光過於直接,傑內西斯將視線收回,小聲自語道:“……真難想象薩菲羅斯會把你當母親。”

“噗——”正在喝水的紮克斯噴了出來。

“哦,我不是在針對你。”傑內西斯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克勞德的臉色不太好看。

會議室很快恢覆了熱鬧。傑內西斯和文森特繼續討論著前線的原初S型,克勞德靠在墻邊聽了十幾分鐘,大致了解了目前的狀況。

在他將原初S型引至西大陸的魔晶石洞窟消滅大半後,它從海峽退回北大陸,轉而向東大陸的方向擴散。由於之前數量被削減過多,原初S型用一周左右才重新增殖到可以擴散的程度。在此期間文森特等人一邊與大公國首相談判,另一邊則由安吉爾聯絡軍方的舊友溝通事情的嚴重性。他們的第一次談判失敗,於是安吉爾帶著軍隊包圍首相府,大公國的政權被直接移交軍方高層,隨後米德加才宣布進入緊急狀態、開始疏散居民。

“雖然大部分居民已經撤離到朱農,但還是有不願離開的人滯留在那裏,現在恐怕已經……”安吉爾的眉頭緊擰。

懷特將無人機拍攝的畫面調取出來,所有人望向屏幕。

航拍的畫面中,新米德加內的高樓多數已坍塌成廢墟,銀色的菌毯覆蓋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街上不見任何人影,也沒有鳥獸,只有居民逃亡後遺留下的汽車空蕩蕩地停在路邊。輪胎中的有機成分被銀白色的菌毯分解了大半,呈現出半融化的狀態,原本是綠地處的植物宛如被鏤空般留下纖維質的外殼,並且從裏面伸出了新的銀色枝丫。

“……它會吞噬生物。”克勞德回憶起北大空洞裏的場景,試著對現狀進行分析,“傑諾瓦原本是寄生的生命體,當它的母體無法提供它生存所需的能量時,就會成為它的一部分。”

但他說完這句話,立即意識到一個更嚴峻的問題:“——它吸收了其他生物的基因?”

“沒錯,所以前線的問題不僅僅是它。它產生了新的怪物,就和研究所裏的那些一樣。”懷特調出另一個文件,向他展示了其他幾段視頻。

在這段視頻中,克勞德看到一群銀灰色變異犬朝附近的士兵飛撲而來,其中一只將全副武裝的成年男子瞬間撕成碎塊。另一個士兵邊退邊向變異犬傾瀉子彈,但還未走出幾步就被一只俯沖而下的銀色翼蜥抓至空中,隨後重重摔成肉泥。

傑內西斯走到他身邊一起觀看這段視頻,露出幾分嫌惡的表情:“它在進化,而且吸收的基因越多進化的速度越快。理論上它可以變成你、我、乃至薩菲羅斯的模樣,但是那樣消耗太多,它覺得不夠劃算,所以改為制造更加經濟的變異生物來進攻米德加的防線。這只說明一件事——”

“……它已經擁有一定程度的思考能力。”克勞德替他說完剩下的話,心逐漸沈了下去。

他思索片刻,忽然轉身環視會議室一周,微微皺眉:“薩菲羅斯呢?”

“從你的病房出來後他就沒再來過這邊。”傑內西斯聳聳肩,“如果連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大概就沒人能找到他了。”

克勞德沈默了幾秒,決定暫時跳過這個問題。

“懷特,按照目前的情況,它突破朱農北境需要多長時間?”

這句話讓屋中所有人的臉色一暗,克勞德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

“實際上……按照你們之前從北大陸帶回的數據和它目前的表面積計算,如果我的模型沒有錯的話,即使算上一些自然雕零和損耗……”懷特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母,調出一份動態模擬文件,隨即緊張地看向他。

“——離它完全覆蓋星球也只剩下七天。”

……末日前的七天。

克勞德腦中恍惚了一瞬,感覺這場面似曾相識。

兩百年前隕星洶洶來襲的時候也給了他們一些時間,這點時間看似給人以希望,實際卻做不了太多事。如果不是愛麗絲臨死前發動的神聖魔法在最後關頭抵禦住隕星,他們至多也只是打敗了薩菲羅斯一人而已。

有那麽幾分鐘他一言不發地望著屏幕,會議室中所有人的心都懸到喉頭。直到他重新轉過身,大家才稍微松了口氣。

——如果克勞德認為有辦法,那星球多半還有救。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克勞德沈吟片刻,擡頭望向文森特:“我之前拜托你們回收Ultima魔石,後來你們有拿到它嗎?”

“在這裏。”文森特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小匣子,那顆綠色的魔晶石就安靜地躺在絨布中央。

傑內西斯本以為他會接過魔石,然而克勞德只是看了一眼,就替文森特將匣子合上。

“我要去前線看看,在此之前它就放在你手上。”克勞德安慰地摸了摸納納奇的鬃毛,後者正用擔憂的眼神望著他,“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盡量不要使用它,我不知道原初S型對它產生了多少抗性,如果抗性再高些的話……”

——大部分魔法攻擊對原初S型就無效了。

會議室裏的眾人讀懂了他的意思,於是文森特將盒子收回懷中,對他微微頷首:“你自己要小心些。”

克勞德點點頭:“我會的。”

離開會議室後克勞德立即趕往停機坪,當天最後一批增援的士兵正要前往米德加,他也順利搭上末班直升機。

安吉爾原本要同他們一起過去,卻被紮克斯和傑內西斯同時制止。

“米德加的軍隊需要指揮,你在朱農這裏比親赴前線更重要。”

紮克斯努力將他按在沙發上,但安吉爾仍然很堅持:“前線都是我的士兵,我不能自己留在安全地帶讓他們赴險。”

“現在米德加前線都是怪物,普通人類過去和投餵那東西沒有區別,在我們找到解決它的辦法之前不要再增加我們的負擔。”傑內西斯直截了當地終結話題,隨後拎著紮克斯的領子走出會議室。

直到三人走得足夠遠,紮克斯才小聲問:“剛才是不是說得有點過分了?”

傑內西斯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能勸得動他?別忘了他現在只是個普通人類,沒有魔晄改造也沒有傑諾瓦細胞,其他士兵在前線有多危險他去就有多危險。”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我們都在關心他,其實可以不用那麽直接……”

“他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傑內西斯突然說,腳步也暫時放緩,“……也沒必要再和傑諾瓦扯上關系。如果他可以作為普通人類度過這一生,就應該好好享受新的人生。他值得。”

紮克斯楞了一瞬,隨即陷入沈默。

“你說得對。”最終他得出如此結論,不再反駁對方。

克勞德走在兩人身後,聽著這熟悉的對話,猶豫片刻沒有開口。

星球存亡的時刻沒有人能獨善其身,那兩個人應該都明白這個道理。但即使如此他們也想盡己所能地保護安吉爾,克勞德不想打破這份溫柔的幻想。

由於擔心空襲,直升機在離前線還有三十公裏的臨時駐地降落,剩下一點距離他們便改乘汽車前往米德加。等他們抵達前線時已是日落時分,當天的戰鬥早已結束,戰場上只剩一片狼藉。

夕陽的餘暉染紅了整片天空,遠處隱約可見疾速飄來的積雨雲。天空上盤旋著銀色翼蜥,地面的怪物正在啃食其他怪物的屍體。

米德加保衛戰以人類的慘敗告終,防禦工事被原初S型撕扯得七零八落,前線的部隊也幾乎全軍覆沒。克勞德隨手處理掉十幾只試圖攻擊他的銀色翼蜥,將游蕩在戰場上的變異犬全部殺死,這才從廢墟下救出幾個奄奄一息的士兵。

在這個過程中他始終能感覺到某種熟悉的氣息就在附近,於是大致對之後可能發生的事做好了心理準備。他讓紮克斯和傑內西斯先把傷員帶回臨時駐地,自己則騎著前線士兵遺留下的機車前往新米德加郊外,一直到附近的山崖頂端才停下。

這個位置離市中心只有十公裏不到,幾乎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克勞德向山下眺望,被原初S型入侵的米德加宛如一顆破碎的玻璃雪球,昔日繁華的樓宇和街道上覆蓋著薄薄一層銀白。城市中已經沒有任何活物的痕跡,然而冰冷的鋼筋水泥表面卻有微弱的膨脹和收縮,仿佛一只巨獸在呼吸。

「……Reunion。」

「——你來了。」

「——快來吧,Reunion。」

克勞德晃了晃頭,將紛亂的雜音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他再度望向遠處的地平線,視線所及的地方已經滿是金屬色澤的菌毯,絲毫看不出蓋亞原本的景色。

他的印象中原初S型一直是主動性極強的生物,用龐大的細胞海鋪天蓋地地吞噬星球表面的一切。然而此刻看來它的存在方式其實更像病毒和真菌,試圖寄生於任何一種可以汲取能量的物品之上,不斷重覆著吸收繁衍的過程,直到將一顆星球的生命之流吸幹,然後再將自己的孢子播散到宇宙中去。

這就是傑諾瓦追求的“永恒”,克勞德想,除了繁衍本能以外毫無意義的生命。

天邊的積雨雲終於來到上空,隨之吹過一陣夾雜著水汽的狂風。克勞德感覺有幾滴雨拍在臉上,正打算回身向駐地駛去,卻被從天而降的陰影籠住。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是誰,於是暫時熄滅了引擎。

“我以為你不打算回來了。”克勞德的語氣很平淡,暗地裏卻攥緊六式的刀柄。

薩菲羅斯假裝沒有看見他的反應,張開翅膀替二人遮住落下的雨水:“為什麽?”

“直覺。”

“你不問我去了哪裏?”

“我知道你在這裏。”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陷入短暫的沈默。

過了幾分鐘,克勞德轉過身,借著最後的餘暉望向薩菲羅斯。

“你還會留下嗎?”他忽然問。

有那麽一瞬薩菲羅斯感覺他可能已經知道些什麽,不由僵住。但很快雨勢就變得不適合繼續談話,於是薩菲羅斯看了眼陰雲密布的天空,將手遞向他:“我們回去再說。”

克勞德沒有動,反而輕輕撥開他的翅膀。

“其實我醒來之後在想一件事,”克勞德頓了頓,猶豫著是否應該將後面的話說下去,“……你一直都知道能真正消滅它的方法。”

薩菲羅斯的手滯在半空,沒有否認。

——他能想到將原初S型聚集起來用Ultima處理,比他更早接觸對方的薩菲羅斯沒可能想不到。薩菲羅斯從來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所以對方自始至終不出手的理由只有一個。

克勞德知道自己猜對了,語調愈發沈重。

“……而且這個方法並不是隕星,所以你從來都沒打算告訴我。”

薩菲羅斯靜靜地看著他,依然沒有否認。

他在生命之流中與薩菲羅斯的潛意識交談完就已經隱約察覺到這點,但當時他還處於震撼之中,沒有立即想通這件事。直到剛才,他忽然意識到憤怒也是一種逃避的表現。

他已經知道薩菲羅斯這麽做的原因,所以他不能再假裝自己站在一個絕對無辜的立場上。再往下的話一旦出口,他們就再也無法回到虛偽的對立中。

“你其實沒想要消滅它,對嗎。”

狂風越來越猛烈,雨水密集地落在二人身上,逐漸將他身上的布料和薩菲羅斯的羽毛浸透。

克勞德仰頭望著薩菲羅斯,那雙異樣的豎瞳被濃密的睫毛遮蔽,銀色的長發包裹著高大的軀體。對方如同他初見時一樣美麗,但他知道在那神性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個危險的靈魂。

薩菲羅斯與他對視許久,眼神逐漸從平靜變得瘋狂起來。他忽然擡手替克勞德撥開濕漉漉的額發,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果我說是……你會失望嗎。”

有很長時間他們只是看著對方,誰也沒有動。金發青年註視著他,湛藍的瞳孔中先是掠過一絲覆雜的神色,隨後緩緩閉上了雙眼。

過了足有一分鐘,對方突然拽住他的領子,強迫他低下頭去,然後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我愛過你。”克勞德松開手,向後退了兩步,“但下一次我們不會再這樣見面了。”

薩菲羅斯頓時怔在原地。

他原本只是想試探克勞德到底知道了多少,卻沒有想到克勞德這一次真的打算放走他,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比對方親口承認愛過自己更讓他感到震撼。

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沖上去拉住即將離開的克勞德,急切地尋到對方的嘴唇印下去。克勞德從一開始的推拒變成撕扯他的頭發,最後松開牙關與他纏吻在一起。

他在接吻的間隙抵住對方的額頭,低喘著說:“我不會變回C-07,但我也不會背叛你。”

克勞德在他懷中猛地顫了一下,於是下一秒薩菲羅斯不顧對方掙紮將人打橫抱起,迎著滿天的雨幕飛離米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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