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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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在混沌中浮沈,四周只剩寂靜的黑暗。

仿佛浸泡在溫暖的羊水中,周身的一切都在流動,薩菲羅斯的意識也隨著那股流動的能量不斷漂移,直至他終於在某個時刻看到一絲光芒,於是墜入一片空白的世界。

“薩菲羅斯,你還好嗎。”

他猛地睜開眼,手臂上的針管陣陣刺痛。

薩菲羅斯艱難地轉過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實驗臺上,幼小的手腳都被束縛帶緊緊捆住。記錄儀單調的滴答聲回蕩在整個空間,顏色不明的液體從某個容器中流出,又順著橡膠軟管流進他的靜脈,藥劑的腐蝕性令他的身體從內部開始灼燒。

“這很痛,我知道。他們不能這樣對待你。”

一只手輕輕拂過他的額頭,替他擦去黏膩的冷汗。那個人的手指帶著長期握劍的硬繭,動作分外溫柔,完全不像寶條博士將針管插進他手臂裏時那樣粗暴。

……不,不對。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你是誰?”薩菲羅斯問。

對方沒有回答。於是他勉強仰起頭,看見了一雙濕潤的湛藍瞳孔。

那個人握住他小小的手,輕輕一拽,他身上的束縛便全部解開,隨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即便你是……”——某個詞語,他沒有聽清——“……也有作為普通孩子的權力。所以我會保護你。”

……為什麽?

我是特殊的,生來就要成為最強戰士,所以我才要承受這一切。為什麽我需要一個普通小孩的權力?

薩菲羅斯心中充滿疑問,但他張了張口,未能發出任何聲音。那個人將他抱得很緊,懷抱又太過溫暖,他實在舍不得離開。

……啊,他記起來了。

會在意他的疼痛的人,想要保護這個星球上無人能敵的自己的人,這世上僅剩的與他有血緣關系的人——

“……母親。”

薩菲羅斯再度睜眼,無意識地將那個詞念了出來。

這次他看到的是一座陰霾覆蓋下的鋼鐵都市,那人以更年輕的模樣呈現在他面前,正透過他憤怒地望向對面。

薩菲羅斯回過頭,只見一個身形幹瘦、表情陰鷙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後,正在操作臺前輸入指令。

……寶條。制造出他和千千萬萬傑諾瓦改造體的神羅科學家。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那麽做?!”金發青年大聲質問對方。

“因為我的兒子需要力量和幫助。”男人頭也不擡地回道。

“……你的兒子?”青年的表情變得異常震驚。

“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男人的手指從操作臺移開,忽然陰惻惻地一笑,“不過如果薩菲羅斯知道我就是他的父親,又會怎麽想呢?畢竟他一直都是如此討厭我。”

“薩菲羅斯是你的兒子?!”青年又震驚地問了一遍。

“啊,沒錯。在他母親懷上他以後,我讓她參與了加斯特博士的傑諾瓦計劃,所以薩菲羅斯還在她子宮裏的時候就被註射了傑諾瓦的細胞……”

像是想到什麽一般,男人忽然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有那麽一瞬青年的臉上褪去了全部的血色,緊接著爆發出更加強烈的怒火。

“難以置信……你竟然對薩菲羅斯犯下如此令人發指的罪行!!”青年咆哮著舉起了重劍,似乎隨時打算沖上去將對方斬成碎片。

那雙藍色瞳孔中的憎惡和憤怒是那樣熟悉,令薩菲羅斯恍惚間生出一種奇異的錯位感。

在漫長的時光中,他一直都是克勞德憎恨的對象,他從未想象過對方也會為自己的遭遇而憤怒。但他很快意識到這並非完全出於曾經的崇拜或是憐憫,而是因為克勞德對他產生了共情。

……啊。

他想起來了。

這裏是克勞德的記憶。他曾經深入對方靈魂深處尋找與自己有關的片段,所以早就閱讀過這段往事。

雖然薩菲羅斯並不在意自己身上那段實驗室經歷,但克勞德很在意。對方經歷過相似的傷痛,因此在重生之後力圖證明他不是感受不到那些人類的情緒,而是為了完美才摒棄了那些無用的情緒。

他會痛,克勞德能理解這份疼痛。他也會愛,所以克勞德試著去成為他的母親和兄弟。

想到這裏,薩菲羅斯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溫暖。

——他可愛的、可憐的人偶,即使在他這裏經歷了如此多的痛苦,仍然會選擇與他共情;即使說著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也是這星球上唯一試著去理解他的人。

他認為自己是完美的,克勞德就要證明他仍然缺失了某些東西。現在他知道了克勞德是對的,他們是彼此的鏡子,映照出對方身上最真實的自我。這就是為什麽他如此強烈地想要克勞德,他為何如此難以忍受失去對方的感覺——

「——因為只有克勞德才能讓我完整。」

薩菲羅斯第三次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漂浮在生命之流的海洋中。

一名褐發的少女蹲坐在不遠處,謹慎地觀察著他的狀況。他思索了幾秒,才從記憶深處翻出對方的名字:“愛麗絲·蓋恩斯巴勒。”

“真意外你會在這種時節回到這裏……”少女嘆了口氣,“還是和克勞德一起。”

薩菲羅斯稍加回憶便想起自己是如何墜入星球核心的,於是他環顧四周,卻沒看到克勞德的身影。

“他呢?”

“我已經將他送回去了,但是以他的體質可能會比你晚醒幾天。現在可以來談談之前的事了嗎?”少女見他疑惑地挑眉,又好心提醒道:“你切斷了他和星球的聯系,讓我有將近六年感知不到他。”

薩菲羅斯其實已經不太記得自己在覆活前都做了些什麽,但如果自己這樣做了倒也不是很意外。

“你現在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蓋亞?”他反問。

“有什麽區別?”愛麗絲微微側頭。

“如果是替蓋亞來興師問罪,我沒有什麽可回答的。”

少女的瞳孔是與他截然不同的綠,如盛夏樹木的濃蔭。對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從遠處站起。

“只是我個人想知道的問題。”愛麗絲捋平裙擺上的褶皺,重新向他轉過身,“實際上在你們墜入生命之流後,我看到了你們的記憶——”

薩菲羅斯的眼中多了幾分殺氣。

“這是生命之流裏的被動效果,大家的記憶和思念都會被共享,你應該也能看到我和他的。”

這倒是事實。他稍微平靜了一點。

“在過去六年中,我一直以為你打算對克勞德不利,所以才要將我們之間的聯系切斷。在原初S型——你們是這麽稱呼它的,對吧?——在它開始生長擴散之後,我一度以為那是出於你的意志,於是讓星球表面的同伴阻止你們。直到你和克勞德墜落到這裏,我才發現事情可能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少女的語速逐漸放緩,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有一個問題對我、對星球都很重要,所以希望你能如實回答。現在的克勞德對你意味著什麽?”

薩菲羅斯陷入一陣沈默。

——是我的人偶。

如果是六年前,他肯定毫不猶豫地這樣回答。但在這六年間他已經找到了更加合適的答案,所以不必再用這套說辭來搪塞自己,也不必搪塞閱讀了他記憶的愛麗絲。

克勞德是他的宿敵,同時也是他在這浩瀚宇宙中唯一的半身和同胞。

克勞德可以是他的母親,也可以是兄弟,克勞德可以恨他或愛他,只要那是克勞德的情感,他都會全部接受。

克勞德一直試圖證明他需要人性,殊不知自己就是他一生中全部人性的寄托。這種感情無法被任何一個詞語簡單定義,如果非要說的話——

“……他就是我自己。”薩菲羅斯沈聲道,“我愛他如同愛我自己。”

這個答案似乎並不在愛麗絲意料之外,反而令對方的眼神變得覆雜起來。

過了許久,少女才垂下眼睫,輕輕點頭:“嗯,那樣也好。”

愛麗絲的態度過於平靜,以至於薩菲羅斯忍不住追問:“你不擔心我會奪取星球?”

“我知道你會的。”愛麗絲淡淡一笑,“但是星球需要克勞德,而克勞德選擇讓你活下來。我尊重他的決定,所以才會來實現他的願望。”

“即便我曾殺了你?”薩菲羅斯微微挑眉。

“是啊,你已經殺了我,所以無法再殺第二次。”愛麗絲的眼中毫無懼色。

兩人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對方,仿佛一場無聲的戰爭。但這次他們沒有僵持太久,薩菲羅斯主動將視線收回。

“他想讓我活下來……他是這樣對你說的?”

愛麗絲搖了搖頭。

“他的意識沒有蘇醒,但我能看到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是嗎。”薩菲羅斯重新陷入緘默。

少女側頭望了他一眼,見他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打算,便向他伸出手來。

“好了,時間到了。回去吧。”

“什……”薩菲羅斯尚未來得及回答,就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出生命之流。

他的靈魂開始向現實墜落,意識也變得愈發昏沈。就在即將睡去的一刻,他忽然聽到了愛麗絲的聲音。

“克勞德需要星球的支援,那也是他的力量來源之一。如果你希望他快些痊愈的話,就要適度放手——”

克勞德撐開沈重的眼皮,發現自己還活著。

最初的幾分鐘眼前一片黑暗,他幾乎感受不到身體上的任何一個部位。大約半個小時後擴散的瞳孔才重新聚焦,又過了一個小時指尖才恢覆知覺。

視野中是一片空蕪的天花板,空氣中漂浮著消毒液的味道,維生儀器的機械音回蕩在空曠的病房中。

——這裏已經不是魔晶石洞窟底部,有人將他救起,又送進非常專業的病房。

克勞德艱難地從床上撐起身,身上的肌肉和骨骼仿佛一個世紀沒被使用過。他按響床頭的護士鈴,很快有人趕到病房。

“你醒了。”文森特推開房門,緊張的表情瞬間松懈下來。

克勞德試著回答,卻發現嗓子幹澀得幾乎無法發聲。文森特折身替他拿來水壺,小心翼翼地餵了幾口,直到他能小聲說出“可以了”才將水壺放下。

“爆炸已經過去十三天,你睡了整十天。”文森特看出他想問什麽,體貼地主動解釋。

以自己魔晄不耐受的體質來說這個時間不算非常誇張,克勞德點點頭。

“薩菲羅斯呢?”

“他比你早醒兩天,現在應該和傑內西斯在前線察看情況。”

“前線?”克勞德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詞。

文森特似乎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將實情全部托出。

“在你昏迷期間,原初S型已經越過北大陸和東大陸之間的海峽。現在整個東大陸北部都被它覆蓋,米德加首都圈的官員和居民也已撤離。我們暫時無法處理它,只能寄希望於東大陸的山脈可以阻止它的擴散。”

克勞德像是聽到了什麽難以理解的話,一時有些茫然。

他的記憶尚停留在原初S型還未擴散出北大陸的階段,那時他剛在西大陸的魔晶石洞窟裏消滅了大半的原初S型,照理說事情本該有所好轉。但以文森特的說法,在他昏迷的十三天中情況卻迅速惡化了,甚至連星球最大的都市都已淪陷,這與他預期中的發展完全不同。

克勞德用了足有五分鐘去消化這個事實,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這裏是什麽地方?”

“朱農。”

文森特同情地看著他的表情從震驚變為沈默。

——他明明是在西大陸墜入星球核心的,卻在幾千公裏外的地方醒來。自己昏迷期間一定錯過了相當多的事。

各種各樣的信息在克勞德腦中纏成一團亂麻,他不得不停下來去整理自己的思緒。又過了幾分鐘,他才重新望向文森特:“在我們分開之後發生了什麽?”

文森特沈吟片刻,緩緩道:“事實上,那天我們分開後——”

文森特目送克勞德將銀白色的海嘯引走,隨即帶著皮特朝冰雪村一路狂飆。

即使洪峰已經轉向西邊的海岸,原初S型的餘波仍然會掃過小鎮。鋪天蓋地的巨浪致使整個北大陸的冰蓋都在震動,文森特駕駛著機車在斷裂的冰層間艱難閃避,不由對鎮上的建築產生了一絲憂慮。

直到他們駛出十公裏左右,他才回頭看向一言不發的皮特。

“你不打算告訴他嗎?”他忽然問。

“什麽?”黑發青年終於從神游中驚醒。

“你已經想起來的事。”

青年楞了一瞬,表情變得十分糾結。

其實在原初S型變成的安吉爾那一刻文森特就已經猜到了。雖然他不知紮克斯是何時恢覆記憶的,但從更之前的表現來看,對方應該已經想起來有段時間。

他完全能夠理解紮克斯的感受。對於一個記憶停留在兩百多年前的人而言,自己的一個朋友突然變成差點毀滅星球的災厄、另一個則因為阻止了這件事而變成救世主,這件事的沖擊力一定非比尋常。他覺得對方大概需要點時間整理心情,於是主動換掉話題。

“我現在應該稱呼你紮克斯還是皮特?”

紮克斯再度回過神,勉強笑了笑:“用你習慣的就好。”

文森特點點頭:“那麽就紮克斯吧,我想克勞德也會更習慣一點。”

青年的眼神明顯有些閃爍,但最終沒有拒絕。

他們回到冰雪村,立即將情況通知鎮長。隨後傑內西斯也趕了過來,三人溝通完現狀,馬上開始疏散鎮上的居民。

起初還有人要收拾行李,但是巨浪接近的震感讓所有人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們找來鎮上能動的車輛,安排驚慌失措的鎮民乘車前往骨頭村,自己則繼續檢查是否有人被漏下。直到確認鎮上每棟房中的居民都已撤走,三人才匆匆離開冰雪村。

他們剛開出去五分鐘左右,銀色海嘯就出現在了北部的地平線上。盡管巨浪不是直沖冰雪村而來,但邊緣的一點餘波依然碾過了整個小鎮。高密度的流體如同水銀般漫過建築和街道,磚石結構的房屋在重壓下不堪一擊。大約十幾秒後,整個村鎮就化為一片廢墟。

傑內西斯在大空洞裏見識過比這更糟的場面,因此反應還算淡定。但文森特和紮克斯是首次目睹原初S型的威力,心情變得異常沈重。

——幸好冰雪村規模不大,這點時間尚夠他們通知居民撤離。假設原初S型襲擊的是人口更加密集的城市,恐怕大多數人都沒有機會逃脫。

之後三人一直忙於幫冰雪村和骨頭村的居民南渡,無暇顧及克勞德和薩菲羅斯的狀況。直到第二天中午,文森特才收到來自克勞德的聯絡。

“我已經到西大陸了,原初S型還在追著我,但它暫時沒法越過海峽。我打算將它引到北岸的魔晶石洞窟裏,然後用Ultima魔石在地下炸掉它。”

“絕對不行!”文森特立刻駁回了這個計劃,“那樣做對你太過危險。而且它的數量龐大,即使用這種方法也不能將它全部消滅,萬一你出事了就得不償失。”

“就是因為它的數量太多才只能用這個辦法,否則它會像在北大陸上那樣橫掃西大陸。”克勞德意識到他在擔心,又補充地安慰了一句:“沒關系,我會在它吞噬我之前毀掉自己的身體,至於薩菲羅斯應該不會被它輕易吞噬。我的預期是將它削減至一半左右,如果我不能回來,就麻煩你們去回收Ultima魔石,然後繼續我的工作……”

“克勞德!”文森特急切地打斷他。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西大陸現在很危險,麻煩你讓納納奇和懷特他們撤到米德加去……”

文森特還想說些什麽,對面突然傳來低電量的提示音,通話被強制掛斷。

文森特低頭望著自己的通訊終端,隱約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他聯系尚在尼布爾海姆的幾人,將北大陸發生的事詳細地講了一遍,隨後讓納納奇和安吉爾將懷特帶往米德加。

抵達米德加後,懷特把他們帶回來的樣本放在培養皿中觀察,很快發現原初S型每24小時就能增殖一倍。懷特被它的增殖效率嚇了一跳,匆忙用他們從北大陸采集的數據建立模型,結果顯示那東西最多四天就能擴散到東大陸。

懷特將這個消息告知文森特,文森特立刻組織所有人開會。他們重新評估當前形勢的嚴峻程度,意識到大公國必須盡快做好撤離居民和建立戰線的準備。於是文森特當夜帶著資料趕往首相府,試圖勸說大公國軍方出手。

他承認夜闖首相府不是什麽太好的方法,但仍然與首相進行了一番“友好”的談話。直到溝通完畢,他才發現米德加高層其實已經通過衛星雲圖得知了冰雪村的情況,只是內閣決議不對公眾透露實情。

首相給出的理由是這樣容易引起米德加境內的恐慌情緒,在他們做好應對方案之前市民就會開始搶奪物資、準備逃亡,進而引發不必要的暴亂。但文森特知道他們遠遠低估了原初S型的危險程度,那東西正以指數速度增殖著,而且幾乎不受任何環境因素制約,再這樣拖下去實際發展只會比計算結果更糟。

就在他與首相的談判陷入僵局時,第二天傍晚西大陸北岸忽然傳來地震的消息。文森特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那是克勞德發動Ultima的緣故,於是匆忙放下談判去尋對方的下落。

他們在魔晶石洞窟的廢墟中找了整整兩天,但無論是克勞德還是薩菲羅斯都音訊全無。兩個人仿佛同時從星球上蒸發了一般,連傑內西斯都無法感知到他們的痕跡。

直到第三天淩晨,愛麗絲終於向納納奇托夢,告訴他兩人已經被海水沖到米德加的東岸。幾人馬不停蹄地趕回米德加,最後在一個僻靜的海灘上找到了昏迷的克勞德和薩菲羅斯。

克勞德聽完安靜了很久,忽然低聲道:“……但它還是擴散到米德加了。”

文森特知道他在為此自責,輕輕搖了搖頭。

“也不完全是這樣。你當時確實已經將登陸西大陸的原初S型全部消滅,所以它避開了那個地區,西大陸至今都很安全。而且按照懷特的計算,它本該在九天前就增殖到這個程度,是你為米德加居民的撤離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克勞德沒有對此作出評論,轉而望著窗口玻璃瓶中的一支黃色百合開始出神。

……花。

“愛麗絲?”克勞德突然問,“她來過?”

文森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註意到那朵熟悉的小黃花。

“嗯,是她告訴納納奇你們被沖到米德加的。”

克勞德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許愧疚的神色。

有那麽一會兒病房中變得寂靜無聲,文森特以為他要休息,打算去叫護士過來,卻聽克勞德又問:“薩菲羅斯有沒有說過什麽?”

文森特微微一滯,很快坐回床邊。他本想回答,卻在張口的一瞬猶豫了。

實際上剛才有一件事他略去未講,那就是他們按照愛麗絲的指示在海岸上找到兩人時的場景。

一開始他們只看見了沙灘上的薩菲羅斯,對方用黑色的單翼緊緊裹住身體,羽毛因吸飽魔晄和海水而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直到傑內西斯將對方翻過身來,大家才意識到他懷裏還抱著另一個人。

薩菲羅斯將那個人抱得很緊,翅膀幾乎護住對方全身。他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把薩菲羅斯的翅膀掰開一點,忽然發現羽毛下是一叢淺金色的碎發。

幾乎是一瞬間,在場的人就認出了那叢金發的主人,於是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默。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保護姿態,絲毫沒有其他解釋的餘地。

這種姿態可以發生在星球上任意兩個人身上,唯獨不可能是薩菲羅斯對克勞德。

整個星球都知道兩人之間的仇恨,他們在漫長的歲月中不停重覆著廝殺,直到一周之前薩菲羅斯還在冰雪村重傷過克勞德。然而現在薩菲羅斯竟然為了保護克勞德和他一起墜入星球核心,那種荒謬感就仿佛有人告訴大家傑諾瓦會去保護蓋亞一樣。

但事實就是如此,他們每個人都被迫理解了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

受到沖擊最大的是傑內西斯。他目瞪口呆地望了兩人一會兒,表情變得有些難以言喻: “他竟然是認真的……”

安吉爾稍微有點在狀況外,只是他隱約察覺到這既非宿敵該有的關系,也非一般意義上的兄弟。

文森特在百年以前就對兩人的關系知道一點,但他一直以為那是命運反覆交織而導致的孽緣。納納奇和他的感受類似,比起這件事本身帶來的震撼,他更驚訝於兩百年來自己竟不曾真正理解過好友的想法。

紮克斯是這裏面唯一一個和兩邊都熟識的人,因此他的心情最為覆雜。如果這一切都發生在尼布爾海姆那件事之前,他會由衷為克勞德得到最憧憬的人的青睞而感到高興。但他已經知道薩菲羅斯做過什麽,也目睹了克勞德是如何為對方感到痛苦的,他很難判斷這樣的發展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由於實在難以將二人分開,他們不得不讓兩人保持著擁抱的姿勢進入醫院。醫護人員在清洗魔晄的過程中一點點將克勞德從翅膀裏剝離出來,而且花費額外多的時間去清理薩菲羅斯羽毛上的魔晄,場面很像獸醫站的工作人員救助沾了石油的海鳥。幾個人忍不住站在窗外看完全程,離開時臉上多了幾分微妙的表情。

但薩菲羅斯醒來後似乎變了一個人,一反常態地沈默寡言。他絕口不提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即便傑內西斯旁敲側擊也撬不出一點信息。

“……沒有。他醒來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文森特最終如實回道。

克勞德卻忽然將註意力從他身上轉移,直勾勾地望向門口。

文森特本能地轉過頭,發現薩菲羅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正用一種深沈的目光註視著克勞德。

“……薩菲羅斯。”克勞德叫完他的名字,年輕的瞳孔中浮起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薩菲羅斯走到床邊,文森特起身給他讓出位置,看見他從被單上握起克勞德的手,輕聲問:“你和我都活下來了,所以你後悔了嗎?”

克勞德沒有回答,但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於是文森特知道他們需要一點私人空間,主動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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