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正在沈睡，隱約聽到一陣不同尋常的響動。他勉強坐起身，發現那聲音是從薩菲羅斯的方向傳來的。

現在是淩晨四點半，薩菲羅斯在床上不停翻動，口中呢喃著無意義的音節，似乎陷入了一場噩夢。

克勞德和他一起生活將近三年，從未見過他在睡夢中失控的樣子。於是克勞德爬到薩菲羅斯身邊，正猶豫著是否要將他搖醒，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克勞德……”

克勞德楞了一秒，將耳朵貼近對方的嘴唇。

就在此時，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克勞德猛地後退，卻被薩菲羅斯扯倒在身下。

“薩菲羅斯！”

他試圖掙紮，對方卻熟練地頂開他的雙腿，又用膝蓋將他的大腿分向兩邊壓住。克勞德以為他的記憶已經恢覆，頓時開始瘋狂反抗。薩菲羅斯很快扼住他的咽喉，令他不得不反手捏住對方的頸椎以示威脅——只要薩菲羅斯敢施力他就立刻扭斷對方的脖子。

就在戰鬥一觸即發的時刻，克勞德無意間擡頭，卻發現少年仍然緊閉著雙眼。他意識到薩菲羅斯只是在夢游，緊繃的神經瞬間松懈下來。

薩菲羅斯放在他咽喉上的雙手仍在收緊，克勞德的肺部開始因窒息而抽痛。他努力在不傷到對方的情況下掰著薩菲羅斯的手指，好在對方無意將這項工作堅持下去，只是不斷向他傾俯著身體，直至最終兩個人額頭相抵。

“……是我的……”

溫熱的鼻息撲在臉上，有種毛骨悚然的刺癢感。克勞德忍不住將臉別向一旁。

他聽不清薩菲羅斯前後都說了些什麽，只能趁對方重心不穩時將人掀開。劇烈的喘息聲終於驚醒了薩菲羅斯，對方迷茫地望著他，突然從床上坐起，像是發生了什麽非常可怕的事般沖上來察看他的狀況，直到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才頹然倒回原地。

“我剛才對你做了什麽？”薩菲羅斯揉著手腕問，視線落在他腿部的瘀痕上。

克勞德感覺這件事與他的噩夢有關，於是用被子遮住身上的傷痕。“你在說夢話，然後叫了我的名字。你夢見了什麽？”

薩菲羅斯聽到這句話，臉上瞬間閃過一絲覆雜：“我不記得了。”

薩菲羅斯很少說謊，尤其是這麽明顯的謊。

克勞德稍微前傾，就看到對方做出類似躲閃的反應。他意識到現在不是問詢的好時機，於是在對視了幾秒之後，決定暫時不拆穿薩菲羅斯。

第二天早上他們趕在司機醒來之前退掉房間，然後重新躲進運送陸行鳥的貨車中。

薩菲羅斯在司機檢查車廂時補了一發混亂魔法，讓兩人順利蒙混過關，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就乘著這輛貨車在朱農境內轉了一小圈。

路上克勞德向薩菲羅斯講解新規劃的路線，薩菲羅斯聽得似懂非懂。克勞德感覺他其實並不是很在意他們的目的地，但姑且還是強調了一下重要事項：“等到了牧場區，對外一律宣城你生病了、不能見陽光、不能出門。記住了嗎？”

薩菲羅斯立刻反問：“如果別人晚上過來呢？”

“你可以選擇不開門。”

薩菲羅斯無所謂地聳聳肩，克勞德知道那是“我對其他人不感興趣，我只是想問一句而已”的意思。

他以前不知道薩菲羅斯這麽喜歡質疑別人，幸好對方過去位高權重，不然這種聊天方式真的很……欠揍。

司機折返的時候車上的陸行鳥已經換了一批。根據克勞德的觀察，這批陸行鳥大多是從金碟退役的賽鳥，它們遠渡重洋又回到東大陸的出生地，也算是在某種意義上告老還鄉。

薩菲羅斯正忙著對司機施加暗示，克勞德則趁機檢查了這些鳥的性別。他發現這批陸行鳥剛好雌雄都有，於是逐漸形成了一個新的想法。

“退役的賽鳥因為年齡問題價格會很便宜，但是它們都是非常好的種鳥，繁殖出來的下一代通常都是頂級賽鳥，懂行的人會出很高的價格收購……說不定我們可以在陸行鳥農場攢點錢。”

雖然薩菲羅斯一句也沒聽懂，但克勞德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這讓他覺得十分有趣。

“攢下之後呢？”他順著對方問。

“之後我們可以買一輛車……其實飛艇會更方便些，但飛艇需要一整個機組來操作，還是車更容易上手。”

薩菲羅斯端詳著少年，克勞德對外面的世界似乎十分熟悉，仿佛已經在那裏生活了許多年。

「……你弟弟一直都知道。」

不知為何，他的腦中響起了卡特霍姆的聲音，心情頓時沈到谷底。

克勞德註意到他的異樣，輕輕碰了他一下：“薩菲羅斯？”

“……沒事。”薩菲羅斯將男人的形象從腦海中甩走，勉強笑了笑，“我得提醒你，我們都沒有身份證明，所以是沒法買車的。”

克勞德並未被他搪塞過去，卻也沒有繼續追問。

“那是合法途徑，還有很多非法途徑。”少年眨了眨眼，柔軟的金發像羽毛般微微晃動，“只要有錢，黑市上什麽都能買到。”

隨著卡車駛入大陸東部的牧場區，視野中的景色也逐漸由茂密的山林變為一望無際的草原。

過去兩百餘年間，城市的發展主要圍繞東西大陸之間夾著的那片中心海域。米德加、朱農、陽光海岸，每一座耳熟能詳的城市不是在海邊就是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因此離那片海域最遠的牧場區幾乎一直不曾被開發。

克勞德生前常常造訪這裏，大多數時候是為了培育自己的陸行鳥。在他跋山涉水的年代，總有一些地方是機械載具難以抵達的，一只好的陸行鳥在很多極端地形下都比汽車更有效率，所以他對這片區域非常熟悉。

他們在離陸行鳥農場所在的小鎮還有十公裏的地方偷偷下車，在這片原野上隨便走了兩個小時，然後找到鎮上唯一一家旅館辦理住宿。

鄉下地方的好處就是對身份查得很寬松。克勞德編了一個自己和哥哥因為朱農的戰事家毀人亡、不得不出來逃難的故事，老板娘輕易就接受了他的說辭，還熱淚盈眶地送他們一頓晚餐。他趁機向老板娘打聽陸行鳥農場的狀況，得到農場正缺人手的信息，於是決定明天去試試運氣。

克勞德端著兩份晚餐回到房間，薩菲羅斯已經清洗完畢，正坐在床上看電視。

他將薩菲羅斯那份培根煎陸行鳥蛋遞給對方，從籃裏拿出一塊黑麥面包替他片好，才淡淡道：“明天我要出門一趟。”

薩菲羅斯接過晚餐，微微皺眉： “你要去哪？”

“陸行鳥農場，看看他們缺不缺人手。”

“他們再缺人手也不能招童工。”薩菲羅斯明顯不讚成他的決定。

“我可以說自己十三歲，我已經一米五了。”克勞德切著培根，漫不經心地回道：“其實在鄉下小孩幫工很常見，在我小時候——”

話音戛然而止。

他差點說了多餘的事，匆忙強行改口：“……看的影片裏，很多鄉下的孩子八歲就會幫家裏做農活。”

薩菲羅斯對此表示懷疑，卻也沒有堅持反對，畢竟他們之中克勞德才是那個負責一切的人。

克勞德不想就這個問題深入解釋，等薩菲羅斯吃完飯就將餐具一起還回廚房。他們身上並沒有很多現金，所以他必須盡快找一份工作來維持兩個人的日常開銷。

第二天他拿著老板娘寫的推薦信去陸行鳥農場，在夥計的幫忙下找到了農場主彼爾德。

狂野絡腮胡的中年男人掃完信紙上的內容，又將克勞德上下打量一番，似乎對他的身材不太滿意。

“雖然我們是缺人，但農場裏都是體力活，要從清早工作到日落，你真的能搬動那些東西？”

豈止是能搬動——克勞德沈默地想，卻沒有直接反駁彼爾德。

他知道自己作為小孩不適合表現得太過火，便從另一個角度推銷起自己：“我小時候養過很多陸行鳥，我知道怎麽照顧它們，而且我知道怎麽孵化幼雛成功率高，只要是受精的蛋就可以百分之百孵化出來。”

這句話明顯引起了彼爾德的興趣。男人考慮片刻，最終還是點點頭：“你可以在這裏先幹三天，如果能適應這個工作強度的話，倒是有一些正在孵化的蛋可以讓你試試。”

“謝謝！”

這份工作猶如雪中送炭，克勞德發自內心地生出幾分感激。

正如克勞德所說的那樣，他對照顧陸行鳥的流程十分熟悉。每天淩晨五點去基薩爾野菜的倉庫裏鏟上一車野菜，將畜欄裏養殖的陸行鳥食槽添滿，然後再鏟一車去散養鳥的牧場，盡可能將野菜分散撒開，以防陸行鳥之間爭搶食物。這些工作全部完成差不多之後已經早上八點，他要趕在中午氣溫升高之前去菜田裏幫忙收割，然後回畜欄打掃衛生——具體來說，就是掃走每間畜欄裏的幹草和鳥糞、再為繁育中的陸行鳥換上新的幹草。

中午和傍晚要各重覆一遍早上的餵食，陸行鳥廄的工作才算結束，剩下的時間則被克勞德用來研究孵蛋。

他用加熱絲、泡沫箱、小電動馬達和塑料管自制了孵蛋器，以他生前豐富的陸行鳥繁育經驗控制人工孵化的溫度和濕度，終於在第二個月成功孵化出第一批幼雛。

彼爾德對他的工作成果感到十分意外，因為散養在草原上的陸行鳥容易把蛋下得到處都是，一些蛋會被列夫利恐鳥之類的野生動物偷食，導致散養陸行鳥的孵化率一直很低。自從克勞德將這些蛋撿回來人工孵化，陸行鳥農場的幼雛數量直接翻倍，彼爾德喜出望外，幹脆將這項工作徹底交給他。

克勞德從彼爾德那裏拿到了不錯的報酬，便向老板娘租下他們正在住的那個房間。房費和夥食費都按月支付，原本附贈的清潔服務則被他委婉地拒絕。

他不敢冒險讓老板娘過多與薩菲羅斯交流。村鎮裏的住戶不多，只要有一個人見過薩菲羅斯就可能將消息走漏出去。這也就意味著在休息日裏他仍要將兩人的衣物和床單搬去樓下清洗烘幹，這些事薩菲羅斯甚至無法代勞，因為對方不能在其他人可能看見的時段走出房間。

克勞德的工作讓他不得不早出晚歸，能夠與薩菲羅斯交流的時間也逐漸減少。他替薩菲羅斯借了很多書和影像資料，讓對方緩慢吸收外界知識，工作之餘也會帶薩菲羅斯去遠離農場的地方看看風景。但這些並未改善少年的狀況，對方變得越來越沈默，最後幾乎不再與他主動聊天。

克勞德至今也沒能從他口中挖出那晚研究所裏的真相，因此無法分析這種改變。更令他擔心的是自從薩菲羅斯第一次做噩夢以來癥狀一直在加劇，已經發展到了影響生活的地步。

少年從最初的偶爾一兩次，到後來幾乎每夜都會有不同程度的驚厥和夢囈。然而每當克勞德問他夢見了什麽，薩菲羅斯總說自己不記得。

克勞德覺得薩菲羅斯在有意躲著自己，有幾次試著提醒了幾句，對方回覆他的語氣變得很不耐煩。他囑咐過薩菲羅斯白天不要出門，對方雖然一口答應，卻時常在深夜從窗戶外出。

他猜薩菲羅斯終於迎來了遲到的叛逆期，於是考慮再三，決定給他一些空間。

這個年紀的孩子需要一些隱私，克勞德學著盡量不過問對方的行程。有時薩菲羅斯會因為弄臟了衣服而主動向他報備——比如在農場附近的沼澤裏殺了一條米德加巨蟒，又或者散步途中遇到了偷蛋的列夫利恐鳥——克勞德也不責怪他，只是打著哈欠爬起來替他把衣服洗幹凈，然後囑咐他下次小心。

這樣的生活日覆一日，占滿了克勞德的全部思緒。

他用工資買下了兩只退役的賽鳥，開始自己的繁育計劃；逛街時拿著薩菲羅斯寫的清單，替對方借書和采購需要的東西。和鎮裏的汽修店打了招呼，時不時去看眼新進的配件，計算是買二手車劃算還是幹脆自己組裝一臺合適；拿皮尺測量薩菲羅斯不斷增長的身高，幫兩人買新的衣物；擔心薩菲羅斯長身體時營養不夠，所以半夜借旅館的後廚做加餐。

直到農場又一次開始落雪，克勞德才恍惚間意識到他們已經在這個農場住了一年有餘。

他已經十四歲了，在生前這個年紀他剛剛前往米德加參加神羅的征兵計劃。而薩菲羅斯上個月已滿十八，看起來完全變成了青年的模樣。

仔細回想之前四年，克勞德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如果生前有人告訴他自己能與薩菲羅斯和平生活，甚至讓對方整整四年沒有起過毀滅人類奪取星球的念頭，他會認為那一定是為了安慰而編出來的童話。

現在他們非但生活在一起，他甚至充當著監護人的角色，薩菲羅斯對星球從未像現在一樣安全，簡直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奇跡。

十二月的某個寒冷的早晨，克勞德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衛生間出來準備上班，意外看到薩菲羅斯清醒地坐在床上，對著掀開一半的被子陷入了沈思。

當時克勞德尚未反應過來，直到幾天後他在衛生間裏撞見薩菲羅斯清洗某些小件衣物，才突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薩菲羅斯……長大了。

克勞德楞了片刻，立即退出衛生間，替他關好門。

看似淡定地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克勞德猛地捂住臉，一抹緋紅爬上顴骨。

這件事非常尷尬。理論上對方早就過了初次遺精的年齡，但他們的生理和心理發育速度不太匹配，有些地方過於迅猛，有些地方卻還能沒跟上，導致他一直沒註意過薩菲羅斯到底有沒有在那種意味上成年。

正常情況下這種事確實應該由男性親屬來指導一下，但薩菲羅斯唯一的男性親屬是他，客觀上他比薩菲羅斯還小三歲半，由他來指導薩菲羅斯會顯得非常……奇怪。

……不。簡直是太奇怪了。

克勞德開始拼命回憶上輩子薩菲羅斯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薩菲羅斯關於自己的童年聊得很少，一部分是因為他在第二次死亡時就將記憶全部拋棄，另一部分可能是因為那段過往令他很不愉快。他對薩菲羅斯少年時期的了解只剩加斯特博士的記錄，但記錄中也沒提到他們是怎麽給小薩菲羅斯做性教育的。

萬一根本沒有過呢？

克勞德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薩菲羅斯終於推門出來，看到他的反應，表情逐漸從迷茫變為緊張：“我——是不是病了？”

克勞德一楞，轉頭看向他：“當然沒有。為什麽這麽想？”

薩菲羅斯卻似乎仍處於自我懷疑中，遲疑著說：“但是你從來沒有過，那種陰——”

“我知道了。”克勞德迅速打斷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你等我一下。”

克勞德匆匆出門，向彼爾德請了假，跑到鎮上唯一的圖書館去查找資料。

小鎮的圖書館裏多是些園藝工具書和養殖戶手冊，他翻了很久才找到一本疑似是某個當地小朋友捐贈的青春期教育讀本，上面還有那位小朋友的班級和名字。

克勞德將內容大致掃了一遍，讀本的內容過於簡單，只大致解釋了兩性的生殖系統、女性的月經和男性的遺精是怎麽回事，並沒有講解這種事到底要怎麽處理。

克勞德開始考慮一些有的沒的，比如用成人錄影之類的來給薩菲羅斯做性教育，但他根本沒到能租借這些東西的年齡，因此這條路也是行不通的。

克勞德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痛著，讓他不得不將臉埋進雙臂之間休息了一會兒。

過了足有五分鐘，他才深深吸了口氣，將這本書借回家。無論如何，讓薩菲羅斯看一眼總是好的，剩下的可能就需要他親自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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