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車在夜色中行駛著，孤零零地穿過米德加的廣袤荒原。道路兩側的風化巖平地突起，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怪物般不斷向車窗撲來。

懷特從後視鏡裏偷瞥克勞德和薩菲羅斯，兩人的頭發都帶著水汽，顯然在上車之前已經做過徹底的清洗，但他還是從薩菲羅斯身上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他還註意到兩人的精神狀況也不盡相同，克勞德只是非常疲憊，薩菲羅斯卻詭異地保持著安靜，視線渙散地望著窗外。

懷特已經隱約猜到研究所裏發生了什麽。他很害怕，卻又好奇得要死——他怕一旦自己開口問了就會丟掉性命，卻更不想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滅口。

幸好副駕駛座上的克勞德偶然側頭，意識到他的肩膀正在顫抖，於是體貼地打破了沈默。

“車上有導航嗎？”

“有、有的！”

克勞德點開車載電腦，重新設定路線。懷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克勞德將目的地改到了朱農軍港。

“你們要去朱農？”懷特十分驚訝。

“嗯。”克勞德的聲音很輕，仿佛怕打擾到後排的薩菲羅斯，“路上除了加油不要停車，如果你開累了就和我說一聲，我可以跟你交換。”

“可是——”

懷特終究沒能問出口。

理論上克勞德自出生之日起就不曾離開研究所，也從未學習過駕駛，他根本不應該掌握如此多的關於外界的信息，但懷特知道這一切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懷特是一個虔誠的救贖者教徒，他堅信兩百年前是克勞德·斯特萊夫拯救了星球，因此在水晶被發掘的時候也同其他人一樣狂喜。當研究所造出薩菲羅斯的時候他還是卡特霍姆計劃的擁護者，直到克勞德誕生才突然開始懷疑起這個項目的初衷。

懷特很早就發現克勞德的訓練數據有問題，也知道克勞德的人格與表象不符，所以偷偷扣下了一部分訓練錄像。比起薩菲羅斯的思想早熟，克勞德更像是一個成年人努力裝成兒童，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些成熟。這讓懷特想到了一件聽起來像是異想天開、但細思之下能找到許多端倪的事——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他們非但不是在覆活救世主，反而是在褻瀆他。

然而此時研究所中大部分人都已失去了對救世主的敬畏之心，他們對待克勞德和薩菲羅斯就如對待兩個不會損壞的實驗品，這在懷特看來簡直是瘋了，因此每當克勞德找到他並提出要求時，他都盡己所能地幫助對方。

但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現在克勞德終於獲得了他應有的自由。

懷特欣慰的同時也對自己竟然在研究所的慘劇中劫後餘生而感到慶幸。某種層面而言，這可能是星球對於他之前那些善行的回禮。

懷特堅持開了七個小時，天色已經微亮。他們離朱農邊境大約還有五百公裏的路程，但在最後一次加油時克勞德將他留在了停車場。

克勞德與他一起下車，直到遠離薩菲羅斯的地方才停下。

“這之後就不能再帶著你走了。”少年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軍方最晚今天上午就會知道研究所的消息，之後可能會派人來追捕我們，你趁現在離開還來得及。我建議你不要返回米德加，整個研究所只剩你一人，軍方必定會審訊你。”

這是懷特第一次看到克勞德不加掩飾地同自己說話，那張素來平靜的面孔流露出些許溫柔的憂慮。

就在克勞德打算轉身的一瞬，懷特突然將他叫住： “我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湛藍色瞳孔投來視線，似乎在等待他的提問。

“救世主……是不是真的覆活了？”懷特努力維持鎮定，然而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

少年垂下金棕色的睫毛，沒有否認。

……所以他的猜想都是對的。

他見到了真正的救世主，而那個人就如他一直以來對於救世主的想象一樣善良，並且是如此平易近人。

懷特感覺自己的眼眶變得濕熱，這些年的工作都有了意義。他目送那輛屬於他的小轎車消失在道路盡頭，然後拍拍自己的臉，向長途車站走去。

克勞德和薩菲羅斯可以前往全新的世界中生活，但他還有妻子和兒女，所以不得不返回米德加。

或許這次分離即是永別，但他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他救了曾經拯救過星球的英雄，對方也在昨夜的慘劇中救下了他，因此接下來的命運無論好壞都已得到過救世主的祝福。

他會努力證明自己值得這份祝福。

克勞德在休息區的商店裏買了黑色雨衣和墨鏡，回到車中遞給薩菲羅斯。對方沈默地換上衣服，才從後座爬進駕駛室。

雖然米德加尚不知道克勞德的存在，但薩菲羅斯是軍方內部的名人，他們必須做好偽裝以防薩菲羅斯被巡邏的士兵認出。

薩菲羅斯調整好座椅高度和後視鏡，稍微適應了一下這輛車的操作系統就快速駛離休息區。克勞德替他設置導航，避開一切有攝像頭的主路，之後關掉了所有能聯網的電子設備。

他們開出去一個小時左右，道路兩旁的風景逐漸從灌木和枯草變為茂密的森林，山巒的遠影也清晰起來。

克勞德從身到心都非常疲憊。自昨夜透支魔力召喚巴哈姆特以來他就沒有合過眼，薩菲羅斯在離開研究所後的狀態也很異常。他很關心對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又是出於什麽想法將整個研究所屠殺殆盡，這關乎他今後是否還能帶著薩菲羅斯在人類聚集的地方生活，但他暫時沒有精力詢問，他覺得薩菲羅斯也還需要點時間整理心情。

克勞德從餘光處觀察對方，薩菲羅斯的輪廓已經逐漸變成青年時期的模樣，這讓他心底隱隱生出些不安。

其實他完全能理解薩菲羅斯對研究所的仇恨心理，在作為加害者之前對方首先是受害者，因此在卡特霍姆試圖控制和利用對方時就應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但過去的薩菲羅斯會將這份仇恨擴大到全體人類身上，所以他不得不數次將對方送回生命之流，而眼前這位年輕的薩菲羅斯仍是個未知數，他必須更加謹慎地對待。

克勞德心緒不寧地望著窗外的密林，最後闔上雙眼，開始抓緊時間休息。

昨夜他暈車得很厲害，這是上輩子就有的老毛病。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自己駕駛，但他們為了能以最快速度離開米德加而不得不走高速，那裏遍布著監控攝像頭，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違規操作。現在是白天，他們可以進山，山路上既沒有攝像頭也沒有交警，雖然會比主路多花一倍的時間，但勝在安全。

午休時克勞德將一個三明治塞進薩菲羅斯懷中，自己則回駕駛室調整座椅高度和後視鏡。他打算替薩菲羅斯開兩個小時，這樣對方就能小睡一會兒。

克勞德的計劃是先逃到朱農境內，在朱農軍港找條船偷渡到西大陸，然後至陽光海岸稍微停留一段時間，再北上可利爾地區前往金碟——因為在任何情況下帶著薩菲羅斯到處跑都不是一個好選擇，所以他要去找一個可靠的老朋友幫忙。這可能要花上很長時間，他要從金碟賺取足夠的路費才好啟程。

這個老朋友就是文森特。雖然一百四十多年過去了，但文森特的狀況應該不會有太大變化，對方是唯一一個既有能力為他們提供庇護、同時也有能力和他一起監控薩菲羅斯的人。唯一的問題是文森特神出鬼沒，在不能明目張膽給對方留訊息的情況下要找那個人比登天還難，他只能寄希望於自己在漫漫旅途中找到好友停留的痕跡。

薩菲羅斯暫時還不用知道這些，對方看起來也完全沒有要問的意思。克勞德決定等日後有了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真相。

兩人輪換著開了十個小時山路，終於在淩晨抵達朱農邊境的哨所。

克勞德已經很久沒有開過這樣的長途，下車時手腳的肌肉都是僵硬的。他去便利店買了兩份速食，打算讓薩菲羅斯出來活動一下，銀發少年卻忽然翕動嘴唇，說出自昨夜離開研究所以來的第一句話：“我們沒有身份證明。”

這就意味著他們無法正常通過邊境。

克勞德在車上也考慮過這件事，於是鎮定地問：“你會用混亂魔法嗎？”

薩菲羅斯點點頭。

“那就拿上行李，我們從哨所旁邊翻過去。”

他們將懷特的車留在停車場，這樣也許有人會通過車牌號查到註冊地址然後將車歸還給他的家人。之後克勞德讓薩菲羅斯在附近藏好，自己則跟著辦理入境手續的人群前往哨所察看情況。

雖然沒有任何地方張貼著薩菲羅斯的通緝令，但哨所的士兵正在嚴格盤查每一個出入境的旅客。所有車的後備箱都被打開檢查，所有超過一定體積的行李和貨物都被開箱，明面上是說防止有人偷渡，然而考慮到正常情況下很少有人會從戰勝國往戰敗國偷渡，這種盤查就顯得很奇怪。

克勞德懷疑軍方已經得到研究所被毀的消息，所以通知邊檢勢必要將薩菲羅斯攔截在米德加境內。他立刻趕回薩菲羅斯身邊，仔細檢查對方的裝束，將露出的銀發全部掖進雨衣裏。

“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他們可能在找你。”克勞德小聲提醒。

薩菲羅斯對此置若罔聞。克勞德知道他還沈浸在昨晚的情緒中，怕他出神的時候跟丟了自己，於是牽起他的手向哨所外的荒地中走去。

他們爬上邊境線的山坡，發現整個邊境都被通電的鐵絲網隔離著，附近有探照燈在不間斷地巡視，而且鐵網兩側都各有一片完全沒有遮蔽物的空地。

鐵網的高度對於他們而言可以輕松躍過，但要在兩個探照燈輪流照射的間隙穿過沒有掩體的空地是個問題，尤其是他們還帶著沈重的行李和六式，速度甚至比不上正常情況。

正當克勞德思索如何跑過隔離網前後的空地時，薩菲羅斯忽然將行李放進他懷中，俯在他耳邊道：“抱穩。”

克勞德疑惑地擡頭，卻見薩菲羅斯將村雨橫在他眼前，擺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克勞德頓時反應過來——對方打算借助揮刀的沖力幫他加速。

這是個好主意。他與薩菲羅斯的對練中將對方擊飛過很多次，所以薩菲羅斯深谙這招的威力，克勞德自己的初速度加上薩菲羅斯給予的動力可以直接躍過前一半的距離，剩下的時間跑到網前綽綽有餘。

於是克勞德立即向後撤出十米，看準探照燈交替的時機開始全力助跑，在村雨加速到最大時精準地落在刀面上，然後猛地彈射出去。

他在超過空地一半的長度處落地，借著慣性又向前沖了幾十米，先將行李丟過鐵絲網，自己也跟著躍到另一邊。探照燈幾乎是擦著他轉向薩菲羅斯所在的那片區域，克勞德不敢停留，立即拖著行李奔向草叢。

直到一切徹底塵埃落定，克勞德才在草叢中找了一個能夠看見鐵網的位置等待薩菲羅斯。但探照燈交錯的時機相當難找，薩菲羅斯大概換了個位置翻墻，所以克勞德等了很久也不見對方的蹤影。

他在草叢中蹲了足有二十分鐘，幾乎沒有聽見任何響動。於是他開始擔心薩菲羅斯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問題，比如對方在沿著鐵網尋找空隙時被巡邏的士兵撞見，又或者軍方在這裏設置了什麽陷阱，等著薩菲羅斯自投羅網……

這二十分鐘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克勞德終於待不下去了，他正打算回去察看墻那邊的狀況，卻忽然感覺一只手無聲無息地搭上自己的肩膀。

“——嗚！”

克勞德差點拔出六式，好在身後人很熟悉他的動作，趕在他動手之前壓住六式的刀柄，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

“……是我。”

是薩菲羅斯的聲音。

克勞德徹底放松下來，立即轉身抱住對方，心底生出一種失而覆得的後怕。薩菲羅斯也將臉埋進他的頸窩，緊緊摟住他的身體，力度之大甚至讓他感到一絲疼痛。

他們在濕冷的黑暗中沈默地擁抱了一會兒，薩菲羅斯才從他手中接過行李，帶克勞德去邊檢站外的停車場。他將行李丟上一輛運送陸行鳥的卡車，把克勞德抱進車廂，然後跳上來一起坐下。

“可以走了。”薩菲羅斯打了個響指，司機目光呆滯地點點頭，開始打火掛擋。

隨著卡車啟動，克勞德被迫靠在一只陸行鳥身上。那只雌鳥好奇地啄了一口他的金發，用喙將他拱到自己暖烘烘的翅膀之下，似乎是將他當成幼雛來照顧了。

克勞德勉強從羽毛間擠出來，皺了皺鼻子。“混亂魔法？”

“嗯。”薩菲羅斯撩起雨衣，給他看了一眼腰帶上的魔晶石。

克勞德粗掃過去，薩菲羅斯帶的倒是很齊全，冰火風雷四種元素魔法，時間、護盾、混亂……甚至還有一顆恢覆魔石。

克勞德有些意外，他以為薩菲羅斯的自愈能力並不需要治療魔法。對方註意到他的眼神，在他提問之前便主動解釋道：“那是給你準備的。”

——因為從現在開始沒有C細胞針劑了。克勞德讀懂了他的意思。

克勞德示意薩菲羅斯靠過來，讓對方躺在他身上休息。薩菲羅斯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便從善如流地枕在了他的膝蓋上。

就在對方的呼吸漸趨平緩的時候，克勞德忽然用很輕的聲音說：“以後可以不用考慮這些問題了，我沒有那麽脆弱。”

他看見少年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最終沒有開口。

混亂魔法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卡車司機按照自己原本的計劃進入一家汽車旅館休息，此時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克勞德估算了一下夜晚找車的困難，決定和薩菲羅斯在這裏暫住一晚。

他讓薩菲羅斯在混亂魔法結束前用卡車司機的身份開了兩間房，一間給司機自己，另一間給他和薩菲羅斯。克勞德將住宿費塞回司機的錢包中，確保對方第二天不會看出異樣，這才同薩菲羅斯前往他們自己的房間。

他進浴室放好熱水，叫薩菲羅斯去洗澡。房間中半晌無人回應，克勞德出來一看，發現薩菲羅斯又陷入了不聞世事的沈思狀態，只好自己先洗。

之後他又趁對方洗澡的時候抱著兩人的衣服去了樓下的自助洗衣房，在等待清洗和烘幹的過程中隨意看了幾眼電視，發現新聞正播放著米德加軍要進駐朱農軍港的消息。

“……首相將於下周訪問朱農軍港，在此期間軍港連同附近三座城市將進入宵禁狀態，請各位市民提前做好采購計劃……”

克勞德驀地從困倦中驚醒。軍港戒嚴就意味著他和薩菲羅斯近期不能出海，他的計劃再次被打亂了。

克勞德的頭開始痛起來。他在洗衣房的雜志架上翻找片刻，果然找到一份汽車旅館標配的旅游地圖，於是就著這份地圖開始重新規劃路線。

如果朱農不能出海，他們要麽得南下到林地島嶼附近從那裏找船繞去西大陸，要麽得北上回到米德加經由北大陸前往西大陸，不管哪一種方法都很麻煩。而且古代種神廟就坐落在南部大陸上，他非常不想帶薩菲羅斯重溫那段記憶。

克勞德看了許久，無意間瞥向大陸東邊的牧場區。一百多年過去了，旅游地圖顯示那片地方現在仍是陸行鳥養殖基地，薩菲羅斯找的這輛車好像就是從某個陸行鳥農場往朱農南部運送成鳥的貨車，他忽然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

——他們或許可以去陸行鳥農場躲幾個月，那裏遠離米德加、遠離朱農，遠離一切繁華都市和戰爭區域，只有一望無際的原野和各種當地的野生動物，是很理想的藏身地。

而且克勞德對陸行鳥養殖可太熟悉了，這是他還在做克勞德·斯特萊夫時學會的諸多亂七八糟技能之一，如果之後需要在農場生活說不定也能派上用場。

於是他抱著興奮的心情回到房間，打算將自己的新計劃告訴薩菲羅斯，卻在打開門的一瞬被用力扯了進去。

薩菲羅斯將他丟上床，猛地撐在他身體兩側，將他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你去哪了？”

克勞德的身體僵了一瞬，才勉強控制住拔劍的本能：“洗衣服？”

薩菲羅斯松了口氣，從他懷裏抽出烘幹的衣物扔到另一張床上，收回剛才嚇人的神情。“下次不許這樣。無論去哪都要跟我說一聲。”

薩菲羅斯的狀態很不對。克勞德再度確認了這件事。

對方過去也會緊張，但從不是這種神經質的風格。他們必須盡快找地方安頓下來，然後他才好向對方詢問研究所的事。

“怎麽？”薩菲羅斯註意到他在看著自己，微微皺起眉。

“沒什麽。”克勞德想了想，半跪起身，嘴唇很輕地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就像丹澤爾小時候睡不著覺時自己做的那樣，“早點休息吧，明天早上還有事要做。”

薩菲羅斯的神色忽然變得有點覆雜，似乎想去摸剛才被吻的地方，卻又覺得這樣表現過於明顯。

克勞德假裝自己沒看見，掀開被子躺進去，背對著薩菲羅斯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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