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到了晚上，除了下午淩剛抽空從公司回來看了一眼依舊躺在病床上的淩菲，一直都是溫逸然和李莉在這。

因為淩菲出事，李莉已經把公司的事宜都往後推遲了些，所有會議都取消了，把所有必須要她批的文件都帶到醫院來看，只為了等淩菲能夠蘇醒過來，她才會安心。

而溫逸然已經請了假，自然是一直待在醫院的。因為李莉要批文件，所以她就一直代她守在淩菲的床邊，李莉總是覺得麻煩她，過意不去，溫逸然卻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李莉搞不懂溫逸然說的她應該做的是什麽意思，只當是她自己因為疏忽而讓淩菲在大晚上的出了這樣的事，便也由著她去了，自己繼續在病房外走廊上的椅子上看文件。

晚上七點多，李莉因實在撐不過就半躺在椅子上打了會盹，而溫逸然的眼睛從始至終就沒有離開過淩菲，盯著她的一動不動的臉和手指，困了她就站起來走走，倒也是靠意志強撐到了現在。

溫逸然感覺到自己握著淩菲的手指忽然動了動，心下一緊，然後她驚喜地看向淩菲的睫毛，發現也有微微顫動，不由得輕聲喚她：“小菲，小菲……”

正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看文件的李莉聽到了溫逸然的聲音，趕緊把文件一放，幾乎是飛奔進來。

聽到開門的聲音，溫逸然趕緊把淩菲的手放下，微微向後退了退，給李莉留出來一個位置以便她能在淩菲醒來的第一瞬間就能看見她。

溫逸然和李莉充滿期待地看著病床上的淩菲。

只見淩菲慢慢地睜開了雙眼，像是初生的嬰兒一般，眼神茫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她聽見母親輕柔地喚自己“菲菲”，手被她輕輕地握在手心，然後又止不住地淌下淚來。視線的最後，停留在了母親身後的那個人。

那個人倒沒有表現出什麽特別激動的情緒，只是一直看著她，那眼神，溫柔得都快讓她溺進去了，而眼角落下的眼淚在那人的臉上滑出清晰的兩道水痕來，就像是流淌到了淩菲此刻平靜毫無波瀾的心裏——

她忽然看不懂她了。

既然她這麽討厭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拒絕自己，那為什麽還守在自己的身邊？還有意義嗎？

可是自己……舍不得她走，也不想讓她走，哪怕自己現在是有些怨她的。因為她始終都是她心裏的那個人啊。

而且，自己之所以撐到現在，不就是為了再見她一面嗎？可是為什麽，她居然真的就在醫院、並且就在自己剛剛醒來的床邊？

淩菲想要開口，卻感到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火，艱難地張了張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緊接著，她忽然覺得好困好困，眼前一黑就又睡去了。

“菲菲……”李莉的註意力一直在淩菲的身上，絲毫沒有註意到她看向溫逸然的眼神裏的那絲訝異與異樣的熾熱。

溫逸然為了不打擾她們母女的這刻時光，特意向後退了退，盡管她已經盡量克制自己不要表現得比李莉還要激動，但是還是忍不住流了眼淚。淩菲再次陷入沈睡前的那個疑惑又驚詫的眼神她沒有忽略，想著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再和她好好說說。

因為之前醫生說過淩菲可能因為身體虛弱過度會在剛剛醒來的短暫時間內再次昏睡過去，不過這都是正常現象，不用擔心。可是李莉還是比較擔心，問了好幾次溫逸然“淩菲沒有事了吧？”

溫逸然的擔心一點都不比李莉少，但她還是寬慰道：“醫生說可能和麻藥沒退以及身體太虛弱有關，睡覺是正常現象，應該沒有大礙了。”

“嗯。”李莉答應著，皺起的眉頭卻依舊沒有松開，擔憂地看著病床上的淩菲。

溫逸然看著李莉憂心忡忡的神情，和善地勸道：“阿姨，要不你去回家睡上一覺，養養精神。”

“我怎麽能讓你在這守著？溫老師，你應該回家才是。”果然不出溫逸然的意料，李莉一口拒絕了她。

溫逸然搖搖頭，又勸道：“淩菲是我的學生啊，她有事我又怎麽能袖手旁觀？而且阿姨，你要照顧小菲，也得有身體啊，要是沒有精神明天怎麽來照顧小菲？”

李莉聽出了溫逸然話裏的真誠，覺得她說的又有道理，於是答應了下來：“那真是麻煩你了。菲菲如果醒了請你第一時間告訴我。”溫逸然只是淩菲的老師，卻如此善解人意、對淩菲關心備至，李莉在心裏更加感謝她了。

“阿姨你放心好了，小菲也是一直把我當成她的姐姐來看的，有什麽事情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溫逸然如此貼心的回答讓李莉稍稍心安了些。她被溫逸然送到病房門口，李莉又反覆叮囑了好幾遍溫逸然早已爛熟於心的話，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病房。

回到病房，溫逸然繼續坐在淩菲的身邊凝望著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溫逸然忍不住又輕柔地把淩菲的手掌握在手心，低下頭猶如一個虔誠的教徒在她的手背上印下溫柔的一吻。與此同時，她感覺淩菲的身體好像輕輕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她看見她的眼角滾出一滴清淚，慢慢地落到枕頭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水跡。

溫逸然激動得又禁不住淌下淚來，握住她手的柔荑都開始微微顫動起來。

“小菲，你醒了嗎？”

淩菲緩緩睜開眼睛，雙眼裏的血絲在蒼白的臉頰上顯得更加血紅，睜開後看著她又流下一行淚水。

溫逸然擡起手幫她拭去，也流著淚看著她：“你媽媽回家了，今天晚上我會一直陪著你。她很擔心你，我告訴她你已經醒了好不好？”

淩菲緊緊皺著眉頭，不說話只一直看著搖搖頭。

因為淩菲剛剛醒，身體還沒恢覆，溫逸然想著盡可能地依著她的意思走，於是立馬答應道：“好好好，我不告訴她。”

感覺到被子裏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溫逸然反握住她的，然後，淩菲擡起另一只手，幫她擦眼淚。

溫逸然忽然苦笑起來，把淩菲幫自己擦眼淚的那只手也握在手心，輕輕地道：“我知道你在疑惑什麽。對不起小菲，你會不會怪溫老師食言了？”

淩菲聽明白了溫逸然這句話的言外之意，眼睛裏的光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幹裂蒼白的嘴唇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張了張嘴，好像是要說什麽。溫逸然的身子微微向前移動了些，靜靜地聽她出聲。

“你……”溫逸然側著身體剛聽她說了一個字，緊接著，卻聽到她劇烈的喘氣聲。

“小菲！小菲！”溫逸然頓時被嚇到了，連忙弓起身子按住她的肩膀，手足無措地像一個孩子，急得都快哭了出來。

溫逸然無措地握著淩菲的手，劇烈的喘氣讓淩菲的額頭布滿了一層薄汗，兩條眉毛緊緊地聚在一起，渾身發抖。

溫逸然沒有辦法，只好摁了床鈴請了醫生來。此時已經是午夜，主治醫生不在，倒是護士長來看了看淩菲，說是醫生叮囑過了，這是正常現象，然後又交代了一系列的註意事項雲雲。期間淩菲邊大口喘氣邊緊緊地抓著溫逸然的手不放，溫逸然也一直握著她的手，給她安慰和支持。

溫逸然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頭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似乎千言萬語都在兩人間的對視中。護士長走後，淩菲果然沒有在大喘氣，喘息稍稍平靜下來，只是眉頭依舊沒有松開，滿眼的痛苦神色。雖然做了手術沒有大礙了，可是麻藥一過，全身的骨頭連扯著肌肉的疼痛使她每呼吸一次就像是在承受剔骨之刑般的煎熬，更不敢開口說話。

溫逸然看著淩菲痛苦的樣子，心又像被一刀一刀剮著痛，她握著淩菲的手微微顫抖，眼前的水汽越來越厚重，眼淚瞬間傾註而落。

“小菲……”溫逸然坐在床邊，拿著床頭櫃盆子裏的濕毛巾小心翼翼地給淩菲擦額頭上的薄汗，幾乎是一邊擦一邊哭。

淩菲靜靜地感受著她溫柔又小心的動作，心裏又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溫逸然終於承認她喜歡自己了，自己終於把她追到手了；難過的是此時的自己幾乎算是個廢人，她現在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說話，更是無法看到不可預測的將來——自己一意孤行地追求她，等到終於把她打動了的時候自己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自己真的可以和溫逸然有未來嗎？

淩菲不知道。她也無法知道，她只知道此時的自己，只想和溫逸然好好地在一起，其他的事情她不想去想，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

淩菲從被子裏伸出手按住了溫逸然正在給自己擦拭額頭的動作，後者微微一楞。然後淩菲緩緩擡起手臂，又輕輕地拭去溫逸然的眼淚。

溫逸然不明所以地看著淩菲，感受著她滿是柔情的動作，明白了她是不想讓自己再流淚為她擔心，於是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淩菲看見溫逸然的笑容好像身上的疼痛也好了大半，指了指自己臉上的氧氣罩，示意她幫自己把氧氣罩摘了。

溫逸然不知道淩菲要幹什麽，但還是幫她摘下來了。然後，溫逸然就看見淩菲摸到了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右手。

還未等溫逸然反應過來，右手的手心裏忽然觸碰上一個溫軟的物體——

淩菲吻了吻她的手心。

溫逸然反射性地想要把手抽回來，但看著淩菲，又於心不忍，於是作罷，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可是，淩菲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伸出小舌快速地舔舐了一下她的手心。

溫逸然只感覺下一秒，一個濕熱的舌尖快速滑過自己的手心，引起陣陣酥酥麻麻的癢意，直癢到她心裏去了，她不由得紅透了耳根。

淩菲看著溫逸然鮮紅欲滴的晶瑩耳垂，在心裏狂笑，繼續抓住她的手不放。溫逸然的手掌被淩菲繼續握住，感覺她用手在來回摩挲自己的手指，又想到剛才她大膽的舉動，不禁一陣又羞又惱，卻也奈她不何，只想著等這人好全出院了再回頭找她“算賬”。

溫逸然看著她如此眷戀的樣子，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輕輕地問道：“小菲，你……難道不怪我嗎？”

淩菲聽後，示意她低頭，溫逸然便低頭側著腦袋將耳朵靠近她的嘴巴。

因為剛剛平覆下來喘氣，淩菲稍稍呼吸了幾下才艱難地從嘴裏吐出兩個字：“不會……”

之前淩菲可能會有些怨她，但是在聽到她說出那句話之後所有怨氣都消失殆盡。她怎麽會怨她呢？這次的意外是誰都沒有預料到的，她自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心裏最想見到的人始終都是溫逸然，如果不是想要見到她的願望太過強烈，她又怎麽能平安脫險再次見到她呢？

而經過這次生離死別，溫逸然再也不敢欺騙自己的心，淩菲終於等到了她的“食言”，她終於能有機會和她在一起。如果沒有這次意外，淩菲根本不可能等到溫逸然承認喜歡自己，這樣算的話，她可能還要“感謝”這次意外讓她見到了溫逸然，也等到了她的親口承認。

淩菲不由得想到，這，又算不算是因禍得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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