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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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逸然猛地擡頭,等到看到床頭櫃上的心電圖機的線條還在上下波動著,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昨晚那種要出事的感覺實在太過強烈,溫逸然幾乎一夜沒睡,今天上午又一直在擔驚受怕,過度勞累之下,她居然在淩菲的床頭睡著了。

溫逸然看了看此時正安靜地躺在床上還在昏迷的淩菲,把手伸進被子裏,輕輕地握住她微涼的柔荑,心裏的慌亂才漸漸消失。腦海裏又不由自主浮現殘缺的噩夢片段,溫逸然感受著手心裏真實的溫度,心裏卻還是後怕,連握住她的手都開始顫抖,原本哭得紅腫的雙眼瞬間又盈滿了淚水。

剛才的那個夢境太過於恐怖與真實,她不敢再去回想了,只要淩菲此時還在她的身邊,她就什麽都可以不顧了。

是的,她豁出去了。她認栽了,認輸了,她最後還是沒有鬥贏自己的心。因為自己的固執和自欺欺人,使淩菲差點就沒了性命。經過了這場生離死別,溫逸然再也不敢讓淩菲離開自己的身邊。

溫逸然擦去眼淚,側著腦袋趴在床頭,溫柔地凝望著氧氣罩下雙眼緊閉的小臉。

還好,她還在,她還在自己的身邊。

早上接到淩菲父親的電話後,溫逸然馬不停蹄地往醫院趕。等她趕到重癥監護室的時候,淩剛和李莉都在,夫妻兩個都哭成了淚人,李莉更是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看上去憔悴不堪。

李莉剛從淩菲的病房裏走出來正要去水房給暖瓶接水時,就看到溫逸然氣喘籲籲地出現在醫院走廊的盡頭,她先是一楞,隨後拉過了她到離病房遠一點的地方說話。

李莉很是奇怪,為什麽大半夜淩菲會出現在學校之外?溫逸然不太好把真實的原因告訴她,只說道可能是晚上出去有什麽事吧,具體原因等淩菲醒了再問吧,李莉倒也沒有細究了。

溫逸然從李莉的口中得知了一個大致的事情經過,淩菲昨天晚上在回學校的途中不慎被一輛黑色轎車撞倒,轎車司機下車看了一眼之後迅速跑路,還好對面路邊的便利店的監控攝像頭拍下了這一幕,警察馬上就能鎖定嫌疑人。然後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有一個行人經過那裏,正好看見淩菲倒在地上,馬上打了急救電話和報警。

溫逸然知道經過之後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胸骨破碎加雙腿骨折,她真難以想象這種痛苦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淩菲是怎麽忍受過來的。

李莉還說,所幸那個司機及時剎住了車,骨頭保護了內臟,所以內臟出血不是很多,但是因為沒有及時送來,腦部淤積了不少血塊,有概率會成植物人。

溫逸然聽到這個消息心都要碎成一片片的,如同有人在拿著鋒利的刀片在一點一點剮著她的心。

“小菲,你一定很痛吧?”溫逸然握著她的手微微用了些氣力,可惜淩菲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安靜地睡著。

溫逸然不能想象當車撞過來的時候,淩菲的身體會有多麽痛,血沒有從皮膚裏滲出來,卻連著身體裏的骨頭和五臟六腑都是鉆心的疼痛。小小的她,絕望又無助地躺在地上,真實地感受著生命在自己的身體裏一點一點地流逝。

今天早上溫逸然趕過來的時候,聽李莉說半夜送過來時淩菲就剩下最後一口氣,她的眼淚簌簌就跟著落了下來,那一瞬間她恨不得躺在急救室裏的人是自己。

淩菲轉到重癥監護室後,淩剛因為公司要有事務必須要處理,然後不得不回去了,李莉也需要回公司拿堆積的文件,所以暫時就把淩菲交給溫逸然照看。雖然李莉一開始也猶豫不放心,但也只得如此。

“小菲,你一個人在沒有路燈的路上走著,一定很害怕吧……”溫逸然靜靜地望著淩菲,溫柔地摩挲著她微涼的手。手背那裏有擦傷,不過已經結痂了。溫逸然不敢想象當時殘忍又血腥的場面,她痛恨自己為什麽就不能不那麽固執、答應淩菲的請求呢!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啊……”溫逸然又喃喃自語著,她要重新正視這份感情,再也不敢逃避了。

“小菲,”溫逸然將淩菲的整個手掌用自己的雙手包起來,像是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語調輕顫,就像怕把她吵醒一般,“你不是想知道我現在對你什麽感覺,那你起來啊,你起來我就告訴你,好不好?……”話說一半,溫逸然已經是泣不成聲,捂著嘴巴無聲地哭著。

淩菲昨天晚上問溫逸然的時候,其實答案已經直接就在她的腦海裏出現了。她早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淩菲,只是,她不敢承認,她不敢賭,她怕到頭來只是淩菲在青春時光裏玩的“一場游戲”。卻沒想到,她的最後一次拒絕差點成了兩人的訣別。

溫逸然緩了緩,看到淩菲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改口說道:“那你醒過來,我對你表白好不好?只要你能醒過來,要我怎麽表白都可以。”

淩菲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溫逸然低頭輕輕吻了吻淩菲受傷的手背,抽出手,把被子掖好,然後繼續坐在床頭安靜地凝視著她蒼白的臉。

“叮”的一聲,電梯在住院部的最頂層停住,李莉拎著一個大的旅行包出現在電梯門的後面,心力交瘁地往走廊盡頭的單人重癥監護病房走去。

淩菲的病房是單人間,是溫逸然當天上午找蕭憶寒的關系幫忙騰出來的單間病房。因為蕭憶寒正好有在這家醫院工作的同學,所以手術成功之後很快就把淩菲轉移進去了。

走廊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令人作嘔,李莉不禁加快了腳步,想要遠離這個味道。

昨天到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一夜之間仿佛什麽都變了。昨天晚上警察給李莉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整理第二天要和部門開聯合會議的文件,收到電話後整個人都是懵的。雖然淩菲很調皮和叛逆,雖然她們母女倆之間以前有很多到現在都沒有解開的矛盾,可是淩菲畢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李莉又怎麽能不愛她?

當夜李莉就和淩剛匆匆地趕到醫院,淩菲蒼白毫無血色的小臉和滿嘴的血一下子映入眼簾的那一剎那,夫妻倆差點癱軟在地上,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

隨後淩菲就被推進手術室了,夫妻兩人在走廊外等著。淩剛已經能稍稍緩和一會,李莉卻仍然是哭個不停。她怎麽能不怕?她活到這個年紀,只有淩菲這麽一個女兒,好不容易快成年、能考上大學可以有自己的未來了,怎麽就能讓她離開了她的身邊?如果淩菲就這麽去了,她和淩剛又該怎麽辦?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事,李莉還是心有餘悸,仿佛經歷了一場噩夢。現在,她什麽也不想了,只祈求老天,可以讓她的女兒能早點蘇醒過來。

走到病房,輕輕地推開病房門,看到溫逸然正坐在淩菲的床邊,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依舊沒有蘇醒、身上插滿了管子的淩菲。

“溫老師,溫老師……”李莉輕聲叫她。

溫逸然正在靜靜地聽著淩菲雖然很輕、但是有節奏的呼吸聲。忽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她猛地一回頭才發現李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進到病房站在自己身後看著自己。

“阿姨。”溫逸然尷尬地站起身,微微頷首。

李莉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隨後走到床頭櫃上,把包放下來。她和溫逸然此時都為了同一個人擔驚受怕,倒也算得上是惺惺相惜。李莉從前就對溫逸然很有好感,覺得她這個老師很是負責任和關心學生,尤其是對自己的女兒。她還記得,運動會上淩菲受傷,是溫逸然這個班主任在自己來之前照顧她的;還有那次,淩菲因為她姥姥的事情離家出走,也是這個老師盡心盡責地幫她照顧女兒……就連這次,淩菲出事,作為班主任的她也是第一時間出現在自己和丈夫的身邊。她和丈夫都對這個班主任心存感激。

可是當她推開病房門進去的時候,溫逸然靜靜地看著病床上的女兒的那個畫面是這樣的祥和平靜,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應該來,或者說來的不是時候。

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呢?李莉自己也說不清楚。

“小菲這期間醒過來了沒有?”李莉問著,把包打開,將裏面現在用的到東西一一拿出來。

“沒有。”溫逸然說道,低著頭繼續看著淩菲。

李莉問出口了才知道問不問應該都是一樣的,淩菲這剛手術後沒多久,哪可能這麽快就醒了?

李莉嘆了口氣,把旅行包合上。之前,她就問過醫生,醫生說雖然有概率會不能醒過來成為植物人,但是這種概率小之又小,一般術後觀察72小時,沒什麽問題很快就能醒過來。

溫逸然一直坐在床邊看著淩菲,也不說什麽話,只是盯著她看,就像生怕錯過了她蘇醒的時刻似的。李莉看著她這麽關心淩菲,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多餘的。

“溫老師?”李莉又叫了她一聲。

這次溫逸然沒有像剛才那樣等李莉喊了好幾遍她才回答,忙答應道:“什麽事阿姨?”

“溫老師今天不用上課嗎?”

溫逸然平淡地解釋道:“上午聽說小菲出事以後,我就請假了。”

“哦……”李莉見狀也沒再說什麽,把床頭櫃上剛剛從旅行包裏找出來的臉盆和毛巾拿好,準備去衛生間接點水來給淩菲擦擦手。

溫逸然聽到她的動作,趕緊起身接過來:“阿姨,要不還是我來吧。”溫逸然心裏一直對淩菲感到愧疚,她一直覺得淩菲出事自己也有責任,所以她想盡可能地多幫淩菲做些事情,以減輕自己內心的痛苦。

“……好吧。”李莉沒有說什麽,便把盆和毛巾給她了。

不一會兒,溫逸然回來了。

她把盆放在另一邊的床頭櫃上,將毛巾潤濕,擰幹之後,小心翼翼地把淩菲的手從被子裏抽出來,然後,一根根地擦拭著她的手指,看得出她極為細心和認真。

李莉覺得更加奇怪了。

這個女人對淩菲的關心已經遠遠超出正常的老師對待學生的範疇了,如果不是感情極為深厚,她又為什麽可以連課都顧不得上而要和學校請假專門來照顧淩菲呢?

李莉快速看了一眼溫逸然正在認真地看著淩菲的手的眼睛,紅腫伴隨著血絲,像是哭得太狠了導致的。看得出來淩菲出事她也很難過,不過畢竟是自己的學生。

可是,她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普通的學生這麽好呢?難道是因為淩菲的成績現在考得很好,所以班主任對她的特殊關註?

李莉不信。一個老師再偏心,也不可能偏心到不給全班人上課而來照顧一個受傷的學生。

可是她又想不出什麽緣由,忍不住道:“溫老師對小菲太好了。”

溫逸然聽到這話微微楞了楞,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李莉像是話中有話的意思。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聽到淩菲出事之後便不顧一切地來到醫院看望她、照顧她,甚至撇下班裏所有學生來守著她,早就超出了普通師生的界限。在這裏照顧和守護淩菲的人只有她的父母,自己只是她的老師,又有什麽權力來代替她的父母照顧她?更何況,等淩菲醒過來,她會不會怨自己呢?

可是,溫逸然不想走。即使淩菲會恨她,她也不想走,更不能走。在知道淩菲出事之後,那種心被淩遲似的疼痛幾近讓她窒息,那種恨不得代替淩菲躺在病床上的無奈和絕望充斥著她所有的情緒,她就知道,自己推不開淩菲了,更不能離開淩菲——她不能再失去淩菲了。

“我……”溫逸然把擦過的毛巾放在盆裏揉搓了幾下,想了想才緩緩說道:“阿姨,其實淩菲剛來我的班的時候,語文成績不是太好,她常常來我辦公室問題,所以我就對她很有好感,覺得她很上進,於是我就把她當成妹妹來看待的。”

溫逸然把毛巾擰幹拿了起來,又擦淩菲的另外一只手:“淩菲出事之後,其實我也挺難受的。您說,淩菲多好的一個孩子,怎麽偏偏就遇上了這種事……”說著,又禁不住落下淚來。

李莉看到她流淚,自己也忍不住鼻酸,心裏剛才對溫逸然的懷疑頓時都沒有了,還怪自己疑神疑鬼,心下忍不住歉意,看見她擦完了淩菲的另一只手,上前說道:“溫老師,水我來倒吧。”

“阿姨,要不還是我去倒吧。”溫逸然把眼淚擦了擦,推辭著。

李莉自顧自地把毛巾從她手裏拿過來,真誠道:“溫老師,你就別跟我客氣了。”說完就端起水盆出去了。

看著李莉離去的背影,溫逸然不由得有些羞愧。自己又怎麽能敢不和她客氣?自己因為私心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淩菲,才讓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而自己現在又知道自己喜歡著人家的女兒,要是讓她知道這裏面的彎彎繞繞,人家父母還不知道怎麽看待自己這個老師呢?

可是……溫逸然開始擔心起來。如果淩菲醒過來,她會不會恨自己、怨自己?還是說,她願意接受自己?

溫逸然想好了,不管淩菲醒過來之後對自己是什麽樣的態度,自己都要盡最大可能對她好,即使不能讓她徹底原諒自己,她也要告訴她——她愛她,她不能再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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