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菲在路邊快步走著，前面不遠拐彎處的道路牌反射出慘白的車燈光，照得人刺眼。她忽然想起來那天下午溫逸然答應要犒賞自己考試考得好時，她眼裏流露出的讚許和驕傲的光，就這麽一下子照射進自己的心房，甚至比之耀眼的太陽光還要讓自己癡迷和溫暖。

由於沒有路燈和道路太窄，安全起見淩菲又往路邊靠了靠，卻沒想到那反射的車燈離自己越來越近，在走到拐彎處的時候，身後的那輛車沒有減速就開始拐彎，因為速度太快，沒來得及拐彎就直直地撞了過來……

這砰的一瞬間，淩菲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一個冰冷堅硬的龐然大物重重地相撞，然後自己飄了起來，耳邊充斥著金屬刮擦和撕裂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好像還有風裏的嗚咽聲，那是溫逸然在為自己哭泣的聲音嗎……

淩菲不知道，好像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知道了。重重落地的一瞬間，她只覺得巨大的碰撞讓自己的身體好痛好痛，全身上下、從裏到外，沒有一處是不痛的，仿佛全身的五臟六腑和骨頭全都散開了。痛得太狠了，淩菲反倒覺得將死之人的身體的痛也沒那麽可怕和痛苦，因為再多、再疼的身體上的痛也比不過心死的痛苦。

吃力地動了動手指，牽連到全身的疼痛，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都是濕膩膩的了，臉上有溫熱的液體往下不斷地流淌著，粘連到劉海上，又有部分順著睫毛染進了眼眶裏，淩菲被迫不停地眨著眼睛，看著那個開車的人在下車驚恐地望了一眼之後匆匆地開走了。

黑暗中，連最後一絲的光線都被半輪月亮躲在雲朵裏收走了。淩菲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連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此時的她，只感到全身的疼痛和發困。

好困好累，好想睡一覺，直到再也不要醒來。以前，自己樂此不疲地追求溫逸然的時候，她都沒感覺到有這麽累，可是現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覺。

恍恍惚惚中，她好像看到有個人在慢慢靠近。

是溫逸然嗎？還是，自己因為疼痛而產生的幻覺？

淩菲突然好想，好想溫逸然。

她想她現在是不是已經睡著了，她想她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厭惡自己的糾纏不休了？她還想，她現在是不是甚至……已經開始忘記她了……

不要，她堅決不要。

如果自己的未來止步於此，她不要溫逸然忘記她，她寧願她厭惡她一輩子，只要她還記得她，就算今天她真的死了，她也心甘情願了。

但是，她還是好想，好想再見她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可是，她還可以有未來嗎？……

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前，淩菲感覺，有許多事情一個接著一個地從腦海深處跑了出來。她看見了小時候爸爸抱著自己和媽媽一起逛游樂園時的幸福時光，她看見了小學畢業照完班級照後，爸爸媽媽吵架時的憤怒樣子……最後，她看見了和自己一起明媚的笑著的溫逸然，以及那個決絕而失望的背後抱……

可是畫面卻偏轉了，她似乎看見了更遠處的溫逸然。她看見她猛地從黑暗當中的床上坐起來，大聲地喊著自己的名字，淩菲想開口告訴她自己在這，卻仿佛啞了一般發不出任何的聲音；接著，淩菲又看見了站在教室外面不停地打著電話的溫逸然，她臉上滿是焦急的愁容，一會打個電話沒打通，又發了個短信，也沒有回覆，她似乎很懊惱，在走廊上來回踱步著，然後繼續打電話。

你怎麽可能打得通呢？淩菲這下可以開口了，但是不管她怎麽吼叫，怎麽在她面前經過，她都是只對著手機蹙眉，或者對著地上的地板喃喃自語。

淩菲突然間很難過，因為她不想看到溫逸然這麽為自己難過。她走過去，像離開時一樣把手放進她的腰間，溫溫柔柔地把她整個身子圈在懷裏，然後從背後緊緊地擁著她，把自己的頭枕在她那潑墨般的長發上，眼角流出的晶瑩的淚珠順著光滑的頭發滑到地上，然後驟然消失。

就像自己現在一樣——

淩菲覺得自己的身體淩空了，圈著溫逸然的手也漸漸地上移，身體一邊飛著一邊開始變得透明起來，然後，離溫逸然越來越遠，最後的最後，溫逸然也沒有看見她……

溫逸然不知道自己怎麽又回到了昨天晚上，樓道裏的黑暗，沒有路燈照明的狹窄道路，讓她一瞬間不禁打了個寒顫。

遠遠地，她看見了兩個人影接連地從墨色的夜裏出現。前面的那個人是她自己，後面的那個人是淩菲，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的陌生人。

忽然，前面的自己不動了，衣角被淩菲緊緊攥住，淩菲的嘴長著，不知道在說什麽，然後溫逸然就看見另一個自己很無情地把淩菲的手掰開，淩菲被自己狠狠地甩開，然後快速轉過身去，決絕而無情向前走著，臉上的表情是厭惡和被打擾的不耐煩，根本沒有看身後的淩菲一眼。

然後，溫逸然就看見，淩菲的臉上露出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心痛和絕望，她呆楞地立在原地，遠遠地凝視著自己離去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滴落下來，也滴落在了此時的溫逸然的心裏。接著，淩菲瘦小的身影緩緩蹲下去，殘缺的月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小，看上去是那麽無助和孤獨。她把臉埋在枕著膝蓋的手臂裏，低聲嗚咽著，來往的風裏灌的都是她傷心絕望的氣息。溫逸然看得鼻子驟然一酸，也落下淚來，她好想沖上去緊緊地抱著她，告訴她，自己沒有不要她，是自己一直都做錯了。

是的，她錯了，錯得太過離譜，她一直以為不去正視、不去觸碰這份感情，自己就永遠不會陷進去。可是，自己低估了淩菲的執著和優秀，更低估了自己的心。自己一直打著為淩菲的前途著想的旗號和自欺欺人地隱藏自己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遠離她，卻控制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打著老師關心學生的旗號在意她、關心她，卻沒想到自己早已深陷這片溫柔陷阱，慢慢地沈溺其中，再也無法逃離。

“小菲……”溫逸然看著淩菲孤寂瘦弱的身體在風裏飄零著，心下疼得快要暈厥過去，當即就要奔過去抱住她，可是不管溫逸然怎麽奔跑，自己似乎永遠和淩菲都隔著一段距離。終於，溫逸然看見淩菲站起來了，她背對著自己，翻飛的衣袂快速被她緊了緊，轉頭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窗戶，這才緩緩離去，淹沒在黑夜裏。

溫逸然快速跟上她，走到路燈壞了的那片狹窄的道路，突然，淩菲倏地轉過身，笑容粲然地看著她。

溫逸然也停下來，不明就裏地看著她。

“溫老師……”瘦弱的女孩開口，聲音裏還帶著一絲歡快的天真無邪。

溫逸然聽到她清靈的聲音在叫著自己，也不由得咧開嘴笑著凝望她。

下一秒，淩菲卻忽然伸出了手，向著溫逸然的方向，揮了揮手：“再見。”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好聽。

“小菲！”溫逸然被她莫名其妙地舉動弄得心慌，卻在下一個拐彎處，一輛黑色的轎車急急地行駛了過來，她就這麽看著那輛車，直直地穿過了淩菲的身體……

溫逸然快速地走上前去，原本幹涸的地上突然變得濕漉漉的，她低頭看了看，滿是紅得刺眼的血液，那些血最終匯成一條小溪，流向更遠的地方。溫逸然沿著那條小溪的盡頭望去，地上驟然躺著一個人——剛剛還在她眼前說笑的女孩，就這麽躺在了冰冷的地上。

溫逸然難以置信地看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兒，一下子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待她用手拂去她臉上厚厚的血跡，看清她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小臉時，已經是徹底崩潰。

溫逸然捂著嘴，無聲地哭泣著，眼淚滴落在淩菲毫無生機的慘白的臉上，可她像是靜靜地睡著了一般，聽不見最愛的人對她的呼喚。

“小菲……”溫逸然伸出手把她抱在懷裏，她渾身冰冷的身子像是在冷凍室裏冷凍好久的死魚。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應該讓你留下來的……對不起……”

如果不是自己執意要她離開，如果自己當時能同意讓她留下來……或許，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溫逸然現在好恨自己，為什麽就不能讓她留下來！？為什麽自己要把她推得遠遠的！？

溫逸然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深深自責著，看到淩菲全身被鮮血染得通紅的衣服已經開始哭得說不出話。

自己還沒有告訴淩菲她早就已經喜歡上了她，自己還沒有告訴她自己願意不顧世俗和道德的枷鎖選擇和她在一起，她還要給她做好吃的，她還想要陪她一起度過艱難又充實的高中生活，她還要陪她一輩子……可是她怎麽就能撇下自己一個人走了？她想怨她，但是當看到她一動不動地躺在自己的懷裏時，她便再也沒有任何話語。

“淩菲！……”溫逸然聽見寂靜的夜空回蕩著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久久沒有散去。

……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星期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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