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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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烈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底下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蹤跡,這讓杜維處在巨大的焦躁中,有幾次話到嘴邊還是沒能問出口。帶著膨脹到難以承受的擔心,他終於登上回程的飛機。

並不漫長的飛行,在下降氣流的顛簸中結束。艙門外寒風凜凜,天空是陰沈的黑灰色,細小的雪砧子堅硬異常,裹在風裏橫沖直撞而來。

林正和杜維一前一後走下懸梯,早有人員車輛在地面等著。杜維看著如泥塑般站在眼前的阿暢,再看自己車前渾身不自在的阿坤,轉身問道:“阿烈呢?”

呼出一股稠白的寒氣,林正攏起大衣領子,“回去再說。”

杜維執拗地釘在原地,凍得蒼白的臉上升起難以琢磨的怒氣,他緊抿著嘴狠狠盯著林正。

林正的耐心已經在漫長的拉鋸中,被燒磨的薄亮稀透,只丁點撩撥便會一發不可收拾。他伸手鉗住杜維的手臂帶到面前,陰著臉,“不是想知道阿烈去哪兒了嗎?你自己看著辦。”

赤*裸的威脅之後,林正甩開他徑直上了車。阿暢護著車門留下一條縫隙,目光投過來。杜維深深呼吸,寒冷的空氣灌入肺裏仿佛自血液流遍全身,四肢都是針紮般疼。

兩人無言地坐在一起,黑色的轎車慢慢滑出跑道,鉆入灰色的建築物,沒有了蹤影。風倒是停了,而雪越下越大……

林正叫阿暢安排人手緊密布置了大宅,任何人都不得隨意進入,這才和杜維一起上了樓。杜維知道經過這番折騰二人攤牌的時候終於到了,他不在意林正會對自己如何,可阿烈是無辜的,他什麽都沒有做不該被牽扯進來。

進到書房裏,將大衣隨便丟在沙發上,林正解了領口,一把拽開緊閉的絲絨窗簾,巨大的拉力讓滑匣不堪重負,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昏沈渾濁的光透進來,潔白的墻壁被映成一種奇特的青灰色,死氣沈沈。

杜維回身關上門,脫掉大衣搭在臂彎裏,渾身上下一絲不茍,筆挺地站在門前看著他,“阿烈在哪?”直白地質問沒有躲藏的餘地。

林正推開雙層的防彈玻璃窗,空中的亂風嘶吼著沖下來,帶著如碎屑般張狂的雪片打在他的身上。“你到現在為止,還覺得自己做的對?”他點了只煙,萬年不變的紅雙喜,將那股熟悉的味道含在口中,再戀戀不舍地從鼻腔徐徐噴出。青紫色的煙霧未成形狀,即被大風沖得無影無蹤。

“我做的事和阿烈有什麽關系。”卸下防備與偽裝,杜維既不順服也不尖銳,甚至帶了絲坦誠。

手中的煙被風吹著很快燃到了底,細碎的煙灰夾雜著明暗的火星被風推進室內,悄無聲息地散落。“杜維,阿烈死了。”林正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地仿佛是說一件常事。

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砸了後腦,杜維覺得天地都在眼前倒置。他抓住身後的門把手,肩背重重砸在門框上,張著嘴,過了很久才問道:“誰死了?你再說一遍。”

林正轉身看見他神情倉皇的狼狽模樣,便是一股錐心刺骨的痛和難以名狀的憤怒,“阿烈死了。”

每個字句都像一把鋒利的鋼刀,紮進杜維的身體再毫不留情地拔出來,如此反覆。他削薄的唇顫抖著,眼中蒙上一股霧氣,又慢慢的被吸收殆盡,仿若被風吹幹了一般。

杜維挺起身體,斬釘截鐵地走到他面前,“你殺了他!”

“是。”斷鐵似的肯定,林正毫不留情地凝視著他。

仿佛被狂風扇了一巴掌,杜維如墻壁般蒼白的臉頰帶著憤怒的血色。短暫的沈默之後,在電光火石間他伸手重敲書桌側邊的鏤花裝飾,瞬間精巧的暗匣從桌邊彈出來,一只通體銀亮的手槍握進他的手中。

“阿烈什麽都沒有做過,他是無辜的。”拉開保險的槍口頂在林正眉心,杜維即便用左手也是穩托槍身,沒有絲毫顫動。

“阿烈無辜?難道阿斌有做錯事!”林正迎著槍口大步向前,一把將杜維搡得撞在桌案邊,“今天拿槍對著你的應該是我林正!”

杜維的心緒劇烈翻騰,加之又是左手握槍,林正手勁兒很大緊緊鉗制住他的手腕向下一甩磕在桌背上,銀色的手槍跳出很遠襯上地毯暗紅色的花紋,閃著冷光。

“你知道阿烈為什麽會死?”林正乘勢摁住他受傷的右肩,將人死死釘在書案上,“因為他說你見了阿彪四次,真正害了他的人是誰,你心裏清楚。”

堅硬的鐵力木桌頂在後背,被鉗制的右肩火燒般疼,可這都抵擋不住林正話語的沖擊。杜維的心被扯得生疼,機關算盡卻因為自己的一句假話害死了阿烈。

林正見他不再掙紮,放松了些力道,“阿烈跟你才一年,你害死阿斌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跟我十七年!杜維,你有沒有為我想過!”

杜維從來沒有見過林正的眼淚,甚至那種激烈的難過都很少,這個人一直霸氣十足的站在高處,哪怕有再多人想讓他墮入深淵不可翻身,都紋絲不動,仿佛他的七情六欲早已磨滅,不覆存在。他的心也跟著那顆將要奪眶的淚水,萬劫不覆。

消極的沈默封閉了空間,過了許久,杜維伸手將林正的手從肩頭移到他的腰後,摸上那個冰冷堅硬的物體,“林正,你殺了我吧。”不再掙紮反抗,往日的驕傲不甘在這一刻都被挫敗成灰,生存的鬥爭仿佛已經看到終點,真的累了。

抓住他的手,修長的指骨劃過手心,林正心中郁塞成結,他恨杜維卻無法看著他死,更無法親手了結。“如果每個人做錯事,都可以一死了之,那這個世界就太簡單了。”他沈重地呼出口氣,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說,“你的生死,我交給你自己選擇。”說著繞道桌案後,拉開抽屜將早已準備好的優盤撂在他面前,“兩條路,一我送你出去給你新身份,從此再也不要回來。二這是你要的東西,以後生死由命,我不會再阻止大渣,你好自為之。”

杜維抱著手臂靠在桌邊,眼神從他衣角掠過去,伸手摁住那只優盤,“成王敗寇,我不會逃,我會原地等著報應。”

他的手還未攥起就被林正按住,“杜維我送你走。”

“事情總要有人做完,我起了頭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杜維硬從他手心裏抽出,捏著優盤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對流的空氣在房間裏亂竄,書桌上的文件飛起來像飄蕩的白幡,他突然頓住腳步回頭望了眼林正,“阿正,對不起。”

冬日的平山蕭瑟如野,那些夏季裏撩人的花啊草啊的,都被枯黃堅硬的顏色包圍,再下上一場大雪就更是冷清得嚇人,像是要跑出鬼魅來似的。

葛一平胸中有點氣悶,心想,老子當年叱咤江湖的時候,杜維這小子都不知道在哪個女人懷裏吃奶呢!當然,也就是想想而已,如今小杜哥不但是勝義堂獨當一面的龍頭,還是他葛一平的幕後老板,更是他拿下英合,給李天錦放血的鼎力支柱。於是,雖然屋外大風大雪鋪天蓋地,他也得裹得跟個球似的,上山陪財神爺喝茶。

早在半年前杜維就買下了平山茶社,這種清凈到狼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簡直舉世無雙,很和小杜哥的胃口。

除了裏外忙活遞煙倒茶的人換成了阿坤,杜維那高高在上的心氣兒和裝扮都一點沒變。他早早來了在外堂給關二爺上了炷香,就坐在窗邊,叫人起開草簾子,望著那連綿起伏無邊無際的白色,心曠神怡。

成王敗寇的賭註已過月餘,林正不聞不問的態度貫穿始終,似乎自己已經不再與他有任何瓜葛。沒有了林正的遏制,最近大渣動作頻頻,上天入地下海無所不能,道上到處傳言小杜哥得罪了佤邦軍火商,勝義堂是腹背受敵。杜維清楚地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等到風雪收兵,暖陽微微掛起,葛一平才不緊不慢地走進了茶社。進了廳門就見杜維坐在靠窗的一組茶桌上,逗著他送的那只大鷯哥。

“哎呦,叫小杜哥久等了,我這老胳膊老腿又來晚了。”葛一平搓手迎上去,脫了大衣遞給保鏢。

杜維對他裝老年癡呆的毛病司空見怪,懶洋洋地讓了一讓,“葛老大坐,你今天來晚了真可惜。”他丟了顆開心果給鷯哥,只聽哢吧一聲,“早來早高興啊。”用熱毛巾擦了手,杜維才開始正眼瞧他。

“哦?什麽事讓小杜哥這麽高興?”葛一平坐下來。

“不是我高興,是你高興。”杜維翹起腿若有所指地看著他,“葛老大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葛一平呵呵笑了,“發大財泡美女啦!”

杜維低聲“操”一聲,兩人旋即笑開了。這時葛一平才湊過來,兩眼放著陰光,“給李天錦那老王八蛋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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