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趙瀲灩!如今的她濃妝艷抹加上這頭鮮紅的頭發要是她不說自己恐怕確實識別不出,趙瀲灩……這些都是上輩子的人了,盡管與她些都是不痛快的回憶,然而竟有些微久別重逢的悸動。趙瀲灩是她現在的世界裏唯一見證過她與晨述愛情的故人。

紫衣惘然道:“瀲灩,這些年你好嗎?”

趙瀲灩仰面大笑:“看我這幅樣子,還有什麽好不好,不過多活一天賺一天罷了。”

“你怎麽變成這番模樣了?”

“還能為什麽,紫羅蘭倒閉後,我沒地方拍戲了,從舞女脫變為二路交際花,不過總算有個賺錢的門路養活一家人。”

“瀲灩,當初的事是對不住你。”紫衣無力地說,有什麽意義呢?晨述都已經死了。

“祝小姐何出此言,叫老六我怎麽擔得起?”

紫衣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麽,眼前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撈住趙瀲灩摟在懷裏,一個滿臉通紅的醉漢將她扯進懷裏:“花國總統盼妃老六……總算被我逮到了,老六……今夜爺不把伺候得滿床亂叫爺的名字倒過來寫!”

卻見趙瀲灩點著他的心窩子:“這位爺,你的心裏何曾有我!”兩人竟是摟在一起合合笑著,那男人在繡屏身上亂摸,沒幾分鐘她已是雲鬢散亂,嬌喘微微,那男人伸出舌尖肆意舔著她臉上的胭脂。紫衣實在看不下去,正準備轉身離去,忽然卻是如遭雷霆,只見趙瀲灩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紫衣看到那細細的燙金字母:Sweetheart。

Sweetheart,已淡出她視線七年的香煙,那冷淡的薄荷與淡芭菇氣息,只屬於郁晨述的味道,斯人已去,這股幽香還留在世間,這意味著什麽?她的心像是翻江倒海一般,趙瀲灩有郁晨述私人訂制的煙,難道不過是巧合?

一切疑問在她心中盤旋,她回過神想去趙瀲灩問個明白,那男人卻與趙瀲灩沒入舞池,紫衣身後有人叫道:“嫂子——”她回頭見霍黛琳持著高腳酒杯朝她走來,“嫂子,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哥哥也真是的,只顧著和那只好色的老山羊談事把你一個人冷落在這。”霍黛琳一向稱呼紫衣為嫂子,對她敬愛有加。這位大小姐是婦聯會成員,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權主義,對霍彥勳強占紫衣的行徑非常鄙薄。紫衣雖對霍彥勳無甚感情,卻對這位投契的妹妹疼愛有加。

霍黛琳叫戴維斯“好色的老山羊”不過是逗紫衣一笑,卻見紫衣目光在舞池游離,落在那個紅發黑衣女子身上,忍不住數落道:“好好的宴會連這種女人也能隨便進出,好生腌臜了我家的地毯,還不就是為了那好色的老山羊!哥哥聽說戴維斯好色尤其對東方女性有特別濃厚的興趣,所以為了籠絡他在舞會上安排各色女子使出渾身解數任他玩樂。”

戴維斯是美國海軍的元老,目前中國海軍實力仍是非常脆弱,所以霍彥勳希望能通過戴維斯交好在美國的幫助下重建海軍同時出任海軍司令,鞏固他在大總統心中的地位,也算作將來萬一跳出情報二局的後路。

霍黛琳見紫衣聽不見自己說話似的,紫衣一向對軍務不甚理會,看那女人的眼光似乎也不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中驀地想起霍彥勳幾年前在衢南那些混賬風流債,一個念頭沒有轉完,又是簇擁而來的衢南姊妹淘來敘舊,相談甚歡一時將這事拋諸腦後。

紫衣好容易等到趙瀲灩走下舞池,卻見她摟著她的已是另一個男人,趙瀲灩見著紫衣斜睨著眼也不意外,紫衣怕她又要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忙上前問道:“你抽的煙是哪裏訂做的?”趙瀲灩媚眼如絲,只盯著她掀起眉毛輕薄地鶯聲嚦嚦:“Sweetheart?祝小姐真是多情,都有別的男人了,原來還惦記著郁晨述?”

紫衣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長久以來這個名字是她和霍彥勳之間的禁忌,她沒有對趙瀲灩說晨述已經死了,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只想知道哪裏能訂制這種煙草?”

那趙瀲灩偏偏聽到了涎著臉沖她笑道:“聽人說祝小姐鑒識珠寶眼光不錯,明天下午兩點我要去袁記洋行揀幾件珠寶,如果您不嫌跟我一個風塵女子一道被人看到丟臉,是否賞臉陪我一同前去,要是我心情好了倒是願意告訴您些什麽。”說完不等紫衣答應便被男子攜著揚長而去。

霍彥勳帶著紫衣退席比較早,霍彥勳知道紫衣不喜歡這種場合,這次若不是趕鴨子上架她也不會願意來,她已不是那個水銀燈下渴望全世界註目的祝紫衣,霍彥勳加諸在她身上這段說不明道不明的畸形關系令她面對整個世界都羞愧難當,百口莫辯。

看車窗外街燈暗黃的影子一盞盞流星般隕落,時已是午夜,紫衣在後車座裏想著今晚發生的事,想到趙瀲灩,就想起以前在翌晨發生的許多事,拍戲雖是苦,同事們卻也擅於苦中作樂,冬天冷了吃鹽水花生喝一點酒暖身,休息時間片場有人打奇落,有人打牌,輸的人追著贏的人狼嚎鬼叫,還要輪流把風,郁晨述最見不得底下員工打牌,抓到扣工資還是其次,更免不了受他一頓聲色俱厲的訓斥,人人都說他法西斯,但罵歸罵,依然沒人願意離開翌晨。

當時每次新戲殺青他都要請他們出去吃飯,郁晨述神經放松下來,桌上大家彼此不分上下級,無論玩笑開得怎樣過分他都不計較,大家玩擊鼓傳花,筷子敲著玻璃杯叫著“擊鼓傳花,花落誰家”。

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原來片刻都不曾相忘,與晨述的一切沒有隨著時間而消逝,而是於她的心胸衍化成為一種更為廣博而深沈的蒼涼,她在聲沈影寂的光影中把她與晨述的所有事都回想了一遍。

這麽多年了,就算他消失在她全部的意識裏,也永遠活在她所有意識的背後。

“呦,祝小姐,倒是煩你在這等我許久呢——”趙瀲灩向車內張望,紫衣神情淡漠地下車,擡頭望見袁記洋行的招牌,這幢土紅色磚砌成的建築正處於十字路口,一棵白楊樹掩映著臥欞木窗,門口掛著“正在營業”的牌子。估摸著店裏的夥計見是坐汽車來的主顧,格外熱心地迎出來,攜著兩人到玻璃櫃前挑選,趙瀲灩揀了一只單鏈手表和一只麂皮袋子裝的粉鏡盒子,錢當然是紫衣出的,好在她自從跟了霍彥勳在錢上是從不發愁的,痛快地付了錢。

末了趙瀲灩卻道:“店裏可有白金戒指?”趙瀲灩胃口不小,紫衣正在擔心帶出來的錢不夠,問夥計道:“丟些定錢在這,明天來取貨可以嗎?”旁邊的掌櫃微笑道:“不要定錢也成,等貨送到府上時再付錢。”說完掌櫃引著兩人往前走,如今白金有市無價,洋行絕不敢明目張膽放在外面,估計是單獨鎖在保險箱,樓梯口暗沈沈,紫衣與霍彥勳相處久了,潛移默化地也受了他不少影響,變得多疑起來——今天的事情不對,她背後生出冷汗,後悔上來連個警衛也不帶,聲音還是平穩鎮定:“真不好意思,我想起臨時還有點事,東西揀好了就送到霍公館自會有人付錢。”紫衣往回走,趙瀲灩卻已眼疾手快掏出手槍頂在她的胸口,低聲說道:“祝小姐,你如果大叫,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

趙瀲灩的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紫衣沈聲道:“若是你開這槍,我敢保證你們整個洋行也照樣無人能活過今天。”

趙瀲灩抿嘴一笑:“我自然知道祝小姐是霍彥勳心尖上的人,祝小姐您這一死陪葬的豈止是這個洋行的人。以霍彥勳的性子,沖冠一怒為紅顏,恐怕衢南都要進行大清洗。放心,以這種手段約您出來不過是我上頭有人要見您一面,等見過這一面,我還要恭敬有禮把您送回霍公館去。”

趙瀲灩,她到底是什麽人?日本方面的?革命黨人?還是霍彥勳的仇家要殺她覆仇?

她被趙瀲灩用槍頂著後背,掌櫃守在一旁,只得一步步地朝著黑色的甬道走,在昏沈的燈光下是一扇門,她被推了進去,雖是下午窗簾拉著,房間燈光晦暗,聽到身後有動靜,她毫不遲疑地掏出內衣口袋裏霍彥勳交給她私藏防身的手槍,霍然轉身直指那人的腦門,只見那人衣衫陳舊,眉宇滄桑寥落,下頜盡是密密的胡渣,塵滿面,鬢如霜,憔悴得仿佛還魂的鬼魂野鬼,紫衣如同五雷轟頂一般,像是癡了一般,手指一松,握在掌間的手槍跌落在地。

眼前之人便是她以為死去七年的丈夫——郁晨述。

——————————

江城子·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