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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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神態,靜默之中她只是清楚他在這裏,她也在這裏。

瞬息七年時光頃刻之間跌作齏粉,記憶如潮水般訇然迎面而上,與他在聆瀾島成婚,與他在衢南碼頭分別,到後來聽說他的死訊,一切竟不像真的,仿佛過了許多年才聽到晨述說:“小姐要看寶石嗎?前一陣子洋行進口一批外國貨,便宜極了。”

自然是為了防著外面有人監聽,她忽覺臉頰冰涼冷澀,眼淚竟已漫漫淌了滿臉,她聽到自己緩緩說:“不,先生,我就是要看白金戒指。”

墨綠色的窗簾被風撩開一線,斑駁的秋陽從縫隙斜射在她臉上,斷了線的紙鳶般晃晃悠悠,恍若夢境,遠遠只聽到幾扇窗欞啪啪作響,驚醒兩個夢中人。

為什麽還要讓他們再見?竟是如此害怕,竟是如此恐懼,怕到極點,怕到發瘋,怕到恨不得即刻死去,怕一切早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

畢竟,七年過去了。

晨述徐徐張開雙臂,她猛然撞進他的懷抱,曾經多少次夢到郁晨述回來找她,抱著她一圈又一圈旋轉吻著她——顛來倒去,夢一般的情景……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們如饑似渴地吻著彼此,他用盡全身力氣吻著她,他的胡渣刺進她下巴肉裏,她死死咬住他的嘴唇,只能用痛楚才能證明的真實存在。

沒有用的,亂世暌隔,千秋大夢,對他們沒有用,七年別離,這世間除卻他們兩人的一切早已翻天覆地,朝令夕改,只有他們依舊,仍在原地。

恍惚聽到他桌上一只鬧鐘滴滴答答走著,墨綠絲絨窗簾縫隙裏望見暗昏昏的天色,紫衣恍惚地想,難道是要變天?逼仄的房間很簡陋,淩亂的床上堆著許多雜物,桌上是幾雙破舊的舊棉鞋,裏面的棉絮已經結板,生活用品冗雜得倒仿佛集體宿舍。

她突然發起抖來,這房間坐東朝西,呆久了渾身寒浸浸,他抱著她拉她面對面坐在火爐邊的椅子上,他搓著她的手,她才想起要問:“你當初怎麽回澤寧找我?子琛那時候來告訴我你坐的船沈了,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晨述道:“因為我根本就沒有上那條船,我在江北就發現有人在跟蹤我,為了避人耳目我放棄機會沒有上船,我在那裏等了半年才有船輾轉到了澤寧。到了澤寧我不敢現身只得隱姓埋名,因為我知道是誰要殺我,所以我托許多朋友打聽你的下落,但是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裏,你仿佛在地表上蒸發了。我只得冒險在薛宅門口等,有一次等到顧琪芳,她告訴我你去了北望。”

紫衣微微抽掣嘴角:“芳芳這樣對你說的?”當然只能這樣說,琪芳究竟還是有三分回護著她,否則大可告訴霍彥勳,就沒有她與晨述今日的相見。紫衣早已不恨她了,死亡淡化了一切,想到那次與她爭執時扇了她一個耳光,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那竟是最後一次與琪芳見面。

漸漸缺乏談資,話題朝著一個方向走著,他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紫衣,這些年、你還好嗎?”

她只是低頭沈默,她對全世界都是羞愧難當的,何況是他?他們都被驚了一下,只聽火爐上的水壺咕嚕咕嚕地嗚咽著,仿佛有人在哭,原來是水沸了……與他在北望的一年裏,每到深夜他伏案奮筆疾書,而她便於他身側紅袖添香,每至深秋時節案旁便有她生的火爐,燒水兼作取暖之用。想到曾與他同坐在昏暗的燈下,他吃飯,她望著他打毛線,有一次霍彥勳不在家,獨自睡在楓橋公館的寒夜裏,窗外是瀟瀟雨夜,抽紗窗簾游魂似的飄起來。她想他想得發瘋,她想象有一天要躺在他的懷中把她受過的委屈和苦難一件件地告訴他。

她不知怎的眼淚同微笑一起緩緩淌下來:“郁先生,算是我對不住你罷……我還是離開吧。”她站起身朝著門走去,忽地被他抓住手,他強行轉過她的身子,將她壓倒在門板,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因為他的狂亂令她想起霍彥勳,她恐懼地哀求道:“放過我吧——”

晨述覺得她似乎整個人都仿佛疊經刺激,難道她的靈魂都已破碎不堪了嗎?他強烈地壓制著她,強烈地吻著她,他又怎能放過她?第一次放過她,她差點跟了曾璞渝,第二次放過她,她差點嫁給蔣璧白,他再也不能放過她,再也不能,她低聲啜泣著:“不,我不能,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他拉著她的手坐下,水壺更加劇烈地嗚咽著,仿佛他們的似水流年滔滔流著。給她倒了一杯茶,爐子燒的是蜂窩煤,煌煌的火光照耀著兩人,兩人坐在爐旁滿懷著火光。她終是把她的故事告訴他,從衢南碼頭分別後開始講,講到她懷疑他在南洋有了別人,而後她的語氣變了,她隱晦然而依舊是平靜地訴說著,她沒有再哭,而晨述一直握著她的手,越握越緊,仿佛怕她就此消失在故事裏。

尤其講到她流產,她隱晦了許多細節只說是不小心流產,輕描淡寫地匆匆帶過。他瘦削的臉上嗜血的眼睛微紅,她真怕他會去殺人,她後悔為什麽要告訴他。他激憤得說不出話,他的雙手都在顫抖著。他將她摟緊在懷裏,他長滿胡渣的下巴蹭著她的臉,他揚起臉倔強地不讓眼淚流下來,眼淚是懦弱的表現,從此往後他再無一絲懦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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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回到霍公館已過了晚飯時間,霍彥勳不在家她便叫下人把飯菜送到房間來吃,早早就睡下了。睡到半夜忽聽到霍彥勳進門踢掉皮鞋的聲音,他的腳步越走越近,紫衣只能聽到自己一聲接一聲的心跳,霍彥勳熱烘烘的氣息噴在她臉上,他鉆進被子伸手摟住她抽去她身上拖袍的帶子,往常他皆是如此,如今卻要更加竭力壓伏心中的厭憎,她冷淡地推開他:“我累了。”他一向習慣了她如此,撫摸著她的額頭:“唔——是不是人不舒服?要不要叫個醫師來瞧瞧?下人說你一天不在家,都去了哪裏?”

他顧自說著紫衣實在怕她一開口就情緒失控,他囚禁了她整整六年,他騙她整整七年以為晨述死去,她實在無法原諒他。她翻個身背對他,霍彥勳先是噤了聲,房間的空氣仿佛凝結,他聽著窗外秋風秋雨心潮起伏,他突然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想誰,每到這種天氣你不就是在想他!只可惜在你身邊的永遠是我!”

紫衣被他氣到了,她顫抖著嗓音:“霍彥勳,請你離我遠一點,我人真的不舒服。”

霍彥勳蠻橫地笑道:“你不舒服?你已經不舒服六年了,你說我這六年來我哪點做得不夠,你有哪一天真正把我放在心上,在家裏我不管你怎麽樣,在外人面前我好歹給我三分面子,那麽大的宴會我和戴維斯在談軍務,你一個女主人丟開我們跑到一邊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明知她一向拙於辭令不善外交也從不強求,今日不過是心中不快胡攪蠻纏雞蛋裏挑骨頭。

在黑暗中紫衣輕蔑地微笑了:“女主人?姓霍的,你當天下人都是瞎子聾子,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你的禁臠,你的傀儡,你的玩物罷了!在旁人眼中我和花國總統又有甚區別!”

他忽地將她壓在床上,她起身推著他的肩膀她終究抵不過他的力氣,他在她的脖子上留下密密的吻痕,她不知不覺流下熱淚,霍彥勳突然覺得非常可笑,這樣癡迷著她貪戀著難道是只是因為想要占有一個女人的身體?對他百依百順阿諛奉承的女人難道還不夠多嗎?每次以這樣方式的得到都比得不到更加失落與空虛。

霍彥勳走了,紫衣支撐不住身體從床上摔到地板上,膝蓋生疼,蘇繡緞枕上的流蘇在她額上簌簌流動,她的手在枕下摸索著不經意觸手冰冷,本以為是霍彥勳防身的手槍,料不到卻是一塊懷表,她“嗒”一聲打開懷表,象牙白琺瑯表面上是金色的羅馬數字,懷表嵌蓋上卻是一張小相,紫衣爬到窗前借著月光只見相片上的她一襲學生裝扮,穿著藍色竹布女學生校服,胸前垂著兩根發辮。她太陽穴附近的一根神經突突跳著,忽見相片下面刻著一行洋文,細若蚊足,勾畫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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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添聲楊柳枝詞其一:

一尺深紅蒙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元來別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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