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想到當初他因為懷才不遇離開翌晨,說明他是個很堅持自我要想要拍出屬於自己風格電影的人,如今為了謀生居然在小公司拍這種毫無技術含量只求速度的快片。人總是太輕易就能變成自己以往輕視的人,況覆於亂世之中。

無論如何,老友重逢還是愉快的,他還有一點悵惘,當初離開翌晨一心決定再見到她時一定是他功成名就之時。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這詩雖是抑郁,然而現實只能更加殘酷,他未成名她卻已是狂風掃蕩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除卻巫山不是雲》裏有一個孩子的角色由陪陪出演,每次陪陪在片場都是大家的歡笑時刻,紫衣會把這小家夥的軼事拿出來講給大家聽,當然每次影響到拍片進度常常惹得晨述發火。小孩子大得很快,轉眼陪陪會走路,會說話了,而她與晨述恩愛相守更勝往昔。

當紫衣終於感覺到有一個家時,戰爭再次打亂了她的生活,戰火蔓延到了北望,《除卻巫山不是雲》片成一月後,北望淪陷!

東瀛軍隊占領北望後,為了利用中國名人出面宣傳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中日親善”,達到欺騙世界輿論的卑鄙目的,對匿居在北望的文化界知名人士施以懷柔政策。他們派了一些谙熟中國文化的“中國通”出面對知名人士拉攏利誘,企圖使他們就範。

一天晨述去做電影最後的剪輯工作,有個自稱日軍報道部藝能班長的日本人野田先生造訪郁家,野田先生講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講了一番平等自由的大道理,又配送了“良民證”和“食品配給卡”,這才慢條斯理地說明來意,原來日本人希望紫衣能勸說晨述前往東京為日本人拍攝一部宣傳日本文化為主題的電影,並且欽點的女主角便是她祝紫衣。

紫衣先是推說不清楚這件事,建議他們去找晨述,野田先生皮笑肉不笑道:“郁先生斷然拒絕了!”

紫衣心知此事不妙,但是惹惱日本人危及已不是她個人的安危,日寇鐵騎蹂躪的白色恐怖,那些令她數夜難以入寐的血腥屠殺事件,得罪日本人恐怕他們一家四口都性命難保,然而答應此事她和晨述都會淪為遺臭萬年的文化漢奸。

紫衣急中生智,柔和笑道:“我對拍這部電影倒是極感興趣,只不過我現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現在不宜遠行,一旦孩子出世我便去貴國拍攝電影。”如此這般才將這幫人敷衍去了。

晨述回家時她將此事轉述給他,兩人都有些茫然,一年的平靜生活被打破,逃,還要逃,逃到哪裏去?哪裏都在打仗,哪裏都是顛沛流離的生活。

晨述思索片刻道:“既然《除卻巫山不是雲》都已經制作完畢,

衢南已然淪陷,我們去澤寧,澤寧四周環山,又有屏翠山與林夕山環繞,易守難攻,使得日軍一直未能攻入澤寧。

而且那裏離衢南比較近,我在衢南畢竟還有一些人脈,生活起來還是要容易些,不似北望人生地不熟,當初都是我考慮不周全。”他想了許久說道:“只是紫衣,還有一個問題要解決,我們不能留著陪陪了,我們得送她回宴城去。”

紫衣叫道:“不,為什麽,難道這一年來我照顧她照顧得不夠好?”

“不是的,你對她的照顧遠勝她的親生母親,可是紫衣我們是在逃命,北望離衢南這麽遠,這一路上都是難民、傷兵和強盜你知道她一個小女孩,這一路如果我們一個不小心把她弄丟了,你知道後果會比她死還要恐怖嗎?更何況我們回衢南以後是怎樣的生活我們自己都不確定,我們大人受苦沒有關系,又怎麽帶著孩子受苦呢?你放心,她無論如何都是左家的外孫女,左家不會錯待她的。”

紫衣想來想去,覺得晨述的話是對的,把陪陪送回左家的確是對她最好的方法。盡管如此,她還是很難過,那一晚不讓她和崔太太睡抱著她流了一夜的眼淚,她與陪陪雖不是至親骨肉,在感情上卻是母女情深。晨述拿她沒辦法:“沒哭了,等時局好些我再問左家要回她就是了。”事情哪有他說的這般容易,這戰爭仿佛漫漫無期,永遠都沒有結束的一天。

從第二天起晨述就開始打包當初從衢南帶來的二十箱行李,他認識一位國際難民救濟總署的曹先生,是個接運抗日愛國人士到後方工作會經過澤寧一站,而家裏紫衣也只揀重要東西帶走,這天她要去把陪陪托付子琛帶回宴城左家,順道告別在北望的朋友,不料子琛竟不在家。到斯君家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他住在一間公寓裏,紫衣進屋時他顯得非常局促,房間非常淩亂,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講了不到兩句話房東太太過來說有他的電話,斯君接起來卻是晨述找紫衣,只有簡明扼要的一句話:“不要回家,崔太太沒事,九點半北望碼頭的輪船。”他們的金蟬脫殼計想必已被日本人識破,現在回家必定是束手就擒。

斯君見紫衣臉色慘白,忙問出了什麽事,紫衣說出事情原委,斯君欣然表示願意擔起護送陪陪回宴城的責任,紫衣開始覺得和斯君畢竟還不熟要這樣麻煩他非常過意不去,也怕他只是一時熱心,北望和宴城雖是不遠,他一個未婚的單身男人恐怕不能照顧好陪陪。斯君卻是很快打消了她的疑慮,紫衣看他經濟拮據補貼了一些錢,堅決要求他收下。

談到未來的打算,他說過不久就要去朔西了,紫衣心中一驚,朔西已經是革命的代名詞了,斯

君道:“我在以前那家電影公司認識一個同事,他跟我講了很多,比如理想,比如共產主義,比如舊社會會怎樣摧枯拉朽地毀滅。這人前天被捕,臨走前他心知這一去就是必死無疑,交代我希望我能去朔西參加工作,至少去看看。”

紫衣心中一緊:“斯君,這太危險了,你不要去…”

斯君微笑道:“活在這畸形的社會才危險,去那裏至少能讓我看到希望,”他眼睛裏充滿光芒,“紫衣,你也去好不好?”

紫衣正緊張地望著桌上的鬧鐘分針一格格地往前移,她趁著斯君沈默,連忙打斷他:“我該走了,晨述在碼頭等我呢,你記得照顧幫我好陪陪。”

斯君拉住她的手:“紫衣,我只和你再說兩分鐘話,你聽完還要走我一定不留你。我很久以前跟你說過我們同是熟清同鄉,事實上我早在你十四歲時就認識了你……那一年你父親去世,你常一個人跑到他的墳地上哭,我就在暗處偷偷看你,當時我才十八歲,可我就這樣愛上了你。後來我托母親到祝家提親,被你母親駁回,我並不死心,一再碰壁,後來我聽人說你去了衢南,我便也去衢南。還記得我聽到紫衣這個名字說的話嗎?但喜求名皆遂意,白衣換得紫衣歸。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和顧琪芳在一起嗎?當初郁晨述來華夏那次是我在顧琪芳的鞋子裏放了玻璃才使得華夏臨陣換將,事後我對琪芳非常抱歉,所以才隔三差五去她家看她,害她以為我對她有意思,沒想到因為這份抱歉我卻要擔更深的抱歉了。

“我知道你不是自願跟著郁晨述的,我也知道亂世之中的美麗女子註定要隨波逐流,但是明明是我最先愛上你的…我只想問你,如果當初提親你母親答應了,我比任何人遇到你都要早,是不是會改寫歷史?”

紫衣心中有一瞬的迷茫,會嗎?會不同嗎?不,不會,晨述告訴過她的,命運不會讓你錯過任何一個重要的人。有些人的相遇是命運和星宿在前世在他們出生許久以前就註定好的。也許上天要她交予她生命的意義就只是讓她和一個叫郁晨述的男子相愛,這是曾璞渝、蔣璧白和穆斯君這些人無法改變的宿命。

她說:“對不起,斯君,幫我照顧好陪陪。”也許是怕陪陪追上來,不回頭地轉身離開。

非我所願,無情便是至情。

紫衣再也沒能想到,這不僅她今生最後一次見到斯君,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陪陪。人生離合,生命苦短,那些親友那些生命中的摯愛,總以為還能再見,其實每見一面就少一面,每一場都是離別的預演。

紫衣三人回到澤寧已是寒冬,衢南的孤島時期還在繼續而且也沒有停下的意思,衢

南瘋狂的電影熱仍是如火如荼,紫衣路過電影院時常常看到花團錦簇的門面,川流不息的體面男女,而巨大的海報下卻是成群的乞丐和餓殍。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戰爭期間的寒冬是再難熬不過了。

————————————

【定風波】陸游

敧帽垂鞭送客回。小橋流水一枝梅。衰病逢春都不記。誰謂。幽香卻解逐人來。

安得身閑頻置酒。攜手。與君看到十分開。少壯相從今雪鬢。因甚。流年羈恨兩相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