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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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終於他只得點頭:“是。”

雖是意料之中紫衣心中卻是“轟隆”地震了一下,像是在開得太快的車上沒有坐穩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般心頭一憾,眼前一陣眩暈的黑浪,她倒還鎮定,她絕不能像那些她所看不起的女人那樣,哭哭啼啼,吵吵鬧鬧,甩他耳光,以死相逼。她竭力勾出唇角的笑意:“那麽郁先生,我想我們沒什麽可說的。”說著起身想要告辭。

晨述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給我五分鐘。”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口氣。

紫衣已經轉身,晨述用手擋住她的去路:“紫衣,只給我五分鐘,好麽?”

如此委曲求全的聲氣,仿佛他才是受害者,仿佛農田裏那條在農夫眼前即將凍死的蛇。

“你知道我和左安蘭訂婚時我幾歲嗎,十五歲!紫衣你在十五歲做些什麽,繡花?讀書?會認多少字了?你當時家族裏有沒有青梅竹馬的小男孩說過要娶你?你會不會答應?我與左安蘭最初就是這種關系,他父親與我父親關系匪淺,是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左安蘭比我小三歲,是她把我介紹給他的父親,而我當時已是個頗有城府的人。我打聽出左家家業龐大,是東南亞的橡膠大王,我決定使出渾身解數讓他對我刮目相看,我成功了,他認定只有我才能繼承他的家業,一心想把獨生女兒許配於我,我的出身我早已告訴你,我父親和嫡母自然是求之不得,我後來知道父親趁著這個機會向左老先生狠狠地敲了一筆,左老先生並沒有拒絕他,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我也順利和安蘭結了婚,從黎家搬了出去。”

“然而這時發生了一個變故,安蘭因為一次感冒轉變成了肺癆。這種慢性病無法根治,只有加以耐心調養,加上我們年紀尚小,所以我們開始過著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安蘭與我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時光,我們雖對彼此沒有刻骨銘心的情愛可言,卻對彼此也無所怨言。”

“在一次翻揀舊書時我意外發現了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我廢寢忘食地看完了這本書,深陷其中,當時我還不知道一扇神秘的命運之門正朝我緩緩打開,我成年後左老先生送我去北望讀大學,我對課業不甚太大興趣,用功讀書只是為了拿下學費全免的獎學金,在大二那年,我第一次參演大學話劇社的話劇,大三那年我偶然聽一個朋友講到一個電影公司營業虧本的事,我考慮三天最後還是決定向左老先生借錢,包括購入一臺駱駝牌攝像機等費用都是由左先生支付,我自尊心極強,打了

張欠條給他卻被他笑著撕掉,我岳父是最精明的商人,他我都明白我所欠的一切不是金錢所能償還的。”

“在大學期間我在北望的電影公司賺了一筆小錢,我省吃儉用,將這些錢都寄回左家,我不願欠任何人。大學畢業後我遲遲不願歸家,除了想要想在北平繼續發展以外潛意識中我還想躲避安蘭,她的面目已在我腦海中模糊,雖然攝影棚的規模十分簡陋,像壁鐘家具這些道具甚至都是用紙糊成的,拍攝效果也很不好,片質模糊,看不懂的人常以為畫面上正在下大雨。然而電影在北望畢竟是新鮮玩意,我的電影公司開始有了第一批觀眾,我也算小有名氣,在我徜徉在成功的喜悅的同時,我回家的頻率也越來越低,這時一件事情徹底打擊了我的希望,一天深夜我的攝影棚突然著火了,所有的膠片和布景我兩年的心血付之一炬,當我垂頭喪氣準備回到宴城時,以前公司的一個演員找到我告訴我這場火是左老先生雇了翌晨的工作人員放的,他那天晚上在公司裏工作晚了無意中偷聽到兩人鬼鬼祟祟地預謀,這計劃太天衣無縫,若不是有人告訴我,我會真的以為只是意外地掉了一根煙頭在地上著火。”

“我瞬間脊背生涼,我原本以為自己城府深沈,耳聽八方,但左老先生照樣能在我背後算計我,我一下子看不清他的底牌,這一次是我的運氣讓我獲知真相,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又做過什麽?回到宴城,從前所未有的嚴厲口氣質問左老先生,他先是用往日恩情欺壓我,但他瞞不過我,我知道真相後執意離開左家,同時向左家提出與安蘭離婚,我再不能過這種仰人鼻息的生活。”

“我在房間收拾行李,左老先生打發走勸阻我的安蘭,他問我是不是要回黎家,我以為他還要說一些威脅利誘的話,他卻對我說:‘你當真以為當年你母親死於難產?’他聲色俱厲地說我吼道,‘你母親是被你父親和嫡母迫死的!你居然要回黎家!你的母親當年大出血,在最關鍵的時候產婆你父親猶豫不決到底要保孩子還是保你母親,你的嫡母沒有所出在家中沒有地位,若是你母親去世她便可以將你收為己用,便一心攛掇著你父親保孩子!你父親信了她的話,你母親折騰了一天一夜,最後孩子和大人都沒保住。’”

“紫衣,若是你現在知道你的母親是被父親和嫡母迫害至死,你會怎麽樣?”他眼中早已無最初的驚慟,有的只是一絲悲傷的光華流轉,是所謂的哀而不傷,難怪他如此乖張怪僻,難怪他如此喜怒無常,原來只因這世界從未溫柔地對待過他。

br> “最初我並不相信他的話,我雖對父親和嫡母並無好感,卻對這兩個曾給予關懷的人有一定感情,但左老先生找到我將近二十年未見的奶娘,我母親臨盆時她就在身邊,母親死後她就還鄉了,她將整個事件前因後果告訴我,奶娘走後我問他:‘你想要什麽?你揭穿多年好友的過去到底想要什麽?’”

“他大笑道:‘在商人眼中從無真正的朋友,我要整個黎家和紫羅蘭!你若是願意便留下,與我共同籌謀覆仇大計,以你的精明才智我必虧待不了你,若是不願意現在就可以離開左家,我左某人也絕不阻攔!’我還有什麽選擇的餘地?我在北望的攝影棚被燒毀,知道真相後的我也絕不可能回到黎家,我的後路盡斷,衣食無著,而且他深知我想要報覆,於是我就這樣與魔鬼做了交易,直到今天。”

故事已經相當完整連貫了,這便是真實的郁晨述。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Sweetheart問她:“可以嗎?”紫衣點頭,他吸了一口,隨風飄出窗口。與煙這種東西最相配的是往事,抽的是寂寥,吐的是憂傷。

晨述吸了幾口就把煙在水晶煙缸裏按滅了,對她說:“紫衣,了解過去的我,你能原諒現在的我嗎?”

紫衣道:“我並不恨你,關於你的全部事我會很快忘記的。”

晨述望著她:“那麽你便是再用最殘忍的方法恨我,紫衣,我強調過,那時我才十五歲!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不知道自己在斷送自己的人生!”

“所以郁先生,你更不知道你在斷送我的人生!”

郁晨述震驚得差點退後一步,紫衣緩緩擡起眼睛直視著他:“郁先生,雖然我母親是妾,雖然她曾當過別人家的娘姨,雖然我沒有富有的父親和家族,雖然我曾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但是我依舊不會甘願做任何人的小老婆!”

晨述急切地說:“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我把你當做心中最貴重的珍寶,我愛你,我只求你給我兩年時間,兩年之內我必定讓黎家傾家蕩產,待我與左家這一筆恩怨銀貨兩訖,我定與左安蘭離婚與你結婚。在這兩年之內除了沒有妻子之名之外我會把你當做真正的妻子。”

紫衣嘴角抽掣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她終於放聲大笑,眼淚卻紛紛落下來:“母親告訴我,我父親最初和她在一起就是這麽對她說的。原來我終有一天也會落到這一步!你們男人就這麽黔驢技窮就不會換另一套說辭,郁晨述,我看夠了你們男人玩

弄女性的伎倆,所以你還是拿這種鬼話去騙別人吧。”

晨述上前抱住她,紫衣掙紮著,眼淚決堤,她的熱淚灑在他的手背,他呢喃自語:“我該拿你怎麽辦?”紫衣無語凝噎:“請你放過我,我真的不想這樣下去。我渴望正常的家庭生活,將來我還要一個能正大光明站在陽光下的孩子,我不願意他像我或是像你那樣。”

“你要嫁給別人?”他怒道,搖著她孱弱的雙臂,“我倒要看看如今衢南還有誰敢娶你!還是你要回去找曾璞渝重溫舊夢!”

如此窮兇極惡,如此仗勢欺人,他對她分明不過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紫衣驀然想起一筆賬,沈聲問道:“當初是不是你陷害曾璞渝,讓賭場的人來找麻煩,讓我走投無路之際只能向你求援!”

晨述稍稍一楞,矢口否認:“祝紫衣,我郁晨述的脾氣你是明白的,我這個人做過的事不會否認,沒有做過的亦不會承認!何況你有何證據證明是我做的?”

“璞渝告訴我那幫賭場的人說是郭子琛給他們的錢,我固然沒有真憑實據,就算我有又能如何?郁先生,請不要繼續苦苦相逼,請不要逼我不得不離開翌晨。到時候人財兩失的是你自己。”

沈默,他倏然擡頭道:“那麽如果我現在離婚?”

紫衣反問:“你能嗎?你舍得下母子情深,舍得下多年夙願,舍得下將翌晨大好江山拱手讓人嗎?”

晨述稍稍躊躇。

“郁晨述,你根本就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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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似游絲,人如飛絮,淚珠閣定空相覷。一溪煙柳萬絲垂,無因系得蘭舟住。

雁過斜陽,草迷煙渚,如今已是愁無數。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過得今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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