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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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繼續拍最後一幕,郁晨述重寫了最後一幕劇,紫衣卻在走神,郁晨述、關卿卿和郭子琛都是明白人,只有不知底細的嚴蟾桂關心地問她是不是人不舒服,紫衣勉強笑道:“沒有。”

“剛才我們討論了你和晨述的結局,你有什麽看法?按你對故事情節的理解,你覺得你與晨述的結局應當是喜劇還是悲劇?”

她與晨述的結局是喜是悲?是喜是悲?這句話在紫衣心頭翻來覆去想著。

等會還要面對他,排練,演戲,對視,擁抱,相愛…紫衣把臉埋在雙手。

她在化妝室裏對著劇本發楞,絲毫未覺子琛已經走到她身邊,她以為子琛是要跟她說劇本的事,站起身,子琛道:“阿紫,讓賭場老大逼迫曾璞渝還錢的人不是晨述,而是我,請你不要錯怪晨述,晨述是真心愛你的,他對你的愛甚至讓我都有些害怕。當初我曾經非常害怕晨述會因為你而斷送翌晨,翌晨不僅是晨述的心血,也是我和許多演員的精神家園。但是我現在懇求你留在晨述身邊,他對你是真心的,他不能沒有你。”

原來如此,但這又有什麽好處呢?不過是讓她離開他更艱難一分罷了,事情的本質依舊不會改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迅速調整好情緒演好最後一幕。

她走出化妝室,走向攝影棚,子琛為了緩解緊張氣氛正和晨述插科打諢,大概在模仿某個演員演戲時的笑話,講得眉飛色舞的,晨述聽著臉色還是郁郁的,子琛站在他對面已看到紫衣朝他們走來,一推晨述:“等會兒記得來個克拉克蓋博式的!”

晨述已看到紫衣朝他走來,從此往後,只有在鏡頭裏她才會對他微笑,只有在鏡頭她才不會拒絕他的擁抱,也只有鏡頭裏他們才能天長地久。

場記板落下,劇本中這是冬天,最終剪輯會加入在北望拍攝的窗外雪景,屋舍貧寒,硬黃燈光下躺在床上的春愁臉色蠟黃,奄奄一息,晟煊進屋,仿佛進入一個有很響音樂的房間,一下子撲面而來地爆發開來,晟煊握緊春愁的手,懷中的她嘴裏喃喃說著胡話,晟煊湊近她的嘴邊模糊聽到“我們”“馬場”“絲巾”,驟然想到與春愁馬場初見時拾起她的絲巾,憶昔花間初識面,隱隱有暗香襲袖,轉眼壯士暮年,美人枯骨,不禁熱淚盈眶,春愁依稀念著當年教給她的詩:“曾因酒醉鞭名馬,唯恐情多累美人。不可多得英雄氣,最難消受美人恩。”

而窗外大雪飛逝,風雪中毀於戰火的馬場遺跡,

要到哪裏去尋找曾有的記憶與愛情?一行隱約的淚痕從眼角蔓延,晟煊望著懷中漸漸失去溫度的春愁,將嘴唇輕輕貼在她冰冷的嘴唇上。

悲劇采用較有技巧的方式給觀眾留有懸念和想象空間,接吻卻儼然不是劇本中的情節,而且對於整個電影界也是駭人聽聞,必定引起的軒然大波更是無從預料,但晨述在結束後卻說:“就這樣吧。”子琛猶豫不決:“這樣的情景審查機構恐怕不會放行,遲早還是會被刪掉的。”晨述堅定不移地說:“就這樣吧。”

曾經累到半死時恨不得一口氣把戲拍完,卻在真正結束時不舍而迷茫,她曾因拍戲而摔馬,好幾次因為低溫拍戲發高燒差點死掉。演員,最多有的並不是盛名厚祿,人前風光。

卸下脂紅粉白的舞臺妝,細細端詳鏡中的自己,眉如翠羽,膚如凝脂,深深的眼窩,高高的顴骨,從下伯母就說:“這孩子眉目生得這樣單薄,怕是要紅顏薄命。”

她與郁晨述的人生大戲的最後一幕終於落下帷幕,曾經入戲這樣深,而今才知,她與郁晨述一直以來都不過是戲,無論怎樣在同一個舞臺繾綣深情,落下幕布他們依舊分道揚鑣,形同陌路。

世事幻如蕉鹿夢,浮華空比鏡花緣。

她癡癡望著鏡中流光,往昔歷歷,晨述出現在鏡中。

晨述微笑,紫衣回首。倆倆相望,晨述默然片刻道:“經過這兩天,我考慮清楚你上次說的事情,如果我與左安蘭離婚,左老爺子很可能會抽回在翌晨的股份和讚助,幾部影片都在拍攝如果資金周轉不靈那麽翌晨將遲早面臨倒閉,我在衢南的事業會就此中斷,我家中的情況你也明白,我的父親頑固守舊加上家中妻妾兒女更不可能給予我任何幫助,我很可能就此永無翻身之日…”

“不要說了,”紫衣只想自己的口氣盡量聽起來不要那麽失望,因而顯得冷淡,“你的難處我都明白。”是她傻,她明明知道他舍不下,以她區區一個微如塵芥的女人又怎敢妄想上天的垂青,贏得這場盡在輸面的賭局,不過是心中抱有的最後一絲微茫的癡念罷了。

“不,紫衣,”他眼神光彩熠熠,灼灼如四月春光,“我只是想要問你,若是我舍得下這一切,若是我一無所有了,你可否仍願與我相守?不要急著回答我,如果有天我的名字消失在報紙上,任何人都記不得我的名字了,我只能做一個最普通的男人做一點小生意或是在洋行上班每日領幾十塊錢的薪水,然而你依舊美貌

,依舊風華絕代,依舊能演出萬人空巷的電影,你可否仍願與我共度此生?”

紫衣柔情款款,吐字溫婉:“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碧桃影裏,緣定三生。換我心,為你心。唯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兩人這晚沒有出去吃飯,如尋常夫妻到菜場買菜,小販見他們渾似畫中的金童玉女般配迎面笑道:“你們小夫妻真是恩愛啊。”出了菜場看到許多賣花的,其中一個花農擔子裏的將開的白芍藥,紫衣看著別致,晨述買了好些。

回到晨述家,臨時找不到花瓶,紫衣看廚房裏擺著一只精致的磨砂玻璃酒瓶插花是再合適不過了,郁晨述見了笑道:“你倒是化腐朽為神奇,誰以後能娶到你為妻,家務必定四角周全。”一時說得兩人都默然了,晨述突然握住她的手:“我一定會成為那個人。”

紫衣動手炒了幾碟家常菜,雖是再尋常不過的人間煙火,對於這兩人卻是難能可貴,正吃得高興之際,晨述卻從酒窖裏取出一支珍藏多年的拔蘭地,倒進高腳酒杯中,舉起酒杯對她說:“我幹了,你隨意。”

紫衣心中一酸,想到他明天就要回宴城,驀地想起一首詩: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酒仿佛便是臨行前的踐行酒,喝下此酒,前途茫茫,生死未蔔,此後的未來,無數變數再也無從預料。

酒酣飯飽,這酒真烈,紫衣只是呷了一口臉上就紅辣辣地泛起潮紅,他一杯下肚卻是臉色不變,伸出的手卻是滾燙的,握緊她纖弱的手指:“我已經買了明天早上八點回宴城的火車票,我不知道左六爺聽到我提出離婚會采取怎樣行動,我父親為了家族利益會怎樣反對我們,以及若是電影界知道消息會有怎樣的反響,我與安蘭雖久無夫妻之實卻有夫妻之名,無論如何我都要她心甘情願的首肯。其中更涉及到左家,黎家,翌晨甚至子琛,這場離婚案必須兼顧到每個人的利益,許多關系都需要時間去調整理清,眼前長路漫漫,我實在無法保證最後我們一定能在一起。我所能保證的只是,就算到了最窮途末路的時刻,我依然願為你與我的將來竭盡全力。”

夠了,紫衣的淚水湧出眼眶,有這樣一個愛人相知相守,今生今世總不算虛度,縱使他日年老,對著爐火,睡思昏沈,也有一段足可回顧的流年往事。

紫衣知道,尤其像晨述這樣保守的大家族,離婚便是與整個家族整個封建禮教的對抗,她聽過很多人

的離婚案俄延數年,打得山窮水盡,眾叛親離,最後卻只能草草收場,實在狼狽不堪。也有即使能夠離婚的,再婚還需經過族長首肯,有時族長這邊拖著,那邊女方早成了老姑娘,被父母催著去相親,兩廂意志消磨,這盤曾鬥志昂揚的棋局終成了尷尬的惘局。

吃完飯後由晨述洗碗,紫衣便到房間替他收拾行李,他櫃中的衣物是那樣陌生而冰涼,鬧不清他到底他要帶什麽不帶什麽,迷惘中蹲在床前用手捂著臉哭泣,晨述從身後伸出上臂抱緊她:“乖,別哭。”

她的眼淚卻是再也無法控制,大顆大顆落下來,他把她的臉埋進自己的胸膛抱緊她,淚水浸濕他的衣襟:“哭吧。”

很早就上了床,她在床上翻來覆去,黑暗中,他說:“我明天回宴城,我不知道會待多久,但我一定會寫信把那裏的情況都告訴你,無論情況如何,我一個月內都會回衢南。”

紫衣默然,晨述緊擁著她:“睡吧,別怕,我會一直都在這裏。我走以後你要好好的,我們還有一段很長的人生要一起走,我們還要一起生孩子,你一定會有孩子的。”她卻只能蜷縮在他的懷抱裏,嗓子哽咽得生疼,唯恐眼淚流出眼眶。

她徹夜未眠,直到黎明才逐漸入睡,醒來時晨述和行李箱都不見了,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條:“看你睡得正香,所以不忍心叫醒你,這幾天記得按時吃飯不要熬夜,一個月後見。P.S:你收拾的行李真的很亂。”

他就這樣走了,她甚至沒有送他,唯一記得只有在朦朧的夢中他收拾東西的聲音,然後“砰”一聲關上門,寂寞如激流般湍急地撲面而來,漸漸漫過她的身體,慢慢灌滿整個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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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長天氣困人時。花一枝枝,柳一枝枝。朝來慵起夜眠遲。日上窗兒,月上窗兒。

沈郎漸減瘦腰肢。愁也絲絲,淚也絲絲。不堪訴說是相思。有個人知,沒個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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