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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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粼粼黛瓦倒掛下來的迎春,蔥綠明黃點綴的巷子,兩人走在春風沈醉的晚上,璞渝說:“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紫衣一怔,想了很久才想起她曾與這個人在一起過,以及他為了潘繡屏曾背叛過自己,淡然莞爾:“以前的事情還提它做甚?”

璞渝問:“你和郁晨述在一起還好麽?”她躊躇許久,他猶豫片刻道:“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你要小心郁晨述這個人,我去還賭場那幫人的錢,陪我去的朋友覺得他們說話眼色都透著古怪,恐怕其中有大文章,我和認識的朋友把他的幾個手下抓起來一頓打,幾個人全都招了,他們說是有人給錢雇了他們到我們家鬧事,因為怕留下把柄所以沒開支票,給現金的那個人他在報紙上看過,聽他們的描述非常像郭子琛,我說這些話可能太小人了,但我不希望你被人擺布。還有,我一個在他那個圈子的朋友恍惚聽說郁晨述在老家還有糾纏不清的關系。”

紫衣並沒有受到很大刺激的樣子,她目光空遠,透過街巷望到渺遠的前方:“璞渝,謝謝你,但關於晨述,我什麽都不想知道。”

璞渝聽她語氣,不料她對郁晨述的感情竟比他所想象的還要堅定,輕聲喟嘆:“你真殘忍,你從未這樣不計前嫌地愛過我。”

他輕柔地擁住她圍繞著披肩的纖弱肩膀,紫衣想要掙開,擡頭望見璞渝眉梢眼底盡是疲倦,一夜之間長出稀疏的胡渣,如同憔悴叢生,從此以後,她曾愛過的這名男子便是扛起一家責任的真正男人。紫衣心底湧過一股母性柔情,舉起雙手環繞在他的腰間,將臉埋在他的胸膛。

她猝然一驚,放開璞渝,巷子盡頭那輛熟悉的黑色福特不知停了多久,晚風蔓延,劃過車前男子烏亮的黑發和灰色風衣,他徑直向他們走來。

郁晨述大步流星地向他們走來,狠狠抓住紫衣的手,璞渝出手阻止,卻迎上晨述充血狠戾的眼神,他悚然一驚,晨述已兇狠地將紫衣清醒拽上車。

胳膊被他拽得生疼,然而能再次見到他,望著他的背影,她問不出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在衢南有多少女子今生最大的心願便是見一見這個曾每晚睡在自己身畔的男子,卻永無可能望其項背,觸其衣袂。如果她與郁晨述沒有相識相知,會不會抱此遺憾與愛人安然相守?答案她亦永無可能知道。

車子駛進暮色依稀的瑰紫霞光中,兩人在射進窗內萬道霞光淹沒了面容,窗外歲月疾馳,風雨琳瑯,車內相對無言,各自思量,他不問她的曾璞渝,她亦不問他的左安蘭。

暮色像是一張碩大無朋的帳篷逐漸收攏,暗黑是一只蟄伏在某處的可怖巨獸,越走越近。

郁晨述終於開口:“以後不要再見曾璞渝了。”

遲遲沒有得到她的回答,他好容易壓抑住脾氣,煩躁地說:“紫衣,我知道最近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但我不是有意冷落你,你知道我從昨天晚上起寫稿,《春愁南陌》就差結局了,我投入了太多精力和翌晨的財力,成敗在此一舉,我做夢都在拍電影!我昨天淩晨三點才睡了不到四個鐘頭又要趕到片場和子琛討論那些亂七八糟的疑難雜癥,下午才有人跟我說你不見了,我一個人開車圍著衢南轉圈,結果發現你和曾璞渝在一起我能不發火嗎,我求求你現在就不要跟我生氣,我累得快瘋了!”

紫衣輕輕問:“晨述,你曾說我們的將來是遙遙無期的,現在我只想知道,我們還有未來嗎?”

晨述只是沈默,車子沒入滾滾紅塵,行駛的方向朝著翌晨,他們應當正趕往片場。

“不,你從沒有想過要對我負責,你不過在利用我,不過是一時迷戀我的身體,因為我排斥男女之間肉體接觸,因為我無法在戲中表達真實的感情,而你卻看中我的美貌我的氣質我的風姿,你不斷地追求我,只不過想要利用我完成你的作品,不過是你鋪墊瘋狂事業道路上的殉難者之一!‘絲絨布後的獨裁者’果真名不虛傳!”

晨述轉動方向盤的右手稍一偏,險些撞到挑擔的農婦,堪堪擦身而過,晨述只管踩下油門,車子繞過卡爾特電影院,一路清涼繽紛的霓虹燈,轉眼到了翌晨門口。

晨述“砰”一聲關上門,打開紫衣身側的門對她伸出手:“下車吧。”

擡眼迎上紫衣澄若秋水的眼眸,涼風習習,蝴蝶翠玉墜子耳環沙沙打著衣領:“你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便下車,左安蘭是…你的妻子嗎?”公司門口的角落幾個拿著照相機的記者探頭探腦,晨述已抓緊她的手:“無論什麽事情,都等過了今天再說好嗎?”

一句話,一個神情,一個動作,他總是有辦法令她妥協。

今晚破天荒第一次地,作為新人的紫衣戲份中所有動作和神態都很到位,即使是每個演員“老大難”的問題——哭戲幾乎不需要時間醞釀就一觸即發,反倒是戲油子晨述走了神,不是記錯臺詞就是表情不到位,說話也總是深思恍惚。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他的懊惱煩躁可想而知,子琛不斷安撫他不要緊張,問他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晨述情緒越來越緊繃,一遍遍的NG,越來越糟糕,直到淩晨四點,子琛終於忍無可忍強行撤走演員和現場工作人員,這麽拍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晨述已無反抗的力氣,癱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精疲力盡,出去昨天晚上四個小時,這三天,他已連續四十小時

沒有睡過,紫衣坐到他身側,伸出手撫在他的額頭,用目光撫摸他刀刻斧削般精工的五官,能想象她這樣愛著的人,竟屬於別人?

他握著她的手:“不要走,留下陪我,好嗎?”

他是困倦之極,握著她的手本是綿軟無力,卻比他精力充沛的往日那堅定有力的手掌更難以擺脫,她終究掙開他的手,他的手徒然伸在半空,頹然落下。

與他走的這一程這樣癡,這樣傻,回首已是錯無可錯,悔無可悔,然而她卻又無錯,卻又無悔,她愛過他,只是不能再任由自己與他相愛,這是別人的丈夫。

她聽了許多這樣的故事,她父親年輕時便是一個如同郁晨述那般的浪蕩子,家中雖是妻妾成群,卻也常往堂子裏跑,有一陣新鮮勁過去了就開始捧戲子,那個女戲子在戲班裏是頂梁柱子,又賣藝不賣身,多少男人追捧著都不得手,只有他崔三爺相貌堂堂又有幾分家底,窮追猛打了一段時間才成了她的入幕之賓,據說當年父親為了娶這個戲子,不僅想把幾個妾侍都打發了,也差點和發妻離婚。但最後被祖父一頓呵斥,請出家法,只將父親軟禁幾天,父親興頭已經過了,就想花點錢打發了她,那女戲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三天兩頭到家裏和店鋪鬧,尋死覓活當不了妻當妾,要不到名分要錢,半年內整個家都雞飛狗跳,崔家的生意受到很大影響,最後費了很多周折才擺平。從此以後,父親倒寧可多花幾個錢到窯子逛逛。

一場柔情蜜意的感情最後演化到了如此猙獰的地步,當初的山盟海誓早化作烏有,倒不如最初不相識。

紫衣決計不願如此。

末了,居然只能淡淡地說一句:“算了吧,你從來不是我的…”這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尤其像她這樣出身的人。

郁晨述驀地睜開眼,低聲說:“祝紫衣,我愛你——”

紫衣轉身離去:“我走了。”

郁晨述在他身後叫著:“祝紫衣,我愛你,我愛你,祝紫衣,我愛你…”一聲聲纏綿淒惻,在午夜鴉青的月光下蕩氣回腸,卻是她永不回頭的離去,他流出眼淚,想要追出去,手伸出去,子琛拉住他,他全身的神經已是摧枯拉朽地崩潰,精力和氣力都到了完全透支的臨界點,他在子琛懷裏哭出聲,抱頭痛哭,最後他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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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述病了三天,紫衣可以猜想他一定是病到不能工作,否則郁晨述絕不願影響到《春愁南陌》的進度,晨述曾發著高燒也要堅持拍戲,過了三天她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打到張太太那裏,紫衣接起電話就聽到一個幽暗的聲音:“我在你家弄堂口的咖啡廳等你。”不等紫衣說話就掛斷了電

話,是郁晨述的聲音,有點沙啞壓抑,仿佛從一個黑暗封閉的地方發出來。

紫衣在家發了半天楞還是出門了,整個咖啡廳冷冷清清,只有晨述一個坐在臨窗的卡座上手握著勺子攪動咖啡,手邊依舊是常伴著他的Sweetheart,他眼眸低垂,細密的睫毛微微下垂,是一張孩子般恬靜無邪的臉,令人不忍驚動。他身後漆黑的甬道上點著一盞微明的壁燈,紫衣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略帶局促緊張,他說道:“要吃什麽,咖啡你喝得慣嗎?”

紫衣道:“隨便。”

於是叫了一份栗子粉蛋糕和咖啡,西崽端了蛋糕和黑咖啡來,白累絲桌布緊緊縛著方桌四角,咖啡旁是一小罐雪白的糖,紫衣畢竟喝不慣咖啡,只是淺嘗輒止,卻一下下地攪著罐子裏的砂糖,窸窸窣窣,聽晨述說:“…這幾天生病倒空出很多時間來想事情,我想我有必要把我與左安蘭的關系與你交代清楚。”

紫衣挑起眉,竭力輕描淡寫地說:“她是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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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沈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故欹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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