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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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來,她如同身置冰窖,瑟瑟發抖起來,衢南三月的晚上竟是這樣冷,那棟房子不難找,爬滿枯敗的地錦,帶著小陽臺的俄式紅磚別墅,黑色鏤花欄桿上纏繞著舊年頹蕪的藤蔓,庭燈照出一個熟悉的背影,她遙遙望著郁晨述的背影走進去。雖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她卻不會認錯,他那件卡其色風衣!

阿拉伯風格拼花彩色玻璃窗上映出一對男女的身影,紫衣靜靜守在樓下,天空飄起霰雪子,也許他恰好有公事找關卿卿,也許他只是進去待一會兒,也許他只是一時氣極想找個人傾訴…房間裏留聲機裏傳來歌聲:“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他們的歡聲笑語,放大的身影在房間裏游來蕩去,兩人翩翩起舞,屋內暖氣熏然,屋外卻是天寒地凍,如果他突然出來出現在眼前她該跟他說些什麽?一個小時後紫衣想道,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失去時間概念的等待是堅不可破的囚籠,她蜷縮在花叢下望著淩空飄下紛紛揚揚的雪子,宛如足尖舞者銀光簇簇的舞裙…然後有人關掉了燈。

紫衣失聲痛哭,原來對於他而言自己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只因為須臾若有若無的傾心,只因為她的拒絕越發激起他的占有欲,只因為他沒有征服不了的女人,他不過是虛情假意地無事獻殷勤,不過幾句溫軟暧昧的甜言蜜語,轉身即忘,而自己卻是交付了真心。

他與關卿卿那段公案本是人盡皆知,他對她也是直言不諱其為紅顏知己,是她太過天真,男女之間哪有真正純粹的精神知己?有的不過是知己面具遮掩下赤/裸的情/欲,雖然如此,紫衣還是不免胡思亂想,到底他是本來就與關卿卿有過床笫之歡,今天不過是將她的話當做一個借口與她共赴巫山,還是他沒有騙她,他與關卿卿一直是清白的,是她將郁晨述逼回關卿卿的懷抱。這還重要嗎?紫衣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是重要的!幾千年封建禮教傳統思想決定了一個女人得到男人的心更甚於得到男人的心,更何況,在風氣逐漸開放的衢南,男人在遇到一個女人之前的行徑無論怎樣荒唐放蕩過都可以不作數的,都不影響這個男人追求其他任何女人。

也許他想過為她改變,也許他是愛過她的——片刻,瞬間,剎那,僅是這種幻想就令她動容,他不是個一心一意的男人,他的職業決定了他的愛是變化莫測朝令夕改的,在翌晨她是風聞夠了,某某女明星被曝暗戀他,某某女明星追求他,某某女明星為他

自殺…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安分守已過日子的男人,做他的女人就要隨時準備好他被其他女人奪走,做他的女人要麽學會視而不見他的貪婪與花心,要麽就要學會不要愛他。

在無盡疲倦與寒冷中,她恍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二十二年前她開始了她的人生,從開始就這樣痛苦不堪,她與他的癡纏註定要不死不休。

天亮了。從來不知白天與黑夜如此天遙地遠的距離,正如他與她從今往後的距離。

回到家中,一個人迎面沖過來緊緊抱住她,她機械地抱住他卻是再也放不開手,熱淚紛紛落下來,郁晨述恐慌地說:“我出去轉了一圈沒地方可去,你母親說你一直沒回來,我到處找你,你這一夜跑到哪裏去了?”

紫衣望著他眼中絞纏的血絲,掩不住的疲倦,竟也是一夜未眠,他身上穿的根本不是卡其色的風衣!而是一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她這時才緩緩記起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裝,她居然看錯了!她居然會認錯他的背影,她居然對他疑心病重至此。

她哽咽道:“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我跑出去找你…對不起對不起…”她水眸瑩然,秋波欲流,他凝睇著情不自禁地吻下去…

第二天,紫衣非常順利地拍完《春愁南陌》春愁與晟煊重逢轉折性的一幕,當天一次性通過,子琛讚不絕口,讚其為“感光最快的膠片”。

可以說,她在心理上完全接受了郁晨述,然而她仍有她的顧慮,不管怎樣她都是辜負了璞渝,在這種愧疚的心情下她和晨述發生了一點不愉快。

璞渝自從拿到紫衣那筆錢還了錢過得也算過得悠游自在,只是每次到片場找紫衣五次倒有四次被擋駕,他倒也不苦悶,他那紈絝子弟的風流不羈,幾個跑龍套的女演員倒是愛慕得很,每次都與她們聊得不甚歡愉,尤其是潘繡屏,幾番攀談,璞渝驚異地發現他們是高中同班同學,潘繡屏也一心想要籠絡曾璞渝,一來女演員本就是吃青春飯,她年紀不小過了三十就等於走下坡路,二來,她本是子琛為了取代紫衣挑選出的人才,如今紫衣回來當她的女主角,導演若是給她安排個有頭有臉的角色看著怎麽都不合適。工作都是假的,對於女子而言,終身大事才實在。

曾璞渝呢,他本是沒有那份心思,只是紫衣生日那晚他提了一份蛋糕想給她慶祝生日,卻見郁晨述走進胭脂巷去,他轉身路上隨手將蛋糕賞給一個乞討的乞丐。他回家打通電話把潘繡屏約出來,兩人去吃

了頓飯,潘繡屏早就聽聞璞渝家境殷實,使出渾身解數竭力討好,她的癡情繾綣是紫衣從未給予他的,令他無法抗拒,此後兩人居然隔三差五地背著人幽會。

紫衣原本並不知情,潘繡屏卻先沈不住氣,曾在多家電影小公司輾轉多年,一直默默無聞,到翌晨後一點微小的成名可能也被祝紫衣破壞殆盡,她實在寂寞太久了,難得能有這樣一件揚眉吐氣得意非凡的事,她只是稍稍松松口風這件事很快在翌晨傳播開來,不到三天顧琪芳把實情告訴紫衣。這天拍攝機器出了故障,很早就下班了,潘繡屏前腳剛出門紫衣後腳跟出去,潘繡屏走進一家偏僻的咖啡館,紫衣隔著玻璃看到那個曾握住了她手的男人牽起了潘繡屏的手,她到前臺要了一只紙包,將璞渝送給她的那只戒指投進去,她叫一個白俄女招待員交還給他。

她並不嫉妒,也沒有怨恨,只覺得一點點的詫異和惘然。

她與曾璞渝就這樣結束了,遙遙望著他們的背影,她祝福他們。

從電影院回家的途中下起了小雨,今年的天氣甚為古怪,不是梅雨季節卻幾乎整月霪雨霏霏,難以得見天日。陰雨天氣一到下午仿佛連天都要壓下來,回到家裏已是暮色四合,家裏卻停了電,她去房東張太太那裏交錢,正好看弄堂的倔老頭也在,和張先生坐在客廳裏侃大山,無非是戰亂局勢的一鱗半爪,話匣子的聲音旋得幽幽的,雨天收不到信號,偶爾聽到一兩聲女人哀怨的歌聲,伴隨著沙沙聲,疑似深閨裏寂寂的啼哭。

見到人也不好不打招呼,紫衣叫了聲:“張先生,王伯。”

兩人稍一點頭,王伯拉著張先生說:“你看我這煙絲多好!聽說還是私人煙鋪訂制的…那人也真是古怪,沒事就看到他坐在對著巷口的咖啡店,長得倒是俊…我半夜被他吵醒竟也發不出脾氣,他就給了我這個讓我開門。”兩人把玩一番,紫衣本已離去,突然聞到再熟悉不過的氣味,驟然止步,郁晨述的Sweetheart!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這種煙早已斷貨,只有郁晨述才抽的Sweetheart!

那一夜不是夢!郁晨述真的來過,是他的Sweetheart說服了倔強的王伯開門。

大霧,黑壓壓的夜色,潑墨一般的大雨,紫衣雖撐了傘卻依舊抵擋不住猛烈的雨勢,好不容易攔了一輛黃包車,出了雙倍價格才答應去目的地,豆大雨點落在雨篷上砰然有聲,乍聽似一串淅瀝的炮仗,街道已成湍急的河流,骯臟水坑裏洇開的

暈黃路燈倒影,她撣著身上的雨水,腳上一雙繡花鞋鞋幫已被鞋面上的芙蓉染成通紅一片。

夜深霧濃,濃蔭掩映,樹影幢幢,枯敗的芭蕉葉子宛如一排排穗子從圍墻上懸掛下來,那座嵌滿窗戶的紅磚房子,渾如一杯散發著冷氣的冰水,水滴縱橫流下,郁晨述的家,原來就是她夢魘中荒煙蔓草看不清的地方,仿佛鬼故事中的華麗房子,再回首已成墓冢。

在洪大的雨聲中,一道金光撕開黑暗,一輛黑色福特車雨絲渾似密密匝匝的銀針,郁晨述下了車。

他愕然,傘落地,兩人擁抱,他凝睇著她豐湛絕美的容顏,輕聲問:“紫衣,為什麽我要遇見你,為什麽如此堅決地離開,卻為什麽又要一次次地回到我身邊?”

雨水撲打著她的臉龐,她毅然道:“因為我愛你。”

“但是,紫衣,你與我的將來是遙遙無期的。”

她以為他這樣說是因為顧慮他的事業和家族,“我不在乎。”他嘆了口氣,吻住了她。

天像漏了那般嘩嘩下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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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爐香,紅燭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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