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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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床了~~~

他將她抱進房間,沒有開燈,在壁爐裏生起火,用毛巾給她擦幹頭發,她的衣服濕了,換上他的睡衣,電吹風轟轟響著,她淩亂的發絲飛揚。窗外垂下一串藤蔓,夜色中線條精致得宛如洋裝上的蕾絲花邊,她望了一會兒才知是寶石花。

貼著淩霄花壁紙的墻壁上貼著擠擠挨挨的好萊塢明星海報,壁爐上放著一只發條鐘,墻上一串串稍顯雜亂的領帶,溫潤生光的櫻桃木家具,連一只垂著紫色珠絡的粉彩花瓶臺燈,那本《金粉世家》也依舊放在原地,她身體微微一僵,他抱緊她,“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她望著壁爐火光熊熊,照耀出往昔歷歷如許,往事依稀渾似夢,都隨風雨到心頭。他待她幾許深情,她明了,她對他幾重心事,她亦明了。

相對靜默,兩人坐在火樹銀花的火光中,他將她推倒在床,身體已經覆了上來,不,不,她掙紮,她恐懼,柔和的火光照耀得晨述面孔無懈可擊,宛如石膏雕像,她突然想起曾與他坐在煌煌的夕陽下,與他討論舞臺和璞渝,驀然驚覺她與郁晨述竟然已經歷經這麽多事,他們的人生大戲早已開場多時,如果當真是戲一場,那麽結果是悲是喜,是喜是悲?

她是愛晨述的,她看待他重於世上很多東西,她願意為他做出任何犧牲,但是決定與晨述相愛時,她居然從沒有想過與他發生關系的一天,或者她避免去想,她睜開眼望著他陰影中的臉龐,突然出現幻覺,耳邊響起渺遠然而糜艷的舞廳歌曲,天花板上光怪陸離的彩球瘋狂轉動著,一道道割裂成記憶的碎片,她蒼然閉上眼,四年前的那個晚上…“不…”與璞渝在一起即使是最意亂情迷的時刻,無論他怎樣迫切地要求她,她都不曾答應,數次爭吵,數次分手,她都從未妥協。盡管對於民風開放的衢南而言,同居已然成為摩登的代名詞之一。

她的眼淚從臉頰滑落,胭脂雕零,化作紅淚。他吻掉她的眼淚,他吻著她的眼睛,他吻著她的嘴唇,他早已發現她的問題,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的排斥是因為無法將她交托自己,還是像他曾懷疑的那樣恐懼任何與男性的接觸。憶昔初見,月桂花下,一襲紫衣,疑似從自己的幻想中走出來,如此明媚鮮妍的女子身上卻無一絲□氣息,也許,她真的不食人間煙火,不過是逃逸至人間的仙女,只為報答欠於他前世的恩情。

他慢慢離開她:“對不起,我今晚不知道怎麽回事,大概是喝高了,簡直無法控制自己不發瘋,紫衣,我太心急了,你不要生氣…”這謊顯

然扯得很拙劣,他的身上明明沒有酒氣。他想要站起來整理衣物,她卻抱住他的腰。

她泫然仰望他,他默然凝視她,他握住她的手讓她叫他的名字,晨述…像是輕柔的夢囈,嘴唇吐出名字,清淚劃過指尖,兩人身上的衣服緩緩從床上滑落。

急雨“嘚嘚”撲窗,夢裏恍然以為有人敲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便是如此,紫衣驟然醒來,她素來淺眠,睡在陌生的床總是有不安定的感覺,撫摸身邊被窩凹下去的地方餘溫猶在,郁晨述卻已不在她的身畔。

她坐起來,晨述對著壁爐坐在躺椅上,陰郁的側臉印在雨絲縱橫的窗欞上,被壁爐裏微明的殘火照亮。天未明,火已殘,爐裏已經沒有火焰,殘餘炙熱的炭火能照亮他的半側臉,另外半側卻深深陷入陰霾,仿佛未完成的油畫傑作。紫衣一時也說不出他的表情是悲是喜,她下了床,壁爐中的火光已成了一片酷熱的荒原,她巨大的影子驚動了沈思的他,她用爐架旁的火鉗撥了撥欲明欲滅的火,通紅的火光照耀得她眉目皎潔,晨述簡直覺得她像是從太陽火光躍出的太陽鳥。

她在他身旁的躺椅上坐下,她對他說:“晨述,我要對你坦白我的曾經。”

多麽奇怪,她能預感他想要說什麽。他淡淡地說:“你的過去與我無關,無論你與曾璞渝發生過什麽,我都不想知道。”他不想,不想知道她與另一個男人如何纏綿繾綣,如何男歡女愛,既然無法放棄,那麽有些事情知道於他毫無益處。

她嘴角綻開一絲淒涼的笑意,她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那些過去,她也但願自己永不示人,永不再說,若是晨述永不會知道也就罷了,但他遲早要了解自己的過去,尤其做了萬眾矚目的女演員她更無一絲隱私可藏,這世上只有千年做賊的,哪有千年防賊的?晨述他會知道的,總會知道的,與其讓他怨恨自己毀了他的前途,還不如由她自己來揭發,去留成敗,盡交付於他,便是自己的無愧於心。縱被無情棄,一生休,也有今晚的回憶放在心頭咀嚼,與他相識一場也便值了。

她是用一種平穩的聲氣說完那個故事:“我父親去世那年我才十六歲,房子抵押出去,我父親生性風流,妻妾成群,他死後我母親僅僅分到一份很微薄的遺產,我們在鄉下草草將父親埋了,在鄉下待的幾個月裏,我幾乎每天都跑到父親的墳邊哭。為了找一份能賺錢養活自己的工作,母親決定帶我去衢南,那時我才十七歲,母親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在別人家幫傭的工

作,勉強能供我上高中,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我決定出去找工作,但是正式的工作很難找,無數次碰壁,腦力活別人嫌棄我高中還沒畢業,體力活別人嫌棄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為了一份工作我跑遍了整個衢南,於是那一夜降臨了。”

那天傍晚下著細雨,紫衣在電車上用筆圈出報紙上適合她的工作,一一排除,最後是一份舞廳的工作,應聘會計,那份廣告登在報紙上好幾個月了。她猶豫了很久直到想到家裏已經沒米下鍋了才走進去,裏面漆黑一片,光怪陸離的吸頂燈球瘋狂轉動,一道道閃電似的電光刺得人眼花繚亂。

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問她進來幹什麽,紫衣告訴他們來應聘會計,他們臉上帶著暧昧的笑,咕咕噥噥地把她帶進一個垂著簾子的小房間,裏面有一張床,放著淩亂的雜物,他們給她泡了一杯茶,她在裏面等了好一會兒,以為他們把我忘了,正在這時一個男人掀了簾子進來,房間裏的光線裏很暗,那個男人獰笑的臉鬼魅似的在眼前浮動著,可是他把我壓在身下,她迷迷糊糊的竟連掙紮的力氣也沒有,那茶裏下了藥!整個下午反反覆覆地折騰,她當時一點兒都不懂,女人第一次會流那麽多血,會那麽疼,男人的味道會那麽…惡心,那一夜她沒有回家。

等她醒來時桌上放著五十塊錢,客人很滿意她的服務,還指名下次再來還要找她。

晨述紅著眼粗暴地打斷她:“祝紫衣,你他媽給我閉嘴!”晨述將臉埋進雙手,擡起頭:“祝紫衣,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有什麽能證明你正精神錯亂嗎?這些話當我最初遇到你時你不就該告訴我的嗎?!”

“當時我認為沒必要。”

晨述揚起臉:“什麽叫沒必要?要是讓那些記者知道這些事,你知道外面有多少等著雞蛋裏挑骨頭等著恨不能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叫他們知道你的過去,他們會群擁而起把你圍剿到死!”他簡直坐如針氈,煩躁地站起來在房間踱來踱去。突然擡起頭:“曾璞渝也知道?”

“…我沒告訴他。”

“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他也意識不到自己在自相矛盾,語無倫次,“祝紫衣,我真恨你的誠懇。”

她理解他的難堪,要是這個男人離他遠遠的,永不可能見面也就罷了,可這個男人就在衢南,任何一個男人都可能是他,他都會猜想這就是那個男人…太殘酷,太骯臟了。

兩人對峙著,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們是不可

能,如果以璞渝的分析她的身世就足以使他的家人否決她,如果讓他們知道她還生過一個孩子他們的婚事更是無稽之談,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得不到,因為得不到而疏遠,因為得不到而拒絕,因為得不到而永斷癡念。

她用輕微而堅毅的聲音說:“我知道我對你是著了魔,執迷不悟,雖然因為我的過去讓我覺得對你抱歉,但我不是自願的,我也從不覺得有什麽地方虧欠你。”她緩緩露出微笑,“郁先生,我從沒後悔認識你,只是倒耽誤你許多時間。再見。”

她轉身往前走,毅然的背影,擡頭挺胸,在雨中奔跑,滾燙的淚,冰冷的雨,是得到時分明的快樂,是失去時遲遲的鈍痛,絞纏在一起。

為什麽要去責怪這個世界的冷漠?受傷從來只是因為自己不夠強壯。

她詫異天竟沒有亮,仿佛在晨述的房子裏是另一個時空,無論呆多久都不計入這個時空。黑暗中重重樹影宛如魑魅魍魎,而她衣袂飄揚,長發跌宕,宛如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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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楊芳草長亭錄,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情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絲還成千萬縷;天涯海角有窮時,唯有相思無盡處。

金雀釵,紅粉面,花裏暫時相見。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香作穗,蠟成淚,還似兩人心意。珊枕膩,錦衾寒,覺來更漏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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