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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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肝與血(四)

破不了案,薄靳言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懶得做飯。

簡瑤今天發揮失常,做魚的火候不到,筷子一夾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一具被千刀萬剮的屍體,慘不忍睹。

於是薄教授的心情更差了。

壞心情直接導致了他不想接淩遠的電話。

簡瑤覺得奇怪,湊過去看見淩遠的名字,瞪了他一眼,手一伸就把電話拿到了自己手上。

薄靳言看起來想撲過來咬她,但是他沒有動,簡瑤也根本不怕他,接起電話,隨手按下了免提。

淩遠的聲音很好聽,低沈又不喑啞,語速不急不緩,說話的時候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可這會兒他嗓子有點哽,語氣很覆雜:“靳言,我剛才有個想法——你很有可能搞錯了方向。”

薄靳言猛地坐直了身子,同時冷笑一聲:“不可能。”

他張張嘴又想說什麽,簡瑤在椅子下面踹了他一腳。

淩遠的聲音在電話裏有些失真:“你的假設是兇手的肝臟存在某種缺陷,所以才需要被害人的肝臟來緩解自己的焦慮,這很合理,但是有一點說不通。”

薄靳言再次冷笑,簡瑤又踹了他一腳。

淩遠繼續說:“兇手取得了被害人的肝臟之後,一定會通過某種途徑來使用它,才能達到他的自我滿足。如果按照你的側寫,這裏就存在一個很大的漏洞——兇手沒有有效的手段來使用這些肝臟。醫院不可能給他移植這些肝源,他更不可能自己給自己做手術。”

薄靳言不笑了:“你什麽意思?”

淩遠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兇手的肝臟沒有問題,他是血液有問題,很有可能是某種貧血——受害者的肝臟都被他吃了。”

薄靳言難得的有點茫然,但他聽見簡瑤在他身邊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還是第一次,簡瑤弄明白了某樣事情,他卻沒有明白。果然是低智商生物之間交流更容易一些麽?

——誰讓薄大教授只吃魚,對其他食物缺乏認識呢?

就在簡瑤對他解釋的時候,李熏然的聲音插了進來:“這個範圍還是太大了。就算把調查的目標鎖定在北城區,符合條件的至少也有好幾百個人,何況有些人根本不會去醫院檢查。我擔心貿然展開大規模的排查,有可能會驚動兇手。”

簡瑤有點奇怪,都這個點了,熏然為什麽會和淩院長在一起?

薄靳言沒猜到她那點兒小心思,沈吟片刻,突然說:“不會。”

他皺著眉,手指下意識地敲打著桌沿:“兇手的焦慮已經強到能讓他失去控制地殺人,這不可能是普通的貧血。”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自言自語:“這個人學歷不會很高,很可能是從事某種體力勞動,又可能有機會接觸到獸醫方面的訓練……等等,下一步偵查的重點要放在屠宰場這一類的地方。他患有難治性貧血,長期接受治療,狀態一直比較穩定。但是最近兩個月,某種因素刺激到了他,導致他的病情惡化。這讓他的精神高度緊張,一定曾經反覆地去醫院問診,很有可能在多家醫院同時要求治療。”

這樣的人不會太多。事實上,李熏然通過淩遠的關系,在全市範圍內篩查了一遍,真的發現了這樣一個人。

這人叫錢方生,患有遺傳性的地中海貧血。這種貧血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重癥患者一般活不到成年。錢方生比較幸運,他是一名輕癥患者,除了有輕度貧血的癥狀,身體其他方面都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他過去一直在附院定期檢查治療,情況一直比較穩定。一個多月前,他突然到附院覆診,聲稱自己的病情惡化,要求住院治療。附院的醫生給他檢查過後,認為他的情況比較穩定,沒有住院治療的必要。但是錢方生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罵罵咧咧地開始推搡醫生,要不是有人見勢不妙,及時叫來了保安,還不知要鬧成什麽樣子。

除了附院,第一醫院、市中醫院、人民醫院都有錢方生的病歷記錄,時間全都在這次覆診之後的一周內。

更重要的是,錢方生就住在北城區,是個屠夫,自己經營一個豬肉攤子。

李熏然覺得他們好像解開了一團亂麻裏最重要的一個結,一旦揪出了這個線頭,後面就會有更多的線索被拉出來。

歐陽霖那邊終於也有了消息。鄰市下屬一個縣的兄弟部門給他發來回覆,說是本縣農村一個年輕姑娘來他們這裏務工,已經兩個多星期聯系不上人了,手機一直關機,家屬很著急,報了警。這個姑娘的情況和特征跟發現的女屍接近,歐陽霖和那邊的公安一商量,通知家屬來本市協助調查。

屍體已經腐爛得難以辨認,最終的結果要通過DNA鑒定才能確認。但是姑娘的父母和大哥一看到被害人當時穿的牛仔褲,當場就哭倒成一團。據他們說,這條褲子是姑娘她大哥去外地打工給她帶回來的,後屁股口袋上繡了米老鼠的圖樣,她最喜歡了,膝蓋那邊磨出個洞來都沒舍得扔,反正現在流行那種破洞的牛仔褲,幹脆趕著時尚繼續穿。

歐陽霖看著那條被當做證據的牛仔褲膝蓋上的破洞,知道這次是八九不離十了。

沒過多久DNA鑒定結果出來,證明他想的不錯。

這姑娘才來本市不多久,沒紮下根來,也沒有個穩定工作。她家裏人對她在這裏的情況知之甚少,又受了打擊,翻來覆去的除了哭,根本提供不了什麽有價值的線索。歐陽霖心裏也不好受,安慰了半天,好不容易姑娘的大哥止住了眼淚,想起來一件事。

他說自家小妹才到的時候沒有本市的手機卡,最開始幾天都是用一個固定電話跟家裏人聯系的,那個號碼應該還存在他的手機的通話記錄裏。

——這是這麽多天來他們獲得的第一條真正有價值的線索。歐陽霖幾乎也要跪下來放聲大哭。

他們通過號碼查找到了登記用戶,是北城區某個小賣部裏的公用電話。而這個小賣部,和錢方生家就隔著一條小路。

沈記小賣部門臉不大,當家的老沈在市裏一家飯店當廚子,他老婆就借著家裏房子,開了個小賣部貼補家用。

小賣部生意一般,來回走動的都是熟臉,這天卻突然來了個生人。

小夥子穿得就跟北城區大部分小青年差不多,不過挺高挺帥,進門先買了一包煙,可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哪像是來買煙的?

果然,沒一會兒這小夥子就開口了,他撓著頭,挺害羞地解釋:“姐,我跟你打聽個事。是這樣,我才來沒多久,前幾天去南邊那家館子吃飯,看見一個當服務員的姑娘特別漂亮。我當時就看上她了,就是沒好意思跟她講話。這兩天再去的時候,人家跟我說這姑娘不幹了。我跟他們磨了半天,他們才跟我說她住這一片。”

他說完把手機拿出來,翻了一張照片出來:“這是我跟她原來的同事要的照片。姐,請你幫我看看,她是住在這附近嗎?”

他一口一個“姐”叫得挺甜,人又精神漂亮,老沈老婆挺喜歡他,看了一眼照片,果然是個熟人,笑道:“哎喲,這不是小黃嘛!”

她說完指指斜對門:“諾,小黃就住那後面。不過最近我都沒見著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搬走了。”

小夥子探頭看了看,一臉苦相地回來:“姐,你別是逗我吧,那不是個肉攤子嘛!”

老沈老婆笑著解釋:“一看你就是新來的,小錢那屋前頭是個門面,後頭有個小院子,一頭是他殺豬的棚子,另一頭專門租給你們這些來打工的。”

她沒發現小夥子臉色沈了沈,只聽他咋舌道:“殺豬的?那也能住人?不嫌晦氣吶?”

老沈老婆說:“所以小錢那屋便宜啊,一個單小間才一百五一個月。”

作為一名標準的小市民型中年婦女,老沈老婆完美地繼承了所有這類人愛嚼舌根的光榮傳統:“不過小錢也挺可憐的,他年紀也不小了,一直沒孩子,好不容易媳婦生了個兒子,生下來沒幾天就死了,說是貧血——我就奇了怪了,貧血算個什麽毛病啊,多喝點豬肝湯不就好了,這也能弄死人?他媳婦受了刺激,精神不大正常了,聽說給送回鄉下老家休養去了。”

小夥子倒吸了一口氣:“真的啊?這什麽時候的事啊?”

老沈老婆想了想,說:“就上上個月的事吧。”

小夥子半晌沒說話,正當老沈老婆覺得有點奇怪的時候,他突然又開口了:“對了,姐。我聽人說,看見過小黃跟一個男的一起走,是不是她男朋友啊?”

他想了想,又補充:“那男的比我矮一點,比我壯,臉上有痘。”

老沈老婆一下笑了:“什麽男朋友,那是小趙,跟小黃一起租對面房子的。他有時候過來我這買煙,這麽說起來我也有些日子沒見過他了,大概是搬走了。這些小年輕都沒根的,一點吃不了苦,什麽事情做做不開心就要走,真是不像樣子。不過小錢也無所謂,他那個房子好租的呀,前幾天還聽他說又有人想搬過來呢。”

她說完才發現那小夥子陰沈著一張臉,嚇了一跳,忙說:“哎,你怎麽了呀?我剛才不是說你的!”

小夥子這才回過神來:“啊?沒事沒事,姐,是我走神了。謝謝你啊!”

老沈老婆看著這小夥子跑著出去,心裏直樂呵,喲,這麽等不及啦。

可她又突然覺出不對來:他跑的那方向是反的呀?

淩遠今天有一臺小手術。本來這種手術排不到他,安排韋天舒那種級別的都屬於牛刀。但病人是省衛生廳領導的親老子,之前的醫改方案提到省裏,也遭遇了很多的非議,這位領導出面說了不少好話。如今當兒子的指名道姓的要淩遠主刀,淩遠自然要還上這份人情。這種特例淩遠做過不少,不在乎多加一個。為了安撫廳領導的心理,他還特地放慢了動作,硬生生把半個小時的手術拖到一個小時。

他一出手術室的門,就看到金副院長皺著個臉在等。

老金已經看見他出來,急匆匆地迎上來:“淩院長,市公安局逮捕犯人的時候開了槍,犯人受了重傷,剛送來我們醫院。”

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好在槍是公安那幫子人開的,救得回來還好,救不回來責任也是那邊擔,跟第一醫院扯不上關系。

老金心裏這樣想,覺得松了一口氣。誰知道擡頭一看淩遠,嚇了一跳。

淩遠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扭頭就走。

他遠遠地就看見走廊上聚著一堆人。薄靳言,簡瑤,歐陽霖,和其他他叫不出名字的警察,臉色都很難看。還有一個人坐著,背佝僂成一個圈,臉埋在手裏。

是李熏然。

有什麽東西在震。

李熏然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手機在響。他動作有點遲鈍,半天才掏出來。

淩遠的電話。

李熏然鬼使神差地轉頭,一眼就看見了淩遠。

淩遠才下的手術,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看起來跟李熏然一樣亂七八糟。但淩遠站得很直,像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樹。

李熏然在電話裏聽見淩遠安穩的聲音:“熏然,到我這裏來。”

他乖乖地跟著淩遠,被安置在院長辦公室舒服的沙發上。桌子上有熱茶,嘴裏被塞了巧克力,黑的,有點苦。

李熏然緊緊地絞著手指,突然說:“我們沒能救得了她。屍體就在錢方生後院的屠宰場裏。”

他打聽到最近又有人搬進了那座死亡小院,就十萬火急地向局裏匯報了情況。李局長當機立斷,立刻組織警力對錢方生進行抓捕,誰知道還是遲了一步。

錢方生家的後院是自己偷偷擴建的,占了小半片路,正好把一個下水口圍在裏面。窨井蓋開著,一個年輕姑娘的屍體就躺在旁邊,面目猙獰,死不瞑目。

錢方生負隅頑抗,提著血淋淋的殺豬刀沖向離他最近的警察,被李熏然一槍放倒。

李熏然突然說:“你不用盯著我,淩遠。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沒有心理負擔,不信你看。”

他邊說邊擡起手來。李警官的手指纖長清瘦,是個適合握手術刀的好料子。

因為他的手還很穩,一點也沒有發抖。

淩遠記起他第一次見到李熏然的時候,那時候他剛開槍擊斃了犯人,也還是鎮定自若,沒有一絲慌亂的模樣。他那個時候就想,這是一個多麽強大的人,堅定,純粹,一往無前,給他周圍的每一個人以保護和力量。

他不說話,李熏然側過頭去看他,突然笑了一下:“你知道為什麽嗎?”

這個笑很苦,但李熏然接下來的話更苦:“要是你對自己開過一槍,你的手也不會再抖了。”

淩遠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李熏然轉回頭去不看他,聲音平靜的像一潭死水:“哦,你還不知道吧?我曾經被人囚禁過一個多月,還被那人催眠了。說起來還多虧了那一槍,不然怕是要鑄成大錯。”

“淩遠,我真的不害怕。我只是很難過。”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因為淩遠湊過來,把他的頭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淩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刺的李熏然眼睛發酸。淩遠的手在他的後頸上,溫熱而踏實。

那是一雙救人的手啊。

如果他能抓住這雙手,是不是也會被拯救?

下一刻,淩遠握住了李熏然的手。

他用他最安穩的語氣悠悠地說:“熏然,別難過,我在呢。”

肝與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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