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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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與子(一)

錢方生的案子結了,李熏然重新陷入了無所事事的狀態中。

各種火的不火的國產的進口的刑偵劇都在不遺餘力地給觀眾灌輸一個錯誤思想,就是刑警很忙。實際上,李熏然一邊看CSI的最新一集,一邊默默地想,普通小老百姓們吃吃喝喝建設和諧社會都忙不過來,刑警隊的幫子人平時哪兒有那麽多的大案要案來破。

小李警官那天的沮喪只維持了大概二十四小時,到淩遠第二天又給他做了四菜一湯為止。

又過了幾天,他就活蹦亂跳地回第一醫院覆診去了。

他前段時間一直跟錢方生的案子,推了幾次治療時間。再加上短時間內二次開槍這種即使對刑警來說也是很罕見的情況,李熏然本來覺得自己的情況不會太好。所以當主治醫生對他表示他的狀態很穩定的時候,他先楞了一下,然後心花怒放地去找淩遠。

淩遠正在接電話,看他進來,也不見怪,示意他先去沙發上坐。

等他接完電話,李熏然正好把游戲的精力值用完,順手把手機往口袋裏一插:“下班了沒?我請你吃飯。”

淩遠看看表:“下班是下班了,但是我下午一點有個會,估計來不及。”

李熏然撇了撇嘴,又聽淩遠說:“所以請你委屈一點,跟我在食堂打發一下吧?”

他們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就餐高峰,但人還是不少。一路上有人跟淩遠打招呼,李熏然也順帶著收獲了不少好奇的眼光。第一醫院食堂夥食不錯,兩葷三素一湯的套餐,刷卡只要五塊錢。淩遠和其他人一樣排隊,也沒見大師傅給他多打一勺子菜。

只不過李警官一看今天的主菜是糖醋帶魚,頓時苦了臉。他倒是喜歡這口味,奈何天生和帶魚相克,從小到大都沒學會吃這道菜,每次吃不是紮嘴就是卡喉嚨,都快弄出心理陰影來了。

他拿筷子憤憤地戳著餐盤裏的帶魚,淩遠見他小孩子脾氣發作一般的樣子,覺得好笑,問:“怎麽了,不吃這個啊?”

李熏然悶悶地答他:“不會吃這個,老卡嗓子。”

擡頭一看淩遠一副想笑又強忍著的樣子,更郁悶了,假裝低頭喝湯。

淩遠也不戳穿他,問了他今天覆診的情況。他在這一點上總是很坦蕩,不像李熏然在警局的同事,總是小心翼翼,生怕提起什麽不該提的。李熏然感謝同事們的好意,但這種分外的關照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敏感的暴力狂,一不留神就會大開殺戒似的。淩遠就不會這樣,他從不刻意回避這個問題,口氣很隨和,又不顯得過於不在乎,總把握在一個讓人覺得舒服的尺度上。那些李熏然無法對其他人開口的事情,對他提起來都顯得特別順理成章。

說到這個話題,李熏然顯得有點高興:“周主任說我恢覆的很不錯,如果接下來還能保持這種狀態的話,可以暫時結束治療,進入觀察期了。”

他的圓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做了好事等著老師誇獎的小朋友,淩遠看了忍不住笑,順手給他夾菜:“是嗎?那是挺值得高興的,吶,這個獎勵你。”

淩遠也不知道怎麽辦到的,光用筷子就把帶魚中間的大刺和邊上的小刺都剔得幹幹凈凈,就留中間一塊肥美的魚肉,還是完完整整的一塊,一點都沒有碎。他把魚肉夾進李熏然的餐盤裏,非常順手地把李熏然還沒動的那幾塊又夾回來,認認真真地繼續挑刺。

李熏然夾菜的手一頓。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把魚肉夾進嘴,笑瞇瞇地說:“哎,我說淩遠,你這麽賢惠,幹脆跟了我吧。也不要上班了,天天在家給我做飯剔魚刺好不好?”

他嬉皮笑臉,沒個正經,原本以為淩遠會踹他。哪知道淩遠掃了他一眼,眼睛和嘴角一齊彎了彎,輕描淡寫地回他:“好啊。”

李熏然楞了楞,耳朵根慢慢地紅了。

他動了動嘴想說什麽,但是還沒來得及出口,旁邊就有人不客氣的拉開凳子,坐了下來。來人一男一女,男的圓臉圓眼睛,很討喜的模樣,女的尖臉大眼睛,皮膚白皙,是個美人。

這會兒是飯點,周圍桌子都滿了。別人礙著淩遠的身份不好意思過來,這兩個不是別人,當然不管那麽多。韋天舒因為前幾天淩遠幫省廳領導的爹做手術的事情,心裏一直有點小別扭,本來不想過來。但是這點小別扭被他親愛的媳婦、產科一把手秦少白同志一手鎮壓了。秦大夫闊馬金刀地把餐盤往桌上一放,很不客氣地對院長打招呼:“喲,淩遠。”

她直呼領導大名不算,還好奇地且毫不掩飾地打量了李熏然一眼:“這位是……”

淩遠微微一笑:“市局的李警官,上次劫持人質的事情,多虧了他。正好他今天過來,我看時候不早,招待他吃頓飯。”說完又轉向李熏然:“這是我們院的骨幹,韋天舒和秦少白。”

韋天舒陰陽怪氣:“喲,淩院長,這可就不對啦,您代表的可是我們醫院的形象,食堂也太委屈李Sir了,是吧,李Sir?”

李熏然不知道他們之間關系,也搞不清這裏頭深淺,不敢貿然接話,一時之間有點尷尬。秦少白看出他的無措,瞪了韋天舒一眼,隨手把自己餐盤裏的糖醋帶魚夾過去:“就你話多!飯都堵不住你嘴!”

這兩人顯然是兩口子,韋天舒立馬換了一臉狗腿的笑,討好起自家領導:“哎,謹遵媳婦教導,來來來,媳婦,這就給你挑刺。”

他毛手毛腳地開始跟帶魚搏鬥,實在急了還上嘴咬兩口。淩遠見怪不怪,李熏然一臉錯愕,韋天舒看見了,“嘿嘿”笑了兩聲,說:“李警官不知道,我媳婦啊什麽都好,就是不會吃魚,偏偏又是個屬貓的,看見魚就饞,我就犧牲一點,做個人肉挑刺的活。”

韋天舒一邊說,一邊把挑完了刺、還帶著他牙印和口水的碎魚肉獻寶似的送到他媳婦盤裏。秦少白嫌棄地瞥了一眼,卻沒做聲,一點點夾起細碎的魚肉,珍而重之地吃了。

淩遠分明地看到,李熏然剛剛消下去的耳朵,又紅了起來。

他低頭笑出了聲,韋天舒用一種看神經病似的眼神看他:“哎,我說淩遠你……”

這話沒說完,李熏然的手機就響了。他抱歉地看了一眼被打斷的韋天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不避諱,按下了接通鍵。

打電話過來的是歐陽霖。這貨一向是個有事有人無事無人的個性,一來電話準沒好事。李熏然看見他名字在手機屏幕上就知道不好,一接電話,那邊連個客套話都沒有,直接問:“你還在第一醫院嗎?”

李熏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淩遠:“在,什麽事?”

飯桌上其他三個人的眼神一下子全聚到他身上,歐陽霖那邊毫無自覺,大大咧咧地開始說情況。

這事兒說起來也不算大。城西那邊有個糧油批發市場,裏頭很多做生意的人家,飯店和一些小糧油店全到那裏進貨。前兩天暴雨,好多進貨的都不願出門,今天好不容易開了太陽,一大早就有飯店的采購來拿貨。其中有個采購到了地方,才發現老板沒開門,心裏奇怪,因為他每一次來,都會提前一晚上跟老板打電話確認,以前還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不過也沒當回事,就覺得老板是不是有事耽誤了,幹脆打個電話問問。

采購打了半天電話,那邊卻一直沒人接,心裏也不由得急起來。這時候他想起來這家店在市場後頭有個倉庫,老板有時候晚上在那邊過夜,也許這會兒在那裏也說不定。這市場是露天的,地上全是泥水,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倉庫門口一看,門還是鎖的,頓時洩了氣。但不高興歸不高興,也沒法子,只得繼續打電話。

這次他卻聽出問題來了——關著門的倉庫裏,好像隱隱約約的有電話鈴聲傳過來。采購知道有的時候老板會住在倉庫裏,也沒想太多,以為他在裏頭睡得死,沒聽見,就大聲地開始叫門。

他叫了大概有十幾分鐘,裏頭還是沒動靜,這時候才開始覺得慌了,心都惴惴的。這人繞著倉庫走了一圈,發現倉庫上頭有個通風的小氣窗沒有關死。他左右打量一番,拖來人家運油的空鐵皮桶,三下兩下爬到窗口,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窗口不大,又灰蒙蒙的,他看不見裏頭全貌,哪知低頭一瞧,只見地上露出一雙沒穿襪子的腳。

采購嚇得差點跌下來,驚慌失措地跑去叫人。幾個商戶和保安齊心協力撬開了門,才發現這家糧油店的老板倒在倉庫的地板上,不省人事。

幾個人急急忙忙地喊了救護車送醫院,可惜已經遲了,人被發現的時候還有一口氣,只是人剛到醫院,這口氣就撐不住了。陪他去醫院的幾個人唏噓之餘,也有點疑惑,平時看這人也挺健康的,怎麽說沒就沒了呢?也不知道是誰,想起來打了110報警。

畢竟是出了人命的事情,左轉右轉就轉到了歐陽霖手上。歐陽霖一看人在第一醫院,第一反應就是打給李熏然,省得再跑一趟。

這不算特別麻煩的事,李熏然也就應了他,習慣性地順手敲他一頓夜宵。

歐陽霖諷刺他:“看把你能的,就這點小事,還夜宵,你要能整個大案子出來,我請你上五星級酒店吃自助去。”

李熏然掛了電話,才發現一桌上的另外三雙眼睛全盯在他身上。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影響你們吃飯了。”

……然後韋天舒就興致勃勃的拉著他描述了半天腫瘤的形狀,說到興起處,還拿出手機要把珍藏的實體照片給他看。

淩遠毫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差不多行了啊,再作這個月扣一半獎金。”

韋天舒瞪圓了眼睛,看起來像一只炸毛的貓:“憑什麽!”

淩遠順手把自己和李熏然吃幹凈的餐盤疊在一起,端起來往回收處走,遠遠丟下一句:“憑我是院長。”

李熏然跟在他後頭直笑。

淩遠帶他去了急診。結果李熏然笑不出來了。

負責搶救的醫生已經連續值了16個小時的班,臉色有點差。一見淩遠,他抖了一抖,下意識地站得直了一點——然而這也就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客氣了。

這位負責醫生直截了當地告訴李熏然,死者癥狀明顯,死因疑似中毒。

李熏然楞住了。

——歐陽霖那張狗嘴,果然到哪兒都吐不出象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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