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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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麽會信任另一個人,大體只是因為這個人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讓人信賴的氣質。背叛一個人很容易,相信一個人很難,但是對於我來說,這個結論似乎又很不成立。我會輕易相信一個人,也許只是因為我覺得這個人有眼緣。

我已經記不起我認識阿文具體是在什麽時候了。我只知道自己很信任阿文,就在那一年,他正在為紅霞街上襲警的小嘍啰做法律咨詢,我一眼就看到了他,這個幾乎與黑道完全不沾邊卻又出身於紅霞街的男人。我以為我們是同類,所以我將他破格提拔為我的副手,那時候我剛剛涉足社會,也不認識何桑安。接手紅霞街和惺惺的時候,是阿文為我鞍前馬後奔走忙碌。他是我的軍師,是我發自內心認為可以信賴的人。

可是這個人現在背叛我了!

我看著眼前正在請張裕德接電話的男人,滿臉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這是開玩笑的吧?阿文怎麽會和張裕德扯上關系?明明,他是被我發現並且一手栽培的男人……

但是,對於我的叫喚,阿文卻是熟視無睹的。仿若沒有看見我,只是對著面前那留著小辮子、如同遜清年代那些假洋鬼子一般的張裕德,恭恭敬敬地再一次重覆道:“張先生,請您接聽電話。”這一次,已經不似前一次一般是詢問的語氣了。

只見張裕德做了一個“哦”的表情,目光中的挑釁是顯而易見的。

“陳炳文,你已經是我的手下了,怎麽現在還要替那個武梓倫的賣命嗎?”張裕德嗤笑道,但還是直起身子拿了手機,按在耳朵上。只不過,他這個人的樣貌真是與他的內裏是一樣惡劣,就在我們都以為他會接聽的時候,他卻將那手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並且還擡起腳踩了上去。一直到那手機完全成了碎片,他才擡起頭瞪著阿文笑起來。

“你說,你現在為誰賣命?”他問阿文。但是阿文卻還是那一副雷打不動的淡漠表情,只靜靜地立在那兒,就連影子似乎都從夏天度過冬天,然後結成了冰。

“不好意思,張先生。在這件事情結束之前,我依舊聽命於二少爺。”阿文說話的語氣很恭敬,但是話語中的含義卻有些針鋒相對。

我完全被他們的對話弄懵了。什麽一會兒替武梓倫賣命,一會兒又要替張裕德賣命的!武梓倫,果然與豹子堂聯手了嗎?而阿文這個人,不是一直都是我的屬下嗎?!

這樣想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怒火中燒的吼起來。

“阿文,你為什麽要被背叛我?!”

只不過我的質問在我聲音發出後完全變成了控訴,當我意識到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被我這聲堪比獅子吼的大叫鎮住,阿文與張裕德雙雙回過頭來。我原本離張裕德就比較近,我這一吼,自然又重新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你怎麽像個怨婦一樣?他為什麽會背叛你,用不用我親自告訴你?”張裕德蹲下`身子,有些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我對他這種猥瑣笑容感到由衷的惡心,下意識向後退避,卻被他一把揪住了頭發。

“媽的賤貨,別不識擡舉!”他對我這樣說,禁錮住我的頭又甩了我兩個耳光。我被他打得有些頭暈,正在張裕德伸手準備給我第三掌的時候,我看見阿文走過來攔住了他。

“張先生,請你遵守您與二少爺的約定!”他說著隔開張裕德與我的距離,又轉過頭來看向我。我有些恍惚,待我明白過來武梓倫也許真的與豹子堂聯手的時候,我的心臟不覺有些鈍痛起來。

不知為何,我突然就想起了武梓倫一遍一遍說愛我的場景。他的眼睛裏面一直有我看不懂的東西,他說愛我,我雖避恐不及,但也曾心軟相信。況且,我們還有一半的血緣聯系,這讓我曾經幻想即使我們做不成朋友,但至少不會是針鋒相對的敵人。

但是,我似乎錯了……

……

“海錫,我不是那個意思。武司的話是不能相信的,我是在他面前說過對你不利的話的,但是我保證只是說說。我那麽愛你,怎可能舍得你受傷,我想殺的只有武司,你要相信我……”

“不過我未想到武司那個家夥竟會如同長舌婦一般,他將這些話告訴你,無非也只是想要讓你與我決裂,之後再有機可乘。你知道,他對你存在非分之想也並不是一天兩天……”

“海錫,我發誓我沒想過動你的歪腦筋,如果武司離你遠些或者你離武司遠些的話,我又怎會犯得著用你做威脅呢?武司他猖狂太久了,不給他些教訓,他永遠不會明白……”

“海錫,你也一定想要武司去死對吧!還有武成,我同樣也是恨著他的!其實……其實他早就該去死了!而現在,僅僅只是個開始而已……”

……

武梓倫曾經對我說的話不知為何在此時此刻湧`入耳朵,令我的心與耳朵,一同泛起沈沈的鈍痛。

我突然明白了,武梓倫的愛,只是建立在我們曾經算是盟友的層面。他愛我,也許只是利用我的借口吧……

我呼出一口氣來,避免因為這一認識我牽連出更多的疼痛。說真的,我不曾在意武梓倫是假的,無論是在過去還是在現在,我雖在嘴上說我多麽的討厭他,可是有多少討厭,就有多麽在意吧!無論這樣的感覺是出於親情還是友情,但那種從骨子裏面升騰起的強烈的背叛感,還是令我連帶著呼吸都感覺到疼痛。

那個保證過永遠不會對我有所不利的武梓倫,似乎出於自己的目的,將我硬生生的推入到危險之中了。

耳邊不覺掠過武司略帶嘲諷的話。

“海錫,看來武梓倫也並不是十分愛你啊……”

只是我現在體會到這其中的厲害,似乎真的有些晚了……

“錫哥……”阿文突然開口,這是他從進到門後頭一次直面向我,我看到他看見我的眼睛一陣閃躲,雖說臉上被張裕德打出的傷很痛,卻仍舊暗自咬牙,接著問出心中的疑問。

“阿文,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感到我的心裏抽抽的疼,這與當我知道華林在外似乎已有別的男人的感覺是一樣的。原來被人背叛的感覺這樣難過,就像被人剜心扒皮,是刺剌剌的疼。

阿文見我問話,不知為何表情竟又兀自冷了下來,他站起身子,好半晌才說道:“海錫,我跟著你,這一輩子都沒辦法殺掉武司了!”他說得聲音不大,卻足夠令我楞在當場。

原來阿文的賭徒父親幾年前曾因巨額賭債被武司下令填海,阿文為了報仇,才會刻意吸引我的註意進入赤幫。

“錫哥,我曾經很天真的以為你恨武司恨不得他去死!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我跟著你,想借助你的力量有一天殺掉武司毀掉赤幫!可是你竟然會忘記仇恨,不僅如此,竟還與他談起了戀愛!你真令我失望!”

阿文的話,像是一把尖刀一樣狠戾戾地紮進我的心裏。我沒有想到我一直重視的兄弟有一天竟也會為了別樣的目的利用我,雖然我們也算站在同一條戰線,但是被蒙在鼓裏的感覺真是不太好受。而且,他剛剛說什麽?談戀愛?與武司談戀愛嗎?雖然被欺騙被利用有些難過,但是這樣的汙蔑,卻更是令我惱羞成怒的所在。

“住口,你在胡說!”我呵斥他,色厲內荏,心中莫名有些心虛。

我想到那一日武司當著阿文的面將我推在墻上擁`吻,那一日阿文看我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我住口?難道不是嗎?海錫,其實你喜歡武司吧?他無論怎樣對你,你就是喜歡。所以你才會對他下不去手!你不是說過要將他碎屍萬段?這難道僅僅只是你的空話大話?!”阿文也有些生氣了,伸手扯住我的衣領將我拉近他。

“哼,不過就算你愛上他了又能怎樣?你的力量殺不了武司,我還可以借助別人。比如說二少爺武梓倫,他怨恨武司,似乎比你更深!”他說著話,微微扯了嘴角。

我又一次見到這樣的阿文,沖動而冷血,簡直和平日中那個睿智且穩妥的阿文大相徑庭。一種陌生的感覺在我的心裏成型,我知道,這一刻,阿文離我真的是越來越遠了。

“所以,你現在投奔豹子堂也是這個目的嗎?”我聽到自己的牙齒在打顫。

說實話,我想過許多事情。我曾想過要殺掉武司,殺掉武梓倫,救出海茜,奪回尊嚴,離開赤幫。我想過太多的事情,只不過,我單薄而懦弱的性格支配著自己,只能令我這些冷酷的想法一直盤桓在腦海,卻始終不能成型。

我並不是一個勇於實踐的人,現在看到阿文,我終於有些承認。我別扭而自負,總在自己的世界裏將所有事情搞得一團糟,卻仍舊覺得自己是天下一級棒。但是我又太自卑了,在自負的同時,我的自卑始終影響著我,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會先想到壞的一面,所以至今,我才會依舊安於現狀,並且一事無成。

阿文嗤笑,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可笑。

“海錫,你的頭腦還是一樣簡單!”他私自下起結論,的確令我郁結。只是我忍住沒有打斷,聽他繼續說了下去,“若是這次成功殺掉武司,你以為,我還能呆在國內?”一句話,倒是說得我啞口無言。

的確,如果武司被害,赤幫的確不會善罷甘休。阿文投奔豹子堂,似乎正是最理想的結局。只是武梓倫,若他真與豹子堂聯手,那他又該如何自處?我真不信,武梓倫沒有想過他會被滅頂的結局。一命換一命,真的這樣值得?

“而現在有你在手,不怕武司他不上鉤!”阿文突然放開我,我沒有著力點,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地上。“武司,他命不久矣!”我看到阿文在笑,這是勢在必得的笑容。

我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麽張裕德會將我抓到這裏來了,他是要將我當做人質,逼`迫武司上鉤。

我苦笑,為自己可能面臨的悲慘命運而感到悲涼。

但武司他討厭我,他又怎會會因我而涉險?我不知道武梓倫與阿文是否對於我和武司之間的關系有所誤會,說真的,武司厭惡我,這才應該是眾所周知。

“武司……他不會來的……”我閉上眼睛,心卻在哀鳴。

我不怕死,卻為這種寂寞的死亡而感到由衷的悲哀。

阿文聽到我說話,臉上的那譏笑更甚。

“那可不一定!”他淡漠的聲音,引來身後張裕德一副胸有成竹的附和:“你可是武家大少的軟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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