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佐楞楞地站定在山崖邊上，神情有些呆滯。他低頭望著眼前曾並肩作戰的荷修被長劍貫穿胸口，就仰躺在雨露晶瑩的綠草地上，暴雨後全身都濕漉漉的，似乎終於得到休息一般面容沈靜安詳，沒有一絲痛苦。

今日天使審判會開始新一輪的工作時，尋魂聖殿便傳來消息，說他們其中一位捕魂天使捕捉到了審判會裏一個名叫摩頓的執任者的靈魂，前去收集時不僅發現了他的屍體，還意外發現了他身邊荷修的屍體。

“身為審判長，戰死是你的榮耀，可你不是為上帝而戰，這也註定你這一生依舊毫無意義可言。”夏佐搖了搖頭，頗有惋惜和無奈的意思。等負責側寫的天使完成部分工作後，他輕輕彎腰從荷修的胸膛裏取出了那柄摩頓的“遠途”長劍，傷口並沒有再湧血，因為血已經流幹了。

“夏佐審判長，”一位天使正收攏著翅膀趕來，確認夏佐的神情沒有很大波動後才開口，“您要不要去懸崖下看看？我們發現了一個捕魂天使的屍體，還有……似乎是地獄之子的屍體。”

夏佐並沒有下去查看，厭棄般讓他把屍體帶上來，一會全部帶回審判會。那名天使面露難色，發覺這位掌管“暴怒”的審判長開始煩躁只好按他的吩咐去做，多找了幾名天使一起幫忙，才能一次性把屍體都帶上來。地獄之子已分屍殆盡，那張漂亮的臉龐被劃得極其可怖，看不清容顏，唯有荷修賜予他的金色祝福能證明他的身份。

“荷修的靈魂呢，還沒有找到？”

“是。連同地獄之子的，他們的靈魂都脫離了肉體，”尋魂大天使推了推鼻梁上的銀絲眼鏡，鏡片後淩厲的雙眼帶上了疲倦，“能從這個執任者的靈魂上問出東西嗎？”

夏佐冷笑一聲，斜著眼睛盯著摩頓——他的身體已經堙滅大半，面上充滿恨意和不甘的雙眼還睜著，令人毛骨悚然：“你還想問出什麽，看見他胸口插著什麽嗎，那可是’領域’，他竟然被祝福和聖水殺掉了，和羅塞格一樣已經失去了在天堂審判的意義。捕魂天使沒有告訴你這是一個墮天使的靈魂嗎？！”

“夏佐審判長，”尋魂大天使冷靜道，“請不要把怒氣發洩在我的身上。我會向決裁大天使報告這件事，請求寬恕，加緊尋找色欲審判長和地獄之子的靈魂，但這個執任者是你們天使審判會的，他還殺了我們的捕魂天使，該負的責任我希望你們能夠承擔。”

“抱歉。那是自然。”夏佐收了脾氣，靜靜地看著眾天使有條不紊地工作，等待匯報。處理這些事情後他還不能夠休息，地獄的戰事還未結束，他得回到戰場。

負責側寫的天使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向夏佐匯報四具屍體的死因。夏佐聽到“荷修審判長似乎是自殺”時不由得一楞神，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雙眼緊閉的荷修。

“荷修審判長的確被摩頓用長劍貫穿身體，但不是致命傷，有治愈可能，”側寫天使道，“是他自己割開了心臟。另外，在荷修審判長剩餘的血液裏我們發現了墮天使的血統，他不是純正的天使血統，那一部分墮天使血統和百年前被處死的魔女露琳……有高度的相似。”

夏佐感覺無比頭疼，已經預料到接下來的善後工作將有多困難。

“如果他的靈魂能被找到的話，很多問題就都能問清楚了。”夏佐皺眉，恨不得揪住已經前往天堂的尋魂大天使讓她帶著捕魂聖殿的人沒日沒夜地工作。

——但這是巧合嗎？荷修和那個地獄之子的靈魂一起消失了，連尋魂大天使都不能在第一時間找到。

雖然還不清楚荷修為什麽要在天堂處決臺上把納蒙帶走，造成整個天堂的嘩然，但他殺掉了未被天堂察覺到的潛在墮天使，甚至在天堂收走了他的力量、而摩頓獲得兩位地獄親王力量的情況下依舊完成了漂亮的一擊必殺；再加上他戰績向來輝煌，且被追捕期間雖然動手，卻沒有殺掉任何一個戰鬥天使，已經足夠證明他的忠心與仁慈……決議殿堂或許會例行要求天使審判會審判他，至少不會要他的命。

頂多抽走他的精神，剝奪輪回，讓他成為真正的殺戮天使繼續為天堂奉獻。

荷修不可能沒想過這些，可他竟然自殺了，從一開始還妄想借他人刺來的劍假意只是敵不過，實在有愧於自己的身份和責任。他選擇為一個已經失去自主的地獄之子而死，到底是受到了什麽樣的蠱惑？

真的是……愛嗎？

夏佐瞪大了雙眼，望著某個側寫天使發出了小小的驚呼，從荷修的衣衫裏掏出一顆染上藍血的心臟，那和納蒙缺失了心臟的屍體匹配一致。

“荷修你……”他無可奈何地苦笑，輕輕嘆了一口氣，“真是沒救了。”

似乎感受到了這一聲其實過於重的嘆氣，荷修回過頭去，望著天邊巨大的濃厚雲團有些楞神。少年握緊了他牽著自己的手，輕聲問怎麽了。

“沒事，”荷修微微一笑，溫柔道，“走吧。”

“嗯。”納蒙點頭，低頭看著荷修松開了他的手，又重新握住，十指相扣。

“我是來自地獄的孩子，死亡給予我力量，和開啟新生指引的鑰匙，”少年單手點肩禱告，誠懇道，“請您賜予我祝福，愛，以及一同前往輪回的勇氣。”

他牽引著天使，踏上了靈魂解脫的光明道路，這裏將擺脫天堂捕魂天使的搜尋，遠離天使審判會的審判，自由地選擇新生，可以擁有數個輪回。

“但在此之前，我將對您進行審判……”少年停下腳步，轉過身體，從天使金色的雙眼裏看見自己微笑的面龐，和身後巨大的輪回雲層漩渦，昏暗，蕭條，但最終通向中央蘊藏光明與溫暖的盡頭。

狂風吹拂著天使白金的長發，和地獄之子寬落的白衣，卻沒讓他們感覺寒冷與恐懼。

黑色的六翼盡可能舒適地從少年身後伸展開來，這是他和平期間曾任地獄之子的力量，絨羽帶動他身體的上浮，與天使平視，再略高一些。他捧住天使的雙頰，閉上雙眼吻了上去，捂熱了天使向來溫涼的薄唇，在親密地親吻間交換涎水，已經不知何時掉落下來的眼淚，卻並不鹹，也不苦。

少年雙腿緊箍住天使的腰，低頭親吻著他面容的每一部分，天使感受到了他炙熱的淚水，顫聲撫慰他不要傷心，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我審判您，”納蒙忍住哭腔，盡可能微笑著，將甚至融進靈魂裏的掌心流彩祝福示意給荷修看，道，“在無盡的輪回裏找到我，愛上我，陪我走完每一個人生。我愛您。”

天使親吻他的掌心，將他牢牢抱在懷裏。

“我接受你的審判，在無盡的輪回裏找到你，愛上你，陪你走完每一個人生。我愛你。”天使與地獄之子額頭相貼，傳遞最後的溫暖。

他們在熱烈的接吻中掉入輪回的漩渦，巨大的風暴也沒有沖散他們，反而讓他們相擁更緊，直到靈魂全部散去，變成璀璨的星光——

前往無數個未來。

（正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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