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蒙殿下！我真的要生氣了！”

晚宴的點心廚師長尤希緊攥著腰間幹凈的圍裙，焦急地用力跺腳，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被寵壞的小殿下跑得飛快，讓偷偷倒的酒也跟著灑了一路。

“請原諒我！尤希！”他得意道，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後勤廳門前跳腳的尤希，燦爛的笑容看不出半點歉意。眼見好不容易倒來的酒快要灑完了，男孩用左手掌心蓋住了塔巴蛋糕杯的頂端，腳步卻沒停，直奔晚宴中心，擔心尤希會像以前那樣窮追不舍。

他跑得跌跌撞撞，在盛大的晚宴上顯得很無禮，卻沒人會輕視他，因為他是地獄之子，盡管年幼，但仍有資格在撒旦舉辦的普光晚宴上隨意出入。

回頭的一剎那，納蒙一頭撞在一具柔軟的身體上，很快便齜牙咧嘴地擡頭，發現撞到的人不是天堂出席參加宴會的人後大松一口氣，心疼地望著手裏本就不多，還又灑了大半酒的塔巴蛋糕杯。

“伊尼斯——”他委屈地叫喚起來，“你賠我的酒！”

“殿下，不要這麽不講理，”地獄親王之一的伊尼斯同樣痛心地擺弄著沾了酒的禮裙，她還沒找到可口的男士共度良宵，難不成換成男身去找可口的女士麽……但望著納蒙那張可愛的臉她又不願意生氣，耐心道，“是您先撞到我身上的。”

納蒙作勢要哭，精湛的演技讓淚水一下子就盈滿了圓圓的眼眶，幾乎要落下來。伊尼斯趕緊捂住了他翹起的小嘴，輕聲哄他不要在有大量天使出席的宴會上鬧脾氣，這很無禮，說不定也會讓撒旦受到非議，畢竟地獄正臣服於天堂，哪怕他是地獄之子也不能頂撞。

“啊，對了，”伊尼斯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哄納蒙道，“您不是很喜歡那位叫荷修的審判長嗎，他也來了，我帶您去見他，怎麽樣？”

男孩瞬間止住了眼淚，無事發生般催促伊尼斯快帶他去。

“為什麽沒有人告訴我？”他抱怨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請您小心，不要把手上的油和酒粘在我的裙子上。”伊尼斯微笑著，蹲下來用雙手托舉在男孩腋下，將他抱在懷裏，並沒有解釋。事實上大家都沒料到荷修會參加普光晚宴，或許是夏佐審判長強行帶他來的，而荷修對晚宴毫無興致，恐怕站在宴會中心也沒有任何喜悅的情緒波動。

荷修和夏佐並排站在決裁大天使的身後，似乎正在聽他和撒旦的對話。納蒙也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剛要從伊尼斯身上掙紮下來卻被阻止，扭頭看見伊尼斯輕輕搖了搖頭，只好作罷，觀察起兩位著名的審判長，很快便將目光只註視在容貌更勝一籌的荷修臉上。

色欲審判長似乎有些走神，白金長發落肩，搭在精致的鎖骨上，再向下便是優美的肌線，質感極好的絲綢只遮蓋了他半邊胸膛，卻不會令人血脈僨張，只感到憐憫的寬容，和生冷的敬仰。荷修儀態端莊，面容沈著，金色的雙瞳倒映著悲憫，和空靈的思緒，不知在想些什麽。

“荷修才是真正的天使，”男孩舉著手，並未抱住伊尼斯，沒頭沒腦道，“他長得真好看，打架也厲害，我做夢都想摸一摸他的’制裁’聖劍。”

伊尼斯鼻子出氣，和孩子較真，不服氣道：“他哪有我長得好看，殿下，您有空該提升一下審美……”

納蒙壓根沒聽他說話，直接打斷了：“伊尼斯，你覺得我能向荷修請求祝福嗎，我想要他的祝福，天使不是都會賜予祝福的嗎？”

“祝福……？”伊尼斯一楞，覺得懷中的小殿下神志有些不清醒，“您瘋了嗎，祝福會殺死我們。”

“為什麽？”年幼的地獄之子皺眉，不明白伊尼斯幹嘛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眼神望著他，“祝福不是很美好的東西嗎，母親大人說過，祝福能給予我們和天使大人一樣的地位，那彰顯平等——伊尼斯，你流過紅色的血液嗎？”

伊尼斯緩緩笑了一聲，懶得和像重病在床的撒旦夫人一樣充滿幻想的殿下解釋。她放下納蒙，示意他可以去“索要”祝福了。

“祝你好運，殿下。”

她根本不信荷修會答應納蒙的請求，而自己該去換一身漂亮衣服了，不想在這裏浪費太多的時間，打算把鬧騰的地獄之子交給他的撒旦父親管教，看看撒旦在這樣的場合裏對自己的兒子還能有平時裏的幾分寵溺。

果不其然，在被仆人收拾好後因為緊張而臉頰通紅的地獄之子提出想要荷修審判長的祝福時，四周的人都有些楞神，想知道他小小的腦瓜裏在想些什麽。

“隨便……什麽祝福都可以。”納蒙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開始後悔自己這一決定。他偷偷打量著正在註視他的荷修，只想知道荷修心裏怎麽想，很快又把視線撇開了。

“我不會隨便給予祝福。”荷修沒有什麽特殊的神情，倒是很快就給出了回覆。

“那就不隨便的，可以嗎？荷修、荷修……審判長？”男孩絞著手指，求助般扭頭望著眼中帶了責備卻不好當眾發作的父親，心底咯噔一下，又只好可憐地把頭轉回來了，因為委屈紅色的眸子亮瑩瑩的，怕自己在不恰當的時間掉眼淚便拼命盯著荷修腰間絲綢，轉移註意力。

“您的兒子很有趣呢！”夏佐抱臂笑著，打破了一時寂靜。荷修怕是礙於決裁大天使和撒旦的面前情分不好婉拒，那他也不介意替他解圍。他剛要幫荷修開口拒絕，沒想到荷修竟然同意了。

“我沒有什麽隨身物，”荷修若無其事地喚出一把匕首，讓眾人嚇了一跳，尤其是夏佐，“這是戰場上取得的。”

“荷修！”夏佐驚訝地要捂住那把匕首，荷修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他出其不意，在這種重要且敏感的晚宴上出示鋒利的刀刃，很容易讓人起疑心。晚宴上所有人的隨身物都被保存好，包括荷修的“制裁”，哪知他身上還有一把。

決裁大天使穩住了他，夏佐便不再勸阻，因為背叛天堂的後果超乎想象，不用地獄的人反抗荷修，荷修也會先被天堂的人殺死。

“這是’領域’，”荷修溫聲道，“我祝福你，地獄之子。”

話語間，“領域”被神吟包裹，帶上了天使無上的祝福。納蒙一時間有些發楞，甚至忘了將雙手伸出來接過“領域”，只記得色欲審判長溫柔的視線，似乎認真對待了他幼稚祝願的請求。

撒旦輕拍了他的背，示意他趕緊請求天使的原諒，及時以感恩回應。男孩回過神來，欣喜地接過荷修手中的“領域”，感受到了鋒利的刃氣，刮得掌心疼痛，可他不在乎。

“感恩神，感謝您賜予我祝福，”他真誠道，凝視著天使金色的雙眸，“祝福將給予我和您一樣的平等，我已從祝福中獲得了勇氣，請您寬恕……”

他忽然握住“領域”，劃開了左手掌心，在四周的驚聲呼喊中驚恐地發現藍血未能變紅，反噬而來的巨大痛苦讓他左手開始潰爛，竟是疼得叫不出聲了。

——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

荷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揮手拂開了從四面八方湧來要抱住地獄之子去凈化治療的仆人，在撒旦的欲言又止中蹲下身來，與呆滯的納蒙平視。

“為什麽要這麽做？”他輕聲道，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領域”，望著因為疼痛而面容扭曲的男孩。納蒙面色慘白，嘴唇發抖，狠狠地掐緊了自己的左腕，不想讓腐爛再向下。

“母親大人騙我了，”地獄之子大哭起來，“她說！她說祝福能——她騙我！”

“祝福能享受片刻平等，”荷修輕輕笑了一聲，讓納蒙有一瞬間止住了哭聲，懵懂地望著眼前幾乎沒見過的溫和笑容，“但要付出代價。”

“我願意。”地獄之子無意識般回覆了，紅眸裏倒映著天使溫柔親吻他掌心的模樣。

奇異的金色流彩填補了納蒙掌心缺失的血肉，讓醜陋的疤痕也散發光芒，這是神賜予的禮物。天使慢慢松開了男孩的手，想要起身站起來。

“不要再這樣做了，’領域’該被用以創造你的安全領域，而不是自殘，”荷修已經將笑容收了回去，神色像往常一樣寧靜，“請立下誓言，保管好’領域’，地獄之子。”

他忽然被男孩摟住脖頸抱住，一時間僵硬著沒動。

“我向神起誓，”納蒙摟緊了天使溫暖的身體，痛楚已經消失，取代而之的是莫名蕩漾的心神，“我會保管好’領域’。感恩神……感謝您賜予的祝福……”

“願主保佑你，”天使微笑道，輕輕替地獄之子擦去了面上的淚水，“納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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