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嗎，把他從您宮殿裏帶出來那日，我甚至沒費任何力氣。我只是借用了一下您英俊的臉，惡魔就會露出那樣令我厭棄的笑容，沒有任何防備之心。”

摩頓已確信跪在地上的審判長毫無還手的能力。他是如此頹廢，失心地輕握住手裏沾染藍血的心臟。血液交融進天使的傷口也造成了腐蝕疼痛，可他沒有松手，如小醜一般惹人憐憫。

“他這樣信任您，臣服您，您卻在愉悅殿堂看見他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選擇用’制裁’將他殺死，”摩頓惋惜地搖頭，“您該感謝我，我替您救了他。”

——給您希望，再給您絕望，讓您更加痛苦。

短短時間內執任者的身體基本覆原完畢，包括大腿上防止被聖水擴大腐蝕而生生剜下來的皮肉。荷修已經沒有任何勝算了，幾近為零的修覆速度讓他在下一次交鋒前迅速失去了戰鬥能力，生命將任由宰割，死亡終結的時間全憑摩頓的心情。

“他是無辜的，不該成為戰利品，不該變成用品，也不該被當成祭品。”荷修低聲道，聲線平穩，沒有了先前的暴躁，竟聽出了幾分安心來。

摩頓微微一楞，不知道荷修為何沒有被自己刺傷他的話激怒。震驚中，他看著分明到處骨折的審判長將那顆心臟慢慢放進了衣衫裏，艱難撐起浸血的綠叢，竟然站起來了，盡管這不太大的動作崩裂了身上的傷口，但他還是牢牢握住手裏的“領域”，盡可能站直了。

“我接受他一切懲罰，向他懺悔，”天使猛地揮刃，“領域”利落地在天使身前劃開空氣，發出爆鳴，停落在天使腿邊時已經和“制裁”長度一致，劍身寒光肆溢，殺氣騰騰，倒映出摩頓大吃一驚的神色來，“在殺了你之後。”

那一瞬間，摩頓看見了荷修身後黑色的羽翼，足有六翼，很快便消失不見，仿佛只是他眼花的錯覺。不可能的，怎麽會這樣——

荷修根本沒給摩頓驚訝過去的時間，骨骼已經重新接上，傷口已經停止流血，他體內充盈著力量，有能力斬殺敵人，此刻只需要出擊，一擊必殺即可。

摩頓慌忙回擊，擋住了極重的一劍，反蕩而來的作用力讓他手腕疼痛，“遠途”搖搖欲墜。他到底沒有豐富的戰地經驗，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多多少少陷入了手忙腳亂，被荷修輕而易舉地穿透肩頭，不得不捂住傷口喚出一對天使之翼防護，迅速遠離了大段距離，驚恐地看著荷修被淩亂白金長發遮蓋了半張臉的面容。

與狠戾的攻擊不同，天使眸中並無殺意，金色的瞳孔裏只剩空靈與安定。他垂下眼睛，輕輕震動手裏不覆“領域”模樣的長劍，讓紅血抖落幹凈，再擡眼望著摩頓的方向時，眼中空無一人。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摩頓恨極，荷修的眼中又一次清高自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連殺戮都像是在做一件平凡的事情，仿佛根本不值得關註。

“我有哈羅德大人和伊尼斯大人賜予的力量！”他大喊著，奮力張開了剩下的天使之翼，是和審判長地位一樣的天使六翼，純白無暇，光彩耀人。

“很好！我終於可以和您真正較量一次！”摩頓揮動翅膀，升入高空後俯沖而下，只想殺了那個站定在地面的審判長，讓他的心臟包裹手中“遠途”，讓鮮血浸透懸賞的每一顆紅色光線粒子，回去覆命，從上帝的獎賞中獲得真正的天使六翼，和“制裁”聖劍！

荷修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殺意，身體卻沒有挪動，只是望著摩頓攻擊而來的方向，冷靜地註視著他爆滿血絲的雙眼。

“納蒙。”

他溫柔道，少年忽然從他肩頭出現，緩緩落在他的懷中，坐在他捧起的臂彎上，沒有一絲重量。少年輕輕低頭，摟住了天使修長的脖頸，擔憂地望著淩厲殺氣刺來的方向。

“在愉悅殿堂，我真心想殺掉你，但我以為那是伊尼斯為了迷惑我而造出的幻象，不論幻象是誰，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斬殺，”荷修微微偏頭吻住了少年的耳廓，輕聲道，“你是幻象嗎，此刻的你，還是嗎？”

天使根本不需要少年回答，因為他心中早有答案。

摩頓一劍捅穿了荷修的胸膛，他在興奮中狂喜，天使噴湧出來炙熱血液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動，幾乎要痛哭著把臉貼緊天使的胸口，想讓鮮血如海浪般拍上他的臉頰，撫慰他多年的隱忍和痛苦。

“感謝上帝！感謝神！感謝您！”他瘋癲大叫，痛哭流涕。

荷修後退了一個踉蹌，又穩住了，撐著摩頓的身體沒有倒下。他疲倦地松開手，讓“領域”如長釘一般固定在摩頓的胸口，讓執任者鮮紅的血順著劍柄落下，慢慢變黑，砸成一汪正在變大的血窪。

巨大的痛楚從胸口蔓延開來，摩頓止住了哭啕，楞楞地低頭也看見貫穿了自己胸口的長劍。聖水在一瞬間就開始腐蝕他帶上了墮天使力量的血液，凈化力量已經遠遠不夠，因為心臟破裂，再無力回天。

荷修在那麽短的時間和空間裏刺穿了他的心臟，證明他不是躲不掉，而是根本不想躲。

執任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怒火和悲痛讓他心中郁結，全都化成了濃血從嘴裏溢出。他靠著審判長的身體緩緩下滑，跪在地上，向後癱倒，瞪著雙眼將呼吸停止了。

直到這時荷修才回過神來似的，在短促的呼吸間握住胸口的“遠途”，咬牙向下切割，劃破心臟。

落日餘暉散盡了，傾盆大雨而下，沖刷去了所有的血，卻沒沖破洶湧的愛意。

“我愛你，”他艱難張嘴，因為疼痛唇瓣盡是顫抖，“納蒙，我愛你。”

少年再次出現。他身穿潔白衣衫，赤著雙足朝將死的天使走去。他淚流滿面，身體無視了“遠途”，伸出雙手捧住了天使的臉頰。

天使身體倒下，靈魂卻仍立在大雨中濕濘的泥土上。他觸碰到了少年的肌膚，向往常一樣溫暖，感動得他雙眼滾燙，狠狠抱住了眼前委屈哭泣的少年，怕他消失一般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我收回我的話……”少年壓抑著啜泣道，記起了自己第一次在愉悅殿堂曾對荷修洩憤的怒喊，“我不想毀掉您，不想讓您跟我一起墮……”

天使吻住了他的唇，止住了他的話語。暴雨中，少年深深埋進天使的懷中，終於心安理得地哭泣起來。他再無顧忌地抱緊天使，踮腳重重印上他的唇瓣，就像是要融進他的靈魂裏——

融進每一個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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