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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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同學戀人的妹妹,你不只是默默喜歡過我的小女生,你是手裏握著我故鄉氣息的故知。故鄉的意義包含少年時不想說穿的秘密。沒有失去之前,會以為那些隨時都放在那兒,唾手可得。經驗總有一天會教會一個人:你不可輕視一切情義,因為,如果沒有那些情義,你甚至無法證明‘你’是誰,你也無法證明你真的到過那兒。”

法國或許真是一個盛產“哲學家”的國度。武錦程的那一段獨白,讓我心悅誠服地搭上了好幾年的腦細胞去思考和回憶。

“所以,小兔子,你出現在我離開之前,你的樣子清楚地活在我少年時代的記憶裏。我能抓住的記憶寥寥無幾,如此一來,我更不能讓自己感到有虧欠。我知道,那年,你悄悄地把我放在心上,與世無爭的,你從來沒有對我做過任何不好的事。你對我的喜歡那麽安靜,那麽乖巧,小小的,像一個沒開完全的牽牛花,沒有任何企圖和打擾。我不可以就那麽走了,不管你是不是在乎,我都不能讓自己覺得,始終欠你一個告別。”

最後這句,他又重覆了一遍:

“是的,我始終欠你一個告別。”

這幾個字,驟然間讓我相信真的有“時光隧道”,因為少年時代的影像已飛速地重現在眼前,密密麻麻地取代了真實,把我緊緊包圍在其中。

我好像看到少年的自己從門縫裏看他說話,趴在桌邊看他寫字,最後站在窗邊,戰戰兢兢地經歷人生中第一個摧心肝的告別。而我還以為,那只手我獨自的貪戀和獨自的告別,我只消把洗發水倒一兩滴進眼睛裏,就可以向家人說謊,向整個世界掩飾我哭紅了眼睛的傷懷的告別。

哪只,我以為秘密的暗戀,另一個人被暗戀的當事人,一直都心知肚明。

我的心再次猛地一沈,我甚至覺得它根本就離開了我的身體,沈到了地理書上說的某個燃燒著的地殼下的深處。

有一次我在電視裏看到女登山家王秋楊講她某一次在登山的過程中遇險瀕死的經驗。記得她當時說了一句話:“比市區體溫更痛苦的是身體回溫的過程。”

我從來沒有戶外徒步的經驗,但當武錦程告訴我“欠你一個告別時”,我的內心,仿佛經歷了一次“回溫”的過程,我原本習慣在不被在乎的低溫裏貼著墻邊與世無爭地生存。然而,沒有任何預告的,一個當場的解密,讓神魂仿佛乘著焰火飛越進一簇閃電裏。它太驚艷,一時目不暇接,我無望地想,如果可以選,我寧可,永遠當一個被忽略的暗戀中的卑微的小孩兒。像安徒生筆下賣火柴的孤苦兒童,如果火柴中的幻影真的實現,她未必有承受的能力。當一個人活在幻影中,所有真實的感受最壞不過是持續的失落和麻木,而不是猛然被發現,猛然被重視,又猛然被奪走。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面對心被挖出一個洞的那種錐心的痛,這種痛,即使一分鐘之內,倒一整瓶洗發水在眼睛裏也掩飾不了。

沒有足夠“獲得”經歷的小孩兒,經不起那麽多“猛然”。

想到這兒,我不由得抽泣。

“對不起,請相信我的本意不是要你難過。”他走過來,站在離我一米開外的地方,看我。

我伸手把他手上的那杯軒尼詩奪過來假豪邁地大口喝下去,然後就持續咳了好幾分鐘。

他緩緩靠過來,很輕很慢地抱我,我們之間隔著那條有一顆紅色心形圖案的項鏈和那本扉頁上書寫著趙佶半闕詞的《人間詞話》,我放任眼淚在他的肩頭奔湧而出。

我忙掩飾著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淚,往後退了半步說:“我還想喝酒。”

武錦程就去添了酒,也另外倒了半杯給自己,我們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頻頻舉杯,努力地給對方擠出微笑,任酒力幫我們稀釋了告別中的五味雜陳。

中途他走過去打開床頭的音響,隨意停在一個電臺,我記得,哪裏正在放卡朋特的Close to you。

他牽著我起身,我們就隨樂聲在房間裏擁著隨意挪動舞步。我的心跳隨酒精的侵入加快,迸發出不受控制的期待,一點點從心裏燃燒出來。他像知道答案一樣依了那期待,低頭,靠近,吻我淚汪汪的眼睛。我仰起臉,眼淚湧出眼眶,他的嘴唇順著淚痕緩慢地滑下來。

武錦程的嘴唇有一種被溫柔的假象包裹著的強悍,那些試探和入侵讓人不由分說就在他的力量下依從,卻又清楚地感到被呵護,他舌尖的韻律讓我心頭不期而至閃現出少年時他寫字的樣子,他手中的筆尖在宣紙上似乎就是這樣的一種游刃有餘的韌。

這力量攪動,翻滾,我體內那些無名的細胞開始不由分說地躁動起來,它們帶著不知多久遠之前種下的念與望,微微難言的,經酒力助長,剎那茂盛出一個悍然的天地,四處沸騰著瀕臨城下的炙熱。那感覺,像要在火堆裏溺死,是最底裏的彼此不容,最深刻的彼此不舍。

唉,這世上的事,真真是,有多少的不容,就有多少的不舍。

我想要那種被吞噬的感覺,好借著瘋狂解開那個被遺忘的時光中不知誰留下的一個死結,為了它我決定對自己的心徹底松了綁,我在那時那刻最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是為了他忘記我自己,哪怕接下來一秒是萬劫不覆也沒有恐懼。

人生最寶貴的時光,就是有人在一些時刻,讓你願意為了他而甘願地忘記了自己。

什麽重要不重要,都沒有全然忘我後的“自在”重要。

“我不可以。”說。

這就是他那天的決定,他松開我的時候,我還處於幻想最強烈的的身體最炙熱的時分。

並且我知道,他也是的。

“我不可以。”

他有重覆了一次,好像安撫自己似的抱著我說:“我不可以傷害你,你這麽年輕,你還應該更入俗,好好過女孩子該有的快樂日子。”

接下來,我們是怎麽回到被理智統治的現實,我不記得了。

我只是記得半夜,我在武錦程的房間醒來,身上蓋著他的大衣,他則窩在對面的沙發上,已熟睡。

他的臉側在沙發的靠背上,我不敢多看一眼,唯恐剛蘇醒的決心又半途而廢。

我理了理頭發,抱著他送我的《人間詞話》躡手躡腳地走開,等出了門就一路狂奔,不管腳下有多少跌跌撞撞,都一步不敢停地從燕莎附件的酒店一直跑回東直門的家。

倉皇的途中,我想到前一個白天,在潭拓寺,武錦程對著門口的那兩顆百年的銀杏樹感嘆說:“你說,這兩顆銀杏樹,幾百年以來,幫世人見證了多少悲歡離合,所以即使在雕零的季節,你依舊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它們內在的生命力,這是多了不起的仁慈。”

我當時仰望著銀杏樹,聽到他那句話,我感動地想著,這個人,即使我們見面的時間如此有限,仍不妨礙他是我一生的知己。在那個夜半的寒風裏,我一邊奔跑一邊更加確定,即使他在我背後離開得越來越遠,仍不妨礙,他就是我一生的知己。

那晚大概很冷吧,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自己像逃命似的一路狂奔,好像害怕一旦停步就會忍不住要回頭,跑回去要求武錦程繼續催眠我不再醒來。

我朝著自己渴望的反方向跑開,背後,是已嘔心瀝血的告別,那不可回頭的路上,鋪滿彩色的花朵和微笑的骷髏,它們綻放悅動在我的生命裏,閃動著武錦程告訴我的,那種轉瞬即逝的光輝。

……

武錦程回法國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任何消息。我對此也沒有追究。他的從此消失對我來說是一種完善,像一場奇幻的夢。我像失去舞鞋的辛德瑞拉,只有在鏡子裏看到脖子上那條來自聖心教堂的項鏈時,才確定有這樣的一個人,他真的來過。

為了武錦程,我跟記憶之間互相鞠躬盡瘁。

是哦,有誰真的想要過每天都鞠躬盡瘁的生活?

那天在潭拓寺,武錦程說:“佛教中講的人生之苦,苦在‘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所有這些的源頭,都是‘開始’。早知會結束,又何必要開始。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就不會有苦。如果說人跟人之間,需要修得緣分,才得以遇見。那什麽能教人了解,要怎麽修煉,才可以和真正有緣之人,如何都不必遇見。”

我當時並不懂得“要怎麽修煉,才可以和真正有緣之人,如何都不必遇見”的意味。

在他走後,我又經歷諸多人生變故,等再想到這句話,才慢慢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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