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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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錦程嘆道:“北京是一個太神奇的地方,一舉手一投足,碰上的都是文化。文化有時候不用去‘懂’,它只要‘在’,已是天大的運氣。”

我在北京寄居了那麽久,一直低頭奔忙,從未想過擡頭欣賞,倒是自武錦程來了,才有機會去一些我從來沒去到過,或是去了也沒特別在意的地方:潭拓寺,琉璃廠,法源寺,潘家園……我好像才真的開始感受到一點點這個城市被層層虛浮的假象掩蓋住的那厚重悠遠的本來面目。

必須承認,一路之上,武錦程說的大部分內容,對於二十來歲的我來說,都未必真的理解。我只是把他說的話努力記下來,存在心裏,安放好。他對很多歷史人物和古跡的見解都和我以往在學校課本上學來的不太一樣,這又刺激了我的思考。多年之後再回望這一段,發現,接收到的不一樣越多,對“不一樣”的忍受度就越高,等再想到武錦程所說的“神性”,在我平凡人生單薄的感悟中,“神性”與“人性”最大的不同,或許就是在“神性”中,可以允許很多的“不一樣”。

法國性感女神蘇菲·瑪索有次在接受楊瀾采訪時說:“愛是一顆心遇上另一顆心,而不是一張臉遇上另一張臉。”

因喜歡一個人的容貌而愛上對方相對容易,同樣,移情也容易。然而,如果因對方的內心而愛上他,常常是一旦發生就直奔根深蒂固的不歸路。我對武錦程,從小時候喜歡他的臉,到再見時愛上他的心,我的傾慕教我對他全無設防,也因此心裏有一扇窗被他輕輕推開,那必定是愛的運氣。如果世界上真存在“報答”,我想,他對我暗戀他的報答,就是讓我相信了“神性”在“人心”中的存在。

我們度過了美好的十天,在那十天裏,我也並不認為自己對許友倫有任何背叛。因武錦程出現,我後半輩子開始相信,一個人,就是可以同時愛著另外的不止一個人。而那些不同的愛,各自單純,並沒有任何的矛盾或對立。

所以,情感跟道德之間的關系的是怎樣的?我不知道。

我還不知道的是,多數時候,是認為對方移情的人比較痛苦,還是,認為自己移情的人比較痛苦?

優秀的作家楊馬特爾和偉大的導演李安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塑造了一個多信仰的少年,派。在他成人之後,當被問及多信仰會不會有問題。他回答說:“就好像一個大房子裏有不同的房間。”當又被問及“那會不會有懷疑”,他的回答是:“懷疑讓信仰更有活力。”

我在看到那些對話的時候,眼淚從3D眼鏡後面奪眶而出,李安對信仰的思考,讓我偷偷懸在心裏多年的自責終於落了地。

這一幕,也讓武錦程出現時的情景,和他對我說的一些話再次躍然心頭。

在那年,我延續著少年時代就種下的暗戀,虔誠地記住了他說過的很多話。那些話,跋山涉水,在我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時再現。帶來的觸動,像金閣寺或巴黎聖母院的鐘聲,它不用很洪亮,就能敲醒心頭的某一處一個早已等候多時的“悟”:原來,我們生命中有過那麽多珍寶,我們不知道它的存在,只因我們不了解那些珍寶的價值,那些珍寶,不是任何別人或他物,而是,每一個階段謙卑地認真地活著的我們自己。

武錦程在北京的最後一晚,我送他回酒店。

到酒店門口,我作勢要走,他挽留說:“辛苦你這些天陪我,跟我來,有東西給你看。”

我心裏對要跟他回他的房間閃出輕微的世俗的顧慮。他看出我的顧慮,溫和地笑說:“我知道這些天你辛苦了,放心,不會讓你留很久,只是有禮物給你,小兔子。”

就這樣,“小兔子”像一個咒語,我再次被降幅。

進房間後,武錦程先忙著用電水壺燒開水幫我沏了熱茶遞過來說:“快暖暖手。”

我坐定,看著他在我不遠處忙著翻行李的背影,想到不久要告別,有點兒傷感。

“有點兒傷感哈?又要告別。”他頭都沒問,卻像懂得讀心術一樣把我心裏剛想到的話說了出來,我嚇了一跳。

“唉,人生就是這樣,總是在告別,不是跟別人,就是跟自己。”他說著轉身走過來,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把一個盒子遞到我面前,打開。

那裏面是一條項鏈。

“不是什麽貴東西,但我一直覺得它很有意義。”武錦程邊說邊把項鏈從盒子裏拿出來,說:“是我來的時候在聖心教堂買的。張愛玲說‘西洋人的最高境界是見著了神’。呵呵,或許吧,每次去聖心教堂,都令我相信神的存在。”

那是一條精巧的項鏈,項鏈墜是銀質的,上面有一顆心,塗成紅色。我順從地任由武錦程俯身過來幫我把那條項鏈戴上,然後他看著我,微笑說:“嗯,跟我想的一樣,這條項鏈很‘你’。”

我不好意思把視線從他眼中移開,項鏈初來乍到,涼涼地伏在我脖子上。

“我回國之前,一直在想應該要送什麽禮物給你。看到這條項鏈的時候,就很確定。雖然很久沒有見你了,但在我的想象中,你大概很符合這種調調,安靜、別致。”

武錦程說完站起來,走到桌邊,桌子上有一瓶已經被喝掉一半的軒尼詩,他打開,給自己倒了半杯。

我在與他告別的情緒中,憂愁地沈默。

武錦程端著他的酒杯,走到書桌旁,拿過來一本書,遞給我,輕聲說:“還有這個,打開來看看。”

那是一本《人間詞話》,我翻開扉頁,在上面,有武錦程仿宋徽宗的字體寫著的半闕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裏,有時曾去。無據,知夢也新來不做。”

我才用了好大心力讓聖心教堂的項鏈和我身體的溫暖統一,又看到這些,無法承受,眼淚沖出來。

武錦程輕嘆一聲,端著酒杯站在窗邊,望著樓下的三環躊躇了一陣說:

“我一直在顧慮,要不要告訴你。”

他又給了我一個煎熬得恰到好處的沈默。然後,才說:“其實,這次見你,是我請求你姐姐安排的——當然,她不知道理由。呵呵,想想看,我出國之前在北京住了那麽多年,何需要找人當導游。只不過,你姐姐不敏感,或是說,她懶得敏感——這是她可愛的地方。”

我驚訝極了,擡頭看他。

他仍望著窗外,說;“我剛到法國的時候,交過一個日本女朋友,是一個學電影的女孩。我每天都陪她在家看電影,各國的,各種類型的,各個時期的都有。有一次,她在家放了一個日本電影,叫作《姊妹坡》。裏面有一個妹妹,氣質很像臺灣女作家三毛。劇情有一幕,那妹妹在得知自己罹患絕癥的時候,跑去向她姐夫坦白,告訴他,她曾經暗戀過他。當時,不知為什麽,我想到你。”

聽他說完這句話,我忽然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

他接著說道:“我不希望世界上值得紀念的關於愛的畫面有一半以上都跟絕癥或絕望有關。人害怕表白是擔心會‘輸’。可是人不管怎麽活,都一樣是坐看時光流逝,我們都會變老,然後死去,殊途同歸,又有什麽輸贏可言?”

他低頭把玩著酒杯,嘆了口氣說:

“是啊,小兔子,我早就知道你對我的好,我沒有回應是我自己太年輕,不懂怎麽回應。但時過境遷,回想起來,我對此全部的懊悔是,我不可以就那麽走了,我始終欠你一個告別。”

他的每段話後面,都會留一個氣口,好像完整樂譜中的休止符,那些停頓和樂音一樣有耐人尋味的內容。

“我之前一直在‘出走’,用盡力氣從一個又一個地方離開,我不知道我在不滿些什麽。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對外部世界的不滿,只是對自己不滿的轉移。然而,不知覺,已走得太遠,走得太急,等我跟自己和解,卻再也回不去了。或是說,世界上也並不存在回得去的‘故鄉’。你離開的,都是你再也無法覆原的地方。你被自己的努力碾碎,丟在來的路上,靈魂好像成了風沙,看似滿天滿地的,可什麽也抓不住,而,所有經過的地方,都成了‘沿途’或‘驛站’。自己把自己弄丟了,這真讓人惶恐。你了解嗎?”

盡管這是一個疑問句,然而問的人並沒有看我。我默默地,一知半解,並為自己沒有在最後時刻成為他的知己而懊惱。

“所以,恐怕你不知道你對我的意義,你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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