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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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都是世家子弟,才情與見識相當。樊伯炎更是既通書畫,又懂音律——現在再難出這樣的人。呵呵,好在有吳青霞出現的那一段,否則樊伯炎這麽風雅的一個人,豈不是暴殄天物。戀愛就是要碰對對手,否則情懷就成了無的放矢,所謂’情投意合‘,我在想它不僅是指’感覺‘,還應該指相愛的’能力‘是否夠匹配。”

他又說:“我始終覺得,男人主動是天性,是天經地義。女人主動則是情趣,是風韻。不過,須得要掌握好那個’度‘,要欲擒故縱,化有形於無形之間。直楞楞地就是蠢,是拙。而男人在女人隱藏的主動之下被調動出熱情,才兩不辜負——通常才女都懂得’主動之道‘——唯才女才對頭腦和心靈更有要求。那個時代盛產才女,吳青霞,林徽因都是懂得主動之道的個中高手。雖然結局不同,但至少都沒有太辜負自己。”

說完這番話,武錦程停了停,合上畫冊,嘆道:“人一輩子,最不可辜負的,就是自己。只是,很多人分不清什麽是‘不辜負自己’,什麽是‘自私’。”

他這句話令我的食道暫時停止了蠕動,緩緩而下的烤紅薯堵在心臟的一側,憋了差不多有半分鐘的樣子才重新上路。我無法不把他說的話跟我對他的暗戀聯系在一起,因此在恢覆心跳之後迅速抵達了一個難以駕馭的速度。

武錦程吃完他自己的烤白薯,轉回頭看我,若無其事,像哄小孩一樣伸手拉我起來說:“渴了嗎?帶你去喝茶。”

到了隔壁茶館,他對著滿墻掛著的畫作讚嘆道:

“藝術家最幸運的事就是把情感轉化為氣韻傳達至作品。很多的時候,才華是情感的替身。基本功可以練習,情感則是藝術的源頭。內心沒有豐富情感的人,再熟練也只能是工匠。‘多情’是上天給一個人

最好的禮物。曹雪芹倘若不多情,又怎麽能寫得出《石頭記》。明清時候比曹公遭遇更慘、文筆更流暢的不上沒有,怎麽就沒有人出其右。竊以為‘用情至深’是其中重要的秘籍。”

我從來沒有在一天之內接受過那麽多內容,為報答他的分享,晚上我帶她去牛街的一家著名的小店吃爆肚。

收銀臺邊上有一個破舊的電視一直開著。

我們吃到一半時,各個臺開始插播東南亞海嘯的災難消息。

一屋子食客都放下筷子認真地聽新聞,聽完各桌都發出唏噓,但也不過十幾二十分鐘,就又把註意力轉回到桌上的爆肚。

煮爆肚的大鍋依舊沸騰,麻醬照樣飄香,店家熱情的吆喝聲蓋過了電視裏的新聞,遠在異國的天災不過就是一道佐餐的話題,持續了沒到半頓飯的時間。

人們往往會因他人的災難自我憐惜地提醒自己死亡隨時存在,那裏的擔憂是如此有限,所謂同情,不過是把別人的發生想象成自己的臨時角色,有限的觸動裏隔著“事不關己”的人性的溝壑。

到了周末,我們去逛潘家園。

武錦程在一個攤子上買了些古幣,又跟攤主要了條紅繩子,蹲在地上把其中的一枚開元“牙兒錢”穿在那繩子上,送給我。

他蹲在那兒捏著錢幣對我解說道:“傳說這個錢幣上的月牙兒是楊貴妃在錢模上掐的指甲印。所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不只是詩意,還有預言。”

我也蹲下去,接過那枚古幣露出驚訝的笑容。

武錦程看著我說:“你應該多笑,小兔子,你笑起來很美。”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牽著我的手站起來,說道:“如果能回到古代,我就帶你去現場聽《你上羽衣曲》。中國文化有很多高級之處,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在傳承的方面的‘唯心論’。且是‘意’重於‘形’。‘天人合一’的意思一定不是機械地記錄成工整的數據然後代代相傳。只有帝王將相、土財主才企圖占有。文人雅士更在意的是‘知己之感,是每一個‘此時此刻’的不可替代,那原本就帶著悲情。蘇東坡寄《前赤壁賦》還特別手信‘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這就是了。大藝術家都安於寂寞,藝術的最高境界是‘無常’,是‘轉瞬即逝’。沒有什麽能真的留下來,能無限覆制的都不是真藝術。情感也是這樣,情感真正的淪喪是以廝守成為目的的強行綁架。‘占有欲’是人類毀壞一切的源動力,藝術如此,情感亦然。”

我把那個泛著青灰色的錢幣握在手心,跟在武錦程身後邊,忽想到李白的詩句:“問餘別恨今多少,落花春暮爭紛紛”,又有“言亦不可盡,情亦不可極”。

心下嘆息:其實,原來在的,扭身回首,還都在,而自古無解的,至今是謎題。武錦程說占有是破壞,在我來看,放手的人其實比強留的更在乎,只是,那終是為“在乎”才肯的放手。最隱忍的,往往都是用心至深的性情中人。

只嘆息,不可說。

沒兩天之後就到了那一年的新年,我們在2005年的第一天早上相約去了法源寺。

武錦程像個合格的老師,給我講了這座千年古剎從李世民的憫忠寺到雍正的法源寺的幾度興廢。臨走,我們在史思明立的碑前面站了很久,武錦程又對著碑文從頭至尾一個一個仔細看了很久,對我感慨說:“繁體字才是‘字’啊,簡體字把中國文字的精髓都去掉了,好像一個義士被抽筋拔骨,就算茍且活著,也早就失去風骨,丟了靈魂。”

走出法源寺時,武錦程又回頭看了一眼,說:“說書的喜好講‘忠孝難以兩全’,我倒覺得,忠孝沒什麽難以顧全,最難的是當‘忠’與‘義’在根本上發生沖突,以什麽為準則,又何以兩全?”

我們在巷口的一個賣小禮品的攤子上看到當年泰戈爾來中國的時候跟徐志摩和林微因在法源寺的合影。

我當時剛看完連續劇《人間四月天》,對這樁公案很感興趣。

武錦程買了那張照片,那不知道是多少個翻拍中的一張,影像已相當模糊。他端詳著那張照片說:

“徐志摩不過是一個精力充沛、感情豐富的追逐者,浪子信奉的是‘得不到的永遠最好’,所以不論是任還是他的詩作,格局都有限。這場情感的糾葛中,若論人品,王庚更值得敬佩,他是‘西點’畢業生,對陸小曼完全是俠骨柔腸。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愛到願意自動出局,愛到還願意參加徐志摩娶陸小曼的婚禮以平息他人的斥責,這需要的可不僅僅是涵養和氣量。這些才女當中,最懂得忠於自己的是林徽因。她特別懂得‘擁有’的真諦是‘不要得到’,也‘不被得到’。”

武錦程和電視劇裏的論調不同,我聽了不解,就問:“那麽,你說,什麽才算愛情?”

武錦程想了想,答道:“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愛情,只是,到愛的終極,愛情則是屬於生命的,並不是屬於生活的,信仰亦然。它確實應當存在於一種純然和絕對中,然而,這種純然和絕對,又是‘相對’的。”

看我不語,他又說:“事實上,很多時候,一個人對愛的探索,跟信仰的探索非常接近。如果一個人的心房中恰巧在同一時間出現了不止一份純然和絕對的愛情,或是信仰,這不代表它們應當被質疑,這也不代表它們之間需要人為的抉擇或硬性地將其混為一談。要知道,道德和文化都避免與造作。”

我那時年紀小,聽不懂他對愛情的定義,但就記得,那天,到最後,他說:

“神從來沒有讓人為愛而對立,‘對立’是人造的,一切可能引發對立的制度都屬於人性而非神性,然而,‘愛’,‘愛’是屬於神性的。”

我在她這樣的慨嘆中把自己往領子裏縮了縮,他把他的圍巾接下來,給我圍起來。然後輕聲笑道:“一直講這些,你會不會悶?”

我在他的圍巾裏用力搖頭。

他隔著圍巾捧著我的臉,對我微笑,說:“人一輩子也不過幾十個新年,我們竟然可以一起過這珍貴的幾十分之一,多了不起!”

我又在他的圍巾裏用力點頭。那些天,我幾乎不怎麽說話,他的漫談已讓我心滿意足。

那晚,武錦程帶我去地安門滿福樓吃涮羊肉,從滿福樓走出來,借著食物禦寒,一路走到景山,直到故宮。

冬天的北京,空氣裏總是有一種好像炭火燃盡後青煙裊裊的焦味兒。那條路,看起來青森遙遠,自帶著幾百年餘威未盡的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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