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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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一陣子所有人的焦點都放在關心疫情的發展和猜測新聞的真實度上,給別人壓力需要精力,而那是一段沒有多餘精力的特殊時期。

Chloe從搬進辦公室之後的第二天就開始每天花很多時間讀《聖經》,開始是她自己讀,後來在小紀阿姨頭疼腦熱了一回之後,Chloe就堅持讓我和小紀阿姨一起聽她讀《聖經》,每天上午讀兩個小時。其他的時間,除了三個人集體做飯吃飯之外,我們都各自在房間保持著互不幹擾的安靜,即使同時出現在公共空間也都格外有禮有節。

SARS的發生讓每個人強大的自我在集體災難之下普遍降到最低點。人跟人之間不再需要過度的交集,到處的愁雲慘霧濾掉了平日臃腫的無聊,剩下來最簡單明確的共同目標只有一個:活下去。

疫情也催生出了我跟許友倫的愛情。

凡事都有因果,在一個人人生的因果中,沒有哪個人、哪個階段真正重要,因果就是因果,每個發生,事無巨細,都不可或缺。

事情要從小紀阿姨忽然頭疼腦熱說起。

那是在公司解散的幾個星期之後,SARS疫情正以迅猛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挑戰著人們對恐懼的耐受力。

在當時,說自己”發燒了“,基本上等於自絕於人民。

Chloe先楞了幾秒,然後迅速沖到窗前打開窗戶,又迅速沖進儲藏室找幾根艾條拿出來點燃分別放在房間各處,同時簡練地對我說了句:“沖板藍根!趕快!都喝!”

我上戰場似的跑進廚房沖了三杯板藍根。露露先是看Chloe跑就跟著跑,後來又看我跑也想跟著跑,一時間分不清跟誰跑更緊急,來回折返,把自己忙壞了。

我端著板藍根出來的時候沒看見腳下的露露,差點被它絆倒。

Chloe呵斥了一聲:“陳白露!別添亂!”

那只狗聽出了主人語氣中的嚴肅指數,“嗚嗚”了兩聲夾著尾巴躲一邊兒去了。

我哆哆嗦嗦地舉著傳說中能預防SARS的褐色液體,分別遞給Chloe和小紀阿姨。

小紀阿姨猶豫地看了看Chloe和我,好像做了什麽錯事一樣,不敢接我手裏的杯子。

必須得承認,我不是沒有擔心和遲疑。

那是一種無法類比的嚴格的考驗,有多少人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僅僅是為了領取別人頒發的“好人牌”呢?況且,如果連生命的持續都無法保證,好人牌又有什麽意義?

這不是什麽誇張的說法,在那些日子裏,方圓幾裏之內出現體溫正常的別人,幾乎意味著生命受到威脅。

是哪個心理學家說過,過度思考會讓人做出更冷漠的決定。

我必須要感謝Chloe,她沒有給我過度思考的機會。

“快喝,喝完馬上休息!”她用一聲命令斷送了我的遲疑,說完她自己先接過去一杯,也不管燙不燙,一仰頭都喝了。然後看著窗外,好像打了個寒戰,肩膀失控地一抖,盟誓似的說:“要是都這樣,也躲不過了,那,認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那一刻,我看著Chloe的背影,心裏以往對她的不滿和記恨統統被一筆勾銷,我甚至猛地對她產生一股情誼,得調出最多的理智才忍住沒當時就沖過去抱住她叫一聲“姐”。

所謂“出生入死”,之於我,就是那個樣子。

之後的幾天,Chloe和我視死如歸一般輪流幫阿姨量體溫和端茶送水,盡量讓她不覺得有任何一丁點兒被疏離的感覺。

我在壯著膽子照顧小紀阿姨的某幾個瞬間,心底甚至幻想出了在我死後那些曾經跟我親近的人會如何評價。從小我就經常幻想我死去後的情景:周圍人在追思會上如何讚許我,以及為我而悲痛不已。

唉,一個人需要活得多麽可憐,才需要反覆用想象自己的追思會去獲得心靈上的慰藉呢?

幾天之後,小阿姨體溫回到正常。

那晚,我們仨像《西游記》裏剛平定了一群妖怪、翻過一個篇章一樣,各自稍事緩神。

哪知,才安靜了個把小時,當天晚間,Chloe忽然從她房間裏跑出來,趿拉著拖鞋快速穿過客廳,直接推開我的房門對我喊道:“天吶!張國榮死了!”

我當時正在看《古文觀止》中的那篇李陵《答蘇武書》,一時間無法迅速從“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的古代悲嘆中回到當下。

“張國榮死了!張國榮啊!你聽見沒有?!”

想是我的反應不夠Chloe期許得那麽強烈,她強調了一遍之後,皺了皺眉就返身快速回她自己的房間。門一摔,露露被關在門外,奇怪她扭頭看我。

沒幾秒鐘之後,Chloe的房間傳來失控的哭聲,露露通人性地湧一只前爪撓門,我趕忙打開電腦搜索相關信息。

小紀阿姨聽到Chloe的動靜也從她的房間裏踮著腳尖出來,一臉的驚慌失措,走過來壓低嗓音問我:“剛才,我聽陳小姐說,又有人死了?誰?誰死了?”

“張國榮。”我回答,眼睛一時被網上的新文標題黏住。

“張什麽?他是?陳小姐的朋友?”小紀阿姨緊張地追問。

“不是,他是個香港明星。”

“哦。”小紀阿姨聽到這個答覆略微松了口氣,停了停又問,“他怎麽死的?SARS?”

“自殺。”我回答。

“為什麽自殺?他得SARS了?”

我看著那些頁面,已無力回答小紀阿姨的問題。

露露還在撓門,並不停發出“嗚嗚”的哀鳴。

這個消息讓我有種缺氧的感覺,我一陣頭暈,需要趕快去到一個空曠的所在。

那天,我不顧初春的輕寒帶著狗在院子裏轉悠了將近一個小時,上樓前,我在寂靜的院子回頭叫了一聲“陳白露”。這個名字,響在2003年的午夜,有種“亂世佳人”的悲愴感,聽起來相當詭異。

我一夜失眠,第二天,強打精神,應Chloe差遣獨自去兩條街之外的一個大超市買東西。

等進了超市,撲面而來又是另一番悲涼。

那陣子,各種來路不明的謠傳加劇了恐慌,很多人都開始不正常的儲存和囤積。

購物的氛圍裏彌散著一種不安的調調,像恐怖片鬼魅出現前的序曲。大家都自動地保持著神經質的距離,不說話,無擦碰,甚至目光也盡量不交流,好像擔心連眼神都會傳遞病毒一樣。超市在國泰民安時播放的背景音樂變成了一個無伴奏的女聲,每隔幾分鐘朗誦一次補貨通知。那個未受過培訓的朗誦用能聽的沮喪程度的哭腔告訴大家:米會有的,醬油會有的,方便面也會有的……

原本是安撫的目的,這麽一來,適得其反。

我手裏緊緊攥著Chloe給我的兩百塊錢,按照小紀阿姨寫的購物單,從貨架上依次拿了一袋面粉、一袋大米、十盒雞蛋、兩包鹽、幾瓶不同的調味品、五十袋方便面和幾包速凍食物。

那也是有生之年唯一一次,我親眼目睹一個偌大的超市如此供不應求,連雞蛋和速凍餃子都被買空的“盛況”。

我被這“盛況”燃起幾種悲傷,且那悲傷像電腦病毒似的在心底失控地覆制。

我選完食物排在隊伍裏面準備交錢,每個人買的東西都很多,交錢的隊伍移動得非常緩慢。

沒什麽人交談,四周是瘆人的安靜。

我前面是一對跟我年紀相仿的男女,在等了十來分鐘後,他們開始輕聲地對話。那是一段措辭非常簡單的對話,語調也沒有很特別,然而,時隔這麽多年,我仍舊記得他們說了什麽,以及,當時他們說那些話時的樣子。

對話由那個男孩兒開始。

他轉向他身旁的女孩兒,輕聲問:

“你會做飯嗎?”

女孩兒擡起頭,回答說:“我不會。”

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她似乎有些感到歉意的羞怯。

如果這一問一答的八個字放在任何一個太平盛世的家常情景中,大概聽不出什麽含金量。

然而,災難改寫了“家常”的意義。

隊伍又徐徐挪了半米,再停下來時,男孩兒轉頭又問:

“那,你會洗碗嗎?”

“我……”女孩低頭想了想,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再次擡頭對男孩兒說,“我可以試試!”

他看著那女孩兒,停頓了一下,輕聲說:

“要不,我們結婚吧。”

女孩兒聞言看著她的男朋友,楞了楞,被口罩遮住的臉看不到表情,我看到她的睫毛在抖動,然後,她就用力點了點頭。

男孩兒這時擡起手,捧著女孩兒揚起的臉,他們的口罩兩邊都鼓起淺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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