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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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褶子,想必是都在微笑吧。

自始至終,兩個人對話的分貝都沒有特別的提高,甚至在說最後五個字的時候,也沒有加強語氣。那狀態,就像一個人問另一個人要不要吃“紅豆冰沙”或“宮保雞丁”一樣,仿佛在討論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話題。

那幅畫面在我心底端端正正地存留了許久,像是相冊裏某個紀念日的合影。

十年之後,等回憶那個下午,會猜:那一對男女,後來,過得好不好?還有沒有在一起?

在被命運不懈的教訓中,我已不是那麽迷信於“天長地久”。時間的長短跟一份感情的質量可以無關。因此上,不管他們有沒有繼續在一起,也好,都不影響他們的人生中曾經有過那樣經典的一幕,像“二戰”之後再紐約時代廣場感動全世界的“勝利日之吻”,當時循真情帶來的感動,早已超出道德倫常或契約本身的意義。

在他們的對話結束五秒之後,我在他們後面哭起來。

那是在SARS期間我第一次的情緒釋放。

在得知疫情的時候,我沒哭。

在得知失業的時候,我也沒哭。

在得知不能回家的時候,我還是沒哭。

哪怕是得知同屋的小紀阿姨發燒,甚而是前一天晚聽說張國榮自殺的消息時,我都咬緊牙關,生生把眼淚咽了回去。

直到,我無望的人生被別人的希望戳到,像被高明的中醫點中了主管情緒的穴位,頓時防線失守,當場失聲痛哭。

為了不給圍觀我的人群太多壓力,我在掩面哭了半分鐘之後趕緊逃離現場。現場求婚那對男女對我過度的反應相當詫異,他們從口罩的上端露出同情的眼神,糾結於要不要安慰我。

我狼狽地跑出那個商場,室外開闊的環境扼制了我的悲傷。我沒有哭痛快心裏郁結著未散盡的脆弱。頭頂正午的太陽,若無其事地例行普照,一副見慣天災人禍的浩然模樣。我瞬間被它喚醒,想起被我丟在超市那一堆沒結賬的貨物,想起辦公室裏還有兩個等我拿食物回去的同命女人。

我的悲傷有一部分變成了自責。

我正在原地躊躇。有個人從通向超市的臺階上向我走過來,我下意識地擡眼,看見了許友倫。

他的五官還是那麽明顯地向四下紮著,以至於我透過口罩還是認了出來。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打招呼,為了視圖掩飾自己的狼狽,條件反射地沖他微笑,笑到一半,看不清他口罩後面的臉又沒有回應我的笑。

我的笑停在臉中央,上不去下不來,僵成了一個苦笑。

“你是,朱莉的同學,對吧?”許友倫走近後開口問。

我收起苦笑,點頭。

“我們見過的,在國貿金湖茶餐廳。”他又說。

我再次點頭。

“剛才,在超市裏,我看到你了。”這是他說的第三句話。

我低下了頭,不知該繼續點頭還是接著苦笑。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手上拎著兩個超大的購物單,作勢要遞給我:

“我拎不動了。”

我沒立刻理解他的意思,依舊傻站在那兒。

大概那些袋子太重了,他顧不得我的局促,把購物袋放在地上,然後咳了一聲坐在臺階上,把口罩摘掉,塞進風衣口袋裏,又從另一只口袋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放在嘴邊叼著,再拿出打火機,兩只手擋著風把那只煙點燃。

等深吸了一口煙之後,他才帶著一身煙草味道,指著其中兩個購物袋對我說,“你看看,是不是你剛才選的,有沒有少什麽?”

我沒管購物袋,也蹲下來,在他吐出的煙裏瞇了瞇眼。

“沒事啦。”他說著,伸手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沒事啦。”這三個字,是我在那段最難捱的日子裏,聽到的第一個安慰,他輕輕拍我頭的動作,是我在那段最難挨的日子裏,得到的第一個肢體安慰。

許友倫始終不知道,他那麽無心地說出來的三個字和無心做出的一個動作,對當時的我,不亞於神瑛侍者路過絳珠草時施舍給她的甘露水。

我在救命一般的安慰面前,根本沒有心力思考,委屈在心裏急速膨脹,像打開瓶子的香檳一樣急著外湧,身體跟著心情失重,我往前一斜,放任自己倒進這個才見第二次面的男人懷裏,再次哭起來。

為了不讓自己的哭顯得過於唐突,我一邊哭一邊嘟嘟囔囔地說:“張國榮走了,為什麽,為什麽,我不想讓他走,不想讓他走嘛……”

幾秒鐘之後,我感到許友倫的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背上,又幾秒鐘,另一只手也放了上來,並且安撫的輕輕拍打。我有點兒意外,用持續地哭泣掩飾著內心柳暗花明的變化。心裏忽然有點兒理解嬰兒聽起來沒什麽分別的號哭底裏何以表達不同訴求。

一分鐘之後,我的哭聲在許友倫哄孩子似的輕拍之下,識相地漸弱,他把頭靠在我耳邊,一邊繼續拍著我的背,一邊輕聲說:“會過去的,哦,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要有信心。我們必須有信心。”

撲進許友倫懷中是我一輩子做過的第一件勇敢的事。

如果沒有SARS,如果沒有美伊戰爭,如果沒有張國榮之死,我想,

我絕對不會這麽勇敢,即使那個勇敢是與生俱來的,它也早就在滾滾紅塵中模糊了銳氣。

就是這樣,我的愛情在災難和悲傷中乘著前緣的翅膀緊急迫降。

“你怎麽喜歡上我的?”

“哪有,是你先撲過來的啊,我都沒思考你已經撲進我的懷裏啊。”

“如果你不幫我買東西,我才不會撲進你懷裏!”

“不是吧,只是超市的食物而已!”

“就是說啊,認識你之前,連超市的食物也沒人給我買過啊。”

“這麽慘?”

“可不,慘絕人寰!”

“好咯,所以上天派我拯救你咯。”

“哼,我看你是逮誰拯救誰,結果只有我搭理你吧。”

“早知道買一袋食物就要帶走一個活人,我會小心一點兒的。”

“呸!超市有那麽人,你幹嗎只幫我買食物啊!”

“超市裏那麽多人,沒一個像你哭那麽大聲。”

“那我要是那天不哭,咱倆就沒戲了嗎?”

“還是會吧,我大概命中有此一劫!”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喜歡上我的嘛?”

“是你先!”

“是你先!”

“你啦!”

“你!”

“你!”

“你你你!就是你。”

……

我跟許友倫之間初初有過多次類似上面這種沒什麽內容的對話。我的問題和他的回答,始終沒有讓我從“理論層面”搞清楚我們之間到底為什麽“在一起”。

理想的愛情,是對方喜歡的你,剛好也是你喜歡的自己。沒那麽理想的愛情,則是陪伴的意義多過欣賞,這對相處之道要求更高,因為沒有了欣賞當基礎,柴米油鹽的凡常生活更高昂隨時都危機四伏。

遇見誰填補寂寞沒那麽難,只是從“填補寂寞”到“愛”之間的路途遙遠,好多人跋山涉水,一輩子都未必走得到。

情話往往只是被美化的敷衍,假作真是真亦假。

我一直希望許友倫會告訴我一個他對我陷入愛情的過硬的理由,讓我也能幻想我們之間的愛情是理想的愛情。但他始終用調侃的語氣但內容誠實地表達著簡陋的事實。

他確實不是那麽擅長拒絕,這在後來的幾年中我多次見識到,但,如果不是他不那麽擅長拒絕,我又想不出我們如何會在一起的可能。

或者,愛情像地震一樣。尚且沒有特別好的方法能準確預測它什麽時候來,它到來的原因,它將達怎麽的震級,它會發生多少次餘震,以及,它會把你的生活摧毀到何種程度。

就像我和,我們以那麽意料之外的方式繼續了我們之前的“認識”,這讓我相信,這個世界上的聚散離合,是抽刀難斷的弱水三千,是滄海月明珠有淚,藍天日暖玉生煙一般已分不清幾分拖欠幾分還的你中有我。

許友倫比我大五歲,是年三十整。

在SARS初來的時候,他本來已經回到了香港,在那兒,有他的家人和一個沿未正式分手的女友。

“在我決定要來北京的時候,我們就猜到會分手,只是想不出會怎麽分,會誰先走。”

人的行為總會有一定的模式,許友倫的慣用模式是當“鴕鳥”,他不太會主動,不主動追求,不主動拒絕,不主動解決問題,也不主動結束。他寧可模糊在自己的回避當中讓事情來了又去,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盡管,所有或來或去的原由,明明也是他通力合作的結果。

在他來北京工作了兩年多之後,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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