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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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宮。

展翼發現自開封回來,雲瑞就像變了個人似得。尤其是對他,完全不似過往那些年的張狂態度。為他夾菜,幫他添衣,噓寒問暖,呵護有加……坦白說,展翼很難適應這樣的雲瑞,眼中有情,心裏有情。明知自己已有婚事在身 ,還這般默默付出著情感……

展翼開始一點點疏遠雲瑞,練功對打也有意選擇和幾個師兄一起。雲瑞時常站在不遠處看著身手日益精湛的展翼跟別人嬉鬧過招,自己喊他,他只說乏了,改日。

雲瑞獨自站在紫霄之巔,看著日漸入秋,滿山變紅的峨眉,心裏的難受,難與人說。再望望對山的二重寺,本不懂癡心為何物,再看看身邊,原來有人能癡情到這種份上,自己,又算得了什麽。

這一日,日落時分。

展翼練完功走回住處,看到正在院門口等他的雲瑞。

“今兒還挺早的,我以為你要再晚一些。”雲瑞走上前道。

“嗯,想早點回來。明天不是有武當弟子來拜山嗎,可不能丟人現眼。”展翼笑笑。

“這個,給你。”雲瑞把手中一碗新鮮殷紅的楊梅遞給展翼,“大哥托人千裏送來的。”

“楊梅得用鹽洗過,泡一下才能吃吧。”展翼沒有接。

“已經都洗過泡過了。不信你嘗嘗。”雲瑞拿起一顆放到展翼嘴邊。

展翼看著雲瑞,沒有張口,也沒有動。

“……怎麽了?”雲瑞垂下手問。

“雲瑞……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展翼不知道雲瑞是出於兄弟之情,還是出於別樣之情而這樣對待自己。但若明知沒有以後,有些錯誤的情緣,還是早斷早好。

雲瑞聽著展翼的話,漸漸紅了眼眶,“我……我只想,給你送些果物而已。”為什麽單純地對他好,他也要說出這般傷人的話……

“那……謝謝。”展翼接過雲瑞手裏的楊梅。

雲瑞咬唇不語。

“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展翼繞過雲瑞走向自己屋子。

雲瑞側頭看著展翼離去的身影,攥緊了手心,手裏的那顆鮮紅楊梅流出如血一般的漿汁,滑落雲瑞的指縫,一滴,兩滴……滴在秋風落葉的庭院。

屋中展翼看著這一碗一顆顆細致洗過的艷紅,心中不知是酸是暖。若換做一個尋常女子,哪怕是男子,也敵不過雲瑞這一次次的示好吧。自己煩他嗎?好像不是。就是會心疼,很疼,很疼……

次日。武當山“無修派”後世“靈修派”,掌門範靈修帶著弟子前來紫霄宮拜訪。夏侯仁親自迎接接見了他們。

乾坤宮。

“聽說總門長近幾年又收了不少得意高徒,真是可喜可賀啊。”年過五十的範靈修語氣不軟不硬地道。他也是打聽白一子已經下山了才敢前來,不然以小劍魔的脾氣,又要如五年前一般教訓他一番,佛光劍的厲害他可是領教過的。

“範掌門過譽了,都還是一群未長成的孩子。”夏侯仁也知他前來總沒好事,看他繼位後直接把派別名稱都改了,就知道有多狂妄。但無奈曾經的無修派也是響徹武林,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給過世的老一輩幾分面子。展翼和雲瑞分別站在夏侯仁兩邊,望著範靈修,心裏的火不打一處來。上一次他來時,他們都還小,卻依然清晰記得這人對總門長出言不遜的樣子,要不是師傅白一子把他的話頂了回去,又在切磋功夫時將他擊退出圈外,他還不知道囂張成什麽樣子。

“紫霄宮自古乃是武林人朝聖之地,今日我特率弟子前來,就是想領教學習一二。”範靈修看了看夏侯仁身邊的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應該就是紫霄未來的接位掌門吧,我倒要看看,這倆小子有什麽本事,今日能站在夏侯仁的邊上。

“那不知,範掌門想怎麽個領教法呢?”夏侯仁吹著茶問,他既然能坐在這個位置上,自然也不是被欺的主。

“我們之前比過劍術和拳腳,這一次,不妨從輕功開始如何?”這是範靈修上一次最遺憾的地方。想他們無修派的輕功曾幾何時也是被稱為武林上層絕學,同清風,朗月,並列前三。不在紫霄展示一下,真是太可惜了。

“輕功?”夏侯仁佯裝有些吃驚和不安,再一看武當弟子個個昂頭自得的樣子,更顯幾分忐忑之情。反倒是雲瑞和展翼,倒是一點都不怕。比就比,誰怕誰。

“怎麽樣?莫非……總門長有為難之處?”範靈修捋著塵佛笑問道。

“為難倒談不上,只是這峨眉重山峻嶺,山勢奇險,可別出了什麽意外才好。”夏侯仁看向宮外二重山的方向道。

這回輪到範靈修有些意外了,難不成夏侯仁不是跟他們比上下屋頂,穿梭樹林,是要比橫跨山嶺不成。“總門長的意思是……”

“既然範掌門遠道而來,不妨就帶掌門好好參觀一下紫霄宮,包括數年前未被封為禁地的一處。”夏侯仁放下茶杯。

“哦?是嗎,好啊。”範靈修站起身,我倒要看看你夏侯仁玩什麽花樣。

紫霄宮西側,正對二重山。

範靈修承認,望著對山的懸空寺還是有幾分心懸,不是他過不去,而是誰會沒事拿命在懸崖間蹦跶,但更讓他心懸的是,夏侯仁居然沒有看了看要走的意思。

“範掌門,你覺得這對面的寺宇如何?”夏侯仁問。

“懸壁淩空,堪稱一奇。”範靈修道。

“那我們今日就不妨拜一拜,怎樣?”

“掌門的意思是……怎麽個拜法?”範靈修有點不確定道。

“就從這裏,拜過去。”夏侯仁指了指腳下,再指了指對山。

武當來的所有弟子都楞住了,這總門長不是開玩笑吧。兩山之間可是萬丈深淵啊,站在崖邊,都讓人慎得慌,還要輕功過去,怎麽過啊……

“好……好啊。那就總門長先請,你看派那位高徒。”範靈修此時勢氣已經滅了一半了。

“展翼雲瑞,你們誰去?”夏侯仁側頭問。

“我去!”在兩人還沒來得及回答之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在竄了出來。隨即是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眾人的腿邊鉆到了人前。

“大秋?誰準你不好好練功到處跑的?”夏侯仁看著大秋皺了皺眉。

“哈哈哈,總門長,你不是開玩笑吧。”範靈修大笑道,“敢情這紫霄宮的弟子從小本事沒學幾分,說大話倒是先學會了。”

這話一出,讓在場的紫霄宮人都眉頭豎立了起來。

“怕是這點比試過於簡單,連我們宮裏的小弟子都看不過去,想來打個頭陣。”雲瑞冷眼哼了一聲。

“好!我就喜歡這麽有氣勢的!”範靈修沖著雲瑞道。

“大秋,這位範掌門教出的徒弟輕功可淩厲地很。”夏侯仁看了範靈修一眼,又撫上大秋的肩,“不過你年紀尚小,要輸了也沒人怪你。”

“總門長請三思。”“總門長,大秋年紀太小,不能作此冒險。”“總門長再定人選才是。”……紫霄宮的人都不放心,一個個上前道。

範靈修怔了怔,原以為方才是孩童一時口快,童言無忌,沒想到夏侯仁這話的意思,還真要派這八_九歲的小娃上場不成。

“諸位稍安勿躁。雲瑞展翼,等下你們護著大秋。雲瑞,你先過去二重寺等著。”夏侯仁吩咐道。

“是。”“是,掌門。”雲瑞和展翼上前一步道。

“大秋,別害怕,你要有什麽我和展大叔會接應你。”雲瑞蹲下摸了摸大秋的小腦袋。

“師傅和白大叔放心,我不怕,包在我身上。”大秋一拍小胸脯。

“範掌門,那我們就先開始了。”夏侯仁微笑道。

“總門長請。”範靈修一拱手,率眾弟子退到一邊。這夏侯仁可真狡猾,派個娃娃出場,輸了沒人責怪,要贏了……我們靈修派豈不被恥笑武林。

隨著大秋和雲瑞站上崖邊,紫霄和武當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夏侯仁雖然對大秋和雲瑞並不是沒有把握,但這會兒讓他們不緊張也是不可能的。展翼更是整顆心懸了起來,他知道,雲瑞是必須有這樣的歷練,看似總門長是在讓大秋施展武藝,實際上有意無意間,是讓雲瑞先殺殺他們的銳氣。

範靈修看著方才那說話的年輕人一同送娃娃過去,還沒反應過來時,只見那人已經一個輕盈漂亮的淩空翻先下了懸崖。範靈修當時就是一身冷汗,敢情這紫霄宮的人都是不怕死的嗎,其餘武當弟子也傻了眼。

眾人睜大眼睛,只看到一襲白衣在兩邊橫空高懸的青松樹柏間若隱若現,不斷往下飄去。不一會兒便沒了蹤影。正當大家心急時,那身影已經穩穩落在對岸二重山一顆山石縫中橫竄出的大樹樹梢,再一躍,立在了一條細小的石板臺階,三兩步上了懸空寺。

範靈修倒吸了一口冷氣,手心漸漸出了汗。換做他都不一定有把握這麽精準地起落,過到對山寺廟,沒想到對方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本領。

展翼看到雲瑞朝這邊揮手,一顆心才回落了下來。紫霄宮眾人也是忍不住既驕傲又長威風。

“師傅,那我去啦!”大秋早就準備好了。

“去吧,多小心。展翼。”夏侯仁點點頭,再示意展翼在崖邊看著大秋。

“是,掌門。”展翼一個輕快飛身躍上了紫霄懸崖最朝外橫長的一株樹上,腳踩纖細樹枝雙手環胸,輕晃間註視著大秋。

範靈修看著那身輕如葉般飄立在樹梢頭的一抹青衣,這……紫霄宮居然能教出他們這等輕功絕佳的弟子……是自己見識太淺,還是紫霄宮太深不可測……

“嘿……”一聲咬牙童音,打斷了範靈修的思緒,但見一個小身影騰空一躍,從紫霄之巔西側縱下了斷崖。

這時範靈修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上兩步也到了崖邊,眼睛都不眨地朝下凝視著大秋的每一縱每一躍,直到那小身影落到對山,站在懸空寺的檐廊朝他們蹦啊跳的。

夏侯仁跟大秋和雲瑞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回來。雲瑞想了想,問懸空寺的小圓師傅拿了根紅蠟燭,交給大秋。“去,跟師傅說,等下這蠟燭還要還回來。”

“是,白大叔。”大秋得令,揣好蠟燭踩著石階下了懸空寺。待大秋翻上紫霄西側被展翼一把抱住時,山邊一片歡騰。

範靈修這下真是不得不服了。連個稚氣未脫的小娃娃都這般了得,那身旁這些少年和青年弟子不更了不起。可是……五年前來時,還不見得有此功力啊。“總門長,果然讓我等大開眼界。紫霄宮真是人才輩出。”範靈修不得不低頭恭維道。

“師傅,白大叔讓我把懸空寺的紅蠟燭拿來了,說還得讓人還回去。”大秋從懷裏掏出蠟燭交給夏侯仁。

夏侯仁接過看了看,遞到範靈修面前:“範掌門,你看如何?”

“這……楊明。”範靈修叫出自己的大弟子。

“在,師傅。”楊明出列。

“你想試試嗎?”範靈修問。

“……可以一試。”楊明自知若不在此時顯一把身手為靈修派討回些面子,日後他也難在門中立足。

範靈修點點頭。楊明走向斷崖,雖表面鎮定,心裏卻不免發怵。

夏侯仁看了眼展翼,展翼會意,退出人群,從另一處先下崖去。在楊明準備在山嶺間生死一搏時,卻發現似乎有人有意在為他引路,但定睛一看,又瞧不真切。準備提氣飛躍深淵一瞬,更覺身後有內功助力,但當他飄落對山立上一棵樹頭,回頭一望那讓人暈眩的深底,還是不免心生後怕。楊明點了點腳下,正想使力上臺階,卻覺已有人托起自己往上一擡,穩落石階之上。待楊明把紅燭交給了小圓和尚,再跟對山揮胳膊時,心下也了然了幾分。單憑一己之力,今日恐怕是要出醜了……

“範掌門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夏侯仁轉身誇讚道。

“比不上你們紫霄的絕頂門人,還差得很遠。”範靈修假裝謙虛著,心裏是松了口氣。

“範掌門過謙了。”

“不知方才的三位弟子,都是何人?”範靈修問。

“第一個過對山的是我的大弟子白雲瑞,留在這裏看守的是我的徒侄展翼,家師白一子。最小的那個叫厲承宇,小名大秋。”

“原來是後世接位門長和小劍魔之徒,今日真是大開眼界。”範靈修也不得不暗自輕嘆三分。

“他們還遠遠不夠,要學的還有很多。”夏侯仁笑笑。

而後三日的幾場比試都跟以往一樣,從木樁到拳腳,再到十八般武藝。雲瑞和展翼分別上陣了一場,雲瑞對陣楊明,展翼對陣範靈修二弟子孔衛東,兩人皆取勝告終。範靈修失笑了笑,怪只怪自己自不量力。五年前是,五年後依然。

但雲瑞和展翼贏地也不輕松,說是勝,卻也是險勝,看來日後還需勤加磨練才是。

第三日,晚間。展翼房間。

雲瑞輕手敲了敲門。

“誰?”展翼剛想拉起褲腳,又放了下去,問。

“是我。”雲瑞拿著膏藥答道。

“進來。”展翼站起身,卻還是忍不住疼的皺了下眉。

雲瑞推開門,走了進去,順手關好房門。

“怎麽還沒睡?”展翼走上前問。

“今天看你最後收招時腳崴了一下,沒事吧?”雲瑞關心地看了看展翼的左腳。

“沒事,一點小傷。”

“讓我看看,藥我都帶來了。”雲瑞過去扶展翼坐下。

“真的沒什麽……”展翼還沒來得及阻止,雲瑞已經把他的腳放到腿上,掀起褲腳看了看腳腕處。

“都紅腫了,還說沒什麽。”雲瑞脫下展翼的鞋子和襪子,沾著膏藥幫展翼輕揉著。

“你呢?我看楊明那一掌也不輕。”展翼撫了撫雲瑞的手臂。

“我要有事還能過來找你嗎。”雲瑞笑笑。

展翼看著雲瑞低頭幫自己細心上藥的樣子,說一點都不感動,絲毫沒有任何觸動是假的。只是,有又如何……“夠了。”展翼按住雲瑞的手。

“我連繃布一塊兒帶來了,你忍忍,一會兒就包紮好了。”雲瑞說著從懷中拿出布條。

“雲瑞……”展翼輕聲喚了聲雲瑞的名字。

“不管你對我是煩還是厭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雲瑞一圈圈包著繃布輕聲說,“你就讓我對你好吧……我只有這點要求了。”雲瑞擡起頭看向展翼。

展翼望著雲瑞苦澀難言的雙眸,沒想到平日裏刁蠻慣的人,有天將自己的任性和倔強用在感情上,是讓人這般不忍……展翼松開了手,任雲瑞繼續輕手包紮著。

待雲瑞出門後,展翼輕嘆了一聲,二十歲年輕的心,因為雲瑞這段時日的突然改變,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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