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這日是大年三十。段泠歌一天到頭殫精竭慮地忙碌, 難得有一天休息的時間,這一天算得上一天。不過為君者的休息,不是真正的休息, 只是不處理政務, 可別的事情比平日還要更忙碌些。

一大早起來,就得帶著段溪一起祭祖, 接著便是接受宮內近臣和宮外大臣們的拜賀。接受完拜賀中午就要宴請群臣們。段泠歌會準備許多年節禮物, 多是些各地進貢的特產,宮中禦膳房準備的年糕、點心等食物分給大臣們。

到了下午則開始接受從外地來到昭理城皇族遠親、世家大族的族長們的拜賀。接著段泠歌再給他們都賞賜些東西,包括一些紗、絲、絹、綾羅、細麻布等,還有一些吃食如香果、茶米、酒。最後還有按等級賞賜的銀錠銅錢等。

段泠歌一天沒得閑,也就只能聽一聽內侍官們給她通報夏旅思的情況。

內侍官說:“公主,駙馬一早起來了, 起來以後全府就在大張旗鼓地拾掇行李。前去拜年的人都給攔在了外面, 只能在門口和大管家小竹子交換些名帖、禮物, 因為融秋宮內今日前廳裏被行李堆得下腳都快下不了了。大人們進不了駙馬的門廳,挑夫、腳夫、車夫倒是隨意進出, 也算是今日昭理城的新鮮事兒了。他們都忙著把行李物品給運到碼頭去呢。”

“這新鮮事兒一點不稀奇。”小娥忍不住掩嘴直笑小聲對段泠歌說, 這就很像那夏柿子的行事風格。

“知道了, 下去吧。”

段泠歌這句話是停頓幾秒鐘才說的。然後她變得有點心不在焉。其實夏旅思自那日之後,撲騰了好幾日,宮裏的內侍官一天稟報三回:駙馬做了些什麽。

但是段泠歌一直都沒什麽真實感, 因為那猴兒之前太會折騰了,段泠歌心思她折騰幾天玩夠了, 這件事也就這麽過去了。

直到現在, 大年三十的, 夏旅思忙著往船上裝東西, 竟像是真要在大年初一就西去江州的樣子。她是真的要去嗎?

內侍官下去,到了下午的時候又來稟報:“駙馬的東西越裝越多,駙馬給的工錢是平日的三倍有餘,她說叫做什麽節假日“加班”給三倍工資,這消息一出幾乎全城的勞力挑夫們都來領活兒啦。船家都坐不住了,此去江州逆水行舟要十日,三倍船資可是賺大發啦,昭理城的船夫們都指望著駙馬雇他們的船呢。”

小娥嘆氣:“也難怪她的錢花得那麽快了。”

連段泠歌都被整得有些無語了,她只好對內侍官說:“晚宴快要開始了,你帶人去請駙馬到元極大殿上去吧,皇帝在那裏設過年宴,讓駙馬來用膳,別再忙了。”

“遵公主令,小人這就去。”

然而,內侍官告退以後,一直到晚宴過半,夏旅思都沒有來。段泠歌望著正殿門口的紅燈籠出了神,她的懿旨,內侍官不可能不傳到,可是夏旅思竟然視若無物,能有什麽事情能讓她除夕之夜都不過來與她共進一餐。

“阿姐,阿姐!”段溪叫了兩聲,他美麗高雅的長姐竟在失神,“阿姐!”

“哦,段溪。吃得可好。”段泠歌回過神淺聲說。

“今日吃得真好,有好吃的肉,吃得飽滯膩味時,宮娥竟為我端上冬天吃不到的清炒小油菜,那小油菜筷子粗細,只放了油鹽清炒,乘在白瓷碟子裏,泛著油光,鮮翠異常,吃起來更是脆嫩爽口,一下子油膩全解了。”

“還有阿姐你看這個。”段溪把自己桌上的碗給段泠歌看,結果只剩下個空碗了,段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碗是那珍貴的紅果子。做成番茄雞蛋燴飯,以前從未吃過燴飯這種食物,番茄的汁,雞蛋的嫩,還有牛肉汁和醬汁一齊融入米飯裏,米飯粒粒分明,燴成番茄醬的顏色,又香又入味,別提多好吃了。聽說是思世子姐姐拍了她的大廚子進宮特地做給咱倆吃的呢。”

“咦,阿姐,這幾道好吃的菜您都沒吃啊?番茄雞蛋燴飯您也沒吃。宮娥說只得這兩碗,可稀罕了,您不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段溪驚訝地地發現段泠歌桌案上的菜食幾乎都沒怎麽吃。

段泠歌對小娥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碗燴飯:“端給阿溪吃吧。”

她然後對段溪說:“我已飽足。今日疲乏,我這就回緋煙閣休息了,後續這樂舞表演,酒令游戲,由阿溪主持。”

“恭送長姐。”長公主向來喜靜不喜鬧,段溪沒有挽留,躬身送段泠歌先從後殿離開。

段泠歌回到了緋煙閣,之前在宴席上飲了幾杯九醞春酒,微微有些燥意。好在宮娥們事先準備好了玉蘭花浴池,滿池飄滿了玉蘭花瓣香氣四溢。

小娥則貼心乖巧地伺候她沐浴休憩。段泠歌沐浴完後,換上了輕軟的白色平紋素紗衣,小娥進來,為她穿上剛熏香熨燙好的夜光印花直袖繡梅蝶圖樣絳紗袍。

小娥沒再為她盤發,而只是將她的長發用鉻黃色絲織長穗發帶束起,垂於背部,隨段泠歌的走動微微散落在肩頭,頭發和紗衣皆像瀑布流水,又像那山巒之彩雲,行雲流水、飄逸靈動。

小娥笑說:“公主穿上這身簇新的衣裳,真美得像仙女一樣。”

段泠歌說:“已快到歇息的時間,你為我著新衣作甚,徒增繁瑣。”

“從前殿回來,才是真正的過年呢,萬一公主一會有了游興要出門呢?過新年當然得穿新衣了。”小娥說完咯咯笑了。

“頑皮。快下去。”段泠歌看她一眼,趕她下去。

她什麽時候試過回屋歇息了,還會有游興趁夜色出門呢?這根本不是她的習慣嘛,她又不像那個人,最愛夜裏犯宮禁——

段泠歌想到這裏,鬼使神差一般,她輕輕推開了窗戶,今日是個暖洋洋的新年,窗外不覺得寒冷,反而天氣清朗,月色皎潔,雪融芽破,段泠歌忍不住多欣賞了一會。

可是沒想到這時竟有一個聲音貼著墻根響起:“公主姐姐喜歡今天的夜色,何不走到院子裏來,隔著窗戶,就那麽見方大小的地方,怎麽能看得盡興呢?”

這聲音……段泠歌探頭一看,果然看見了夏旅思。段泠歌淡聲問她:“本宮派內侍官請你來赴宴,你為何不來?”

夏旅思咂咂嘴:“我問那個老哥,能不能和你坐在一起,他竟然說君臣有別,我要坐在殿下面。切,又不能和你一起吃飯,我去幹嘛,那種地方有啥好去的。”

“你——”長公主邀請赴大年宮宴,這是一種榮耀,被這夏旅思說的,像是嫌棄似的。段泠歌被懟得說不出話來,只好不停對自己說:莫惱莫惱,今日過年不計較,她三歲,她三歲!

“何況今晚來的,都是些皇室宗親、世家首長,我若出現只怕會讓你尷尬吧。”夏旅思淺淺笑的表情溫和純凈,沒有責怪批評的意思。

但段泠歌覺得有點狼狽,因為放在以前,或許夏旅思說的就是她這麽想的,也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所以,噹噹,我另外帶了小酒和小菜。公主娘子,和我來一場家宴吧,就我們兩個人。明天我就去江州了,算給我送行總行吧。”夏旅思一口氣講了好幾個理由,因為這個冷冰冰的公主姐姐太酷了呀,她怕搞半天,最後一面見她,還被她拒絕。

沒想到段泠歌比她想象中的要幹脆。段泠歌點點頭:“好吧。不許再翻窗,你到我寢殿門口來等我吧。”

所以當小娥看見夏駙馬笑瞇瞇地站在公主的寢殿前面,而公主曼妙的身姿隨即從殿內走出來的時候,小娥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藍陌藍陌,我是不是眼花了!”

-------------------------------------

夏旅思提著小藤籃,跟在段泠歌身邊走。本來她應該走在她身後,但是夏旅思才不會理這些,走在段泠歌旁邊可以嗅到她香香的味道,段泠歌要敢說她不合規矩不許她走在身旁,夏旅思就要強行牽她手了。

可惜,傲嬌的公主沒有給她機會。

小娥和藍陌一前一後提著宮燈,迎著兩人快走到昭陽宮北面的禦花園,可是夏旅思在一處宮內流向宮外的小河旁站定了。此處不多遠就要到禦花園,精致的亭臺樓閣多起來。

夏旅思把藤籃放在一處小涼亭的石階上,指著緩緩流淌的小河說:“就在這裏吧,這裏挺好的,還有幾棵柳樹呢,春天了,這幾天暖了竟然已經發芽……正好應景了!”

“柳樹應何景?”段泠歌問。

夏旅思笑笑說:“因為,折柳送別。在我以前生活的那個地方,人們遠行的時候,送行的親朋好友會折一支柳枝送給他。惜別之時,在江水之畔,在長路亭邊,就此道別,順手折下這堤岸旁的柳枝,願君春常在,亦願君到新的地方可以很快生根發芽,生活事業都如柳枝般繁茂。寓含“惜別懷遠”之意。正所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夏旅思……段泠歌情不自禁地輕輕念她的名字,此刻的夏旅思,讓她覺得有點陌生,因為總是笑嘻嘻的人竟有了淡淡離愁。

夏旅思說的這個風俗,南滇國是沒有的。這人一貫胡扯胡謅,哪怕是現在夏旅思說什麽“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細思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夏旅思和她大婚之前,是夏孟輔的世子,保護極嚴密,根本不可能在別的地方生活過。

可是不知道為何,段泠歌覺得自己魔怔似的,她認真地聽了並且把夏旅思的一言一語聽進去了,字字在心。哪怕匪夷所思,段泠歌也沒有覺得她在胡扯。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如此好詞句,我竟是未曾讀過。”段泠歌思緒萬千,只顧沈吟,竟然不知不覺第一次和夏旅思眼神對視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夏旅思看見段泠歌大大的眼睛,明亮,沈靜,淡漠中透著安定的力量,這樣的眼睛讓她柔美的表情顯得美麗動人。只不過現在這平靜的眼睛裏閃著許多的迷惑,唉,這一千年前的公主姐姐,是不會信她的吧。

夏旅思無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在信口胡說。哪有什麽以前,哪有什麽折柳送別。可是以前在我還懵懵懂懂不認人,不懂事的時候,其實我是在另外一個地方的。這個做法是一個很古典的風氣,尤其在文人墨客間,我還真沒有胡說。唉,不過也沒關系,你聽聽就算了——”

不過夏旅思話沒說完,段泠歌擡起手,纖纖五指拈住了一枝細嫩的柳枝,另一手用一種優雅纖柔的動作,把那枝帶著小小嫩芽苞的柳枝給折了下來。

她拈在指間,柳枝尾端垂貼在掌心遞給夏旅思,一貫清淡的聲音帶了幾分柔軟:“拿著。送你。”

“泠歌……真送我呀…你怎麽那麽好。”夏旅思楞了楞,她想段泠歌也還不全然相信的吧,可是她仍選擇了如此溫柔鄭重地按照她說的風俗折了柳枝送她。

“有好詞句為憑,定然不會是胡說。我不知便罷了,即是知曉怎能聽聽就算了。送你,惟願長安。”段泠歌微微勾起唇角,再擡手,示意夏旅思收下柳枝。

沒說出口的,是那祝願她此去江州一切順利的話語……

夏旅思的心裏一陣暖意。她接過了那約一尺長的柳枝,段泠歌正要收回手,夏旅思卻順手握住了段泠歌的手,輕輕地貼在自己的心口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