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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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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地, 鷹隼高空盤旋,忽的向下猛沖,彎鉤般的爪趾狠狠扼住長蟲的頭部, 在這塵地稱霸的長蟲與它而言,不過是口中食。

然而,它並未著急飛離,褐色的鷹眼看向遠處山坡。

煙塵四起, 馬踏聲不絕, 一只輕騎小隊駕馬緩緩朝此處趕來, 被他們護在中間的正是此次護送的糧草。

待到人越發近了,鷹隼才抖開翅膀,朝著蒼穹飛去。

柏遺作為押送官自是駕馬當先, 江南褚落後他半身馬的距離。

他回首看向搭著皮毛氈的完好糧草, 心頭陰霾仍未散開。

這一路太過太平了。

沒有山匪,沒有敵軍,甚至雨都未下一滴。

身前的馬匹緩緩停住, 身後車隊隨之停下。

江南褚靠近柏遺,低聲道:“夫子, 發生什麽了?”

柏遺卻搖搖頭,言道:“先修整一刻。”

隨即下馬朝著不遠處的荒草地走去。

江南褚應聲,回頭大喊:“先修整一刻再出發。”

他也跳下馬, 依照慣例一一挨著車檢查糧草。

糧草車旁的兵卒唐強拍拍胸脯, “江大人放心, 這一路上我老實盯著糧草呢, 絕對不會出問題。”

頗有邀功的意味。

江南褚直至將糧草檢查完, 才擡頭說道:“那自然最好不過。”

說完便擡步朝柏遺那處走去。

已然坐在草地上休息的其他兵卒暼那唐強一眼, 暗暗癟嘴, 面露不屑。

就說大家都去休息,就他自兒個慢慢吞吞。

原來等著邀功這一出啊。

唐強感受到其餘人嫌惡的眼神,也懶得管,他將剛剛掀起的皮毛氈角掖進去,避免風沙落在糧草上。

做完這些,他靠在車旁,拿出荷包裏的銅板數了又數。

這次運送糧草回去之後,應當會賞些銅板,母親也不用整宿整宿替人縫補了。

他黝黑的臉上忍不住牽起抹笑,眼睛光亮亮的。

江南褚走近之後,見柏遺半蹲下,手指這下荒草地的一根黃草葉。

草葉上沾著點微黃粘液,粘液中還有不知什麽肉的肉渣,並且邊緣有腐蝕痕跡,柏遺若有所思,隨後遞給江南褚。

江南褚接過,將草葉緩緩靠近鼻尖,一股腥臭味撲鼻而來,熏得他犯幹嘔。

身旁的柏遺已然站起身,提點道:“氣味腥臭,毒性強。”

江南褚恍然,“屍鬼長蟲。”

與此同時,他眉頭擰起,可是屍鬼長蟲多出沒與腐屍地,此處瞧著也不像啊。

柏遺看向前方,眼睛微瞇,肅聲道:“這周圍可有小徑?”

江南褚想想搖搖頭,“沒有,周遭盡是峭壁陡崖,此道是前去西門關必經之路。”

他此時嗅到危險的氣息,遲疑道:“學生再去四處看看?”

柏遺沒有立刻應下,平靜地看著他:“我們在暗處的人有多少?”

江南褚攥緊拳,“滿打滿算,不過百人。”

除去散落在各地的傳信探子,他們的人本該以千數,然而神跡城那一遭留下諸多人手,還留了部分護住周家。

臨行前,夫子又命五百人鎮守京城,聽申晏調遣,護殷姝和周覃安好。

跟出來的只有百人。

“你帶著他們去最近的州府調遣兵力。”

江南褚擡頭出言道:“萬一再往前走便見到曹將軍的……”

他撞上柏遺淡淡的目光,那句大軍悄然噎住。

難以置信地搖頭,手掌青筋暴起。

柏遺臉上沒有面臨死局的驚慌,緩緩開口:“他敗了。”

江南褚背上滲出一層冷汗,連忙朝著前方走了幾步。

遠處濃煙四起,蒙上一層灰霾,地面陰暗處鉆出一條屍鬼長蟲。

不,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那不是暗處,是團起來的屍鬼長蟲潮。

它們似乎嗅到血腥味,紛紛從冬眠中醒來,僵硬的蛇身緩緩扭動,朝著血腥處滑去。

耳畔響起柏遺的聲音,“屍鬼長蟲蛇如其名,最喜啖人屍肉。”

此刻,他冷淡的聲音終於帶上一絲凝重。

前方定是才結束的戰場,傾覆如海的血腥味引來本在冬眠的屍鬼長蟲。

江南褚喉嚨發澀,喃喃道:“怎會如此,曹將軍此人最是勇謀,從未打過敗仗。”

柏遺也盯著那處,“可他是人,在外行軍打仗,飽經風霜,又無果腹之物。”

這荒草地怕也是他們摘完野菜所致。

若是曹將軍大營就在不遠處,那他們前來送糧草的消息早已被斥候傳回大帳。

自有人來接應他們,可如今形勢,四周死寂,怕是已然兵敗。

江南褚咬咬牙,看著柏遺說道:“那我們就此回頭,向其餘州府借兵。”

柏遺雙目幽深,眼神沈靜,“如若我們倒頭,皇家暗衛便在後方等我們。”

江南褚沈默了半晌,往前走是險路,不知西戎軍隊駐紮何處,他們兵力少數,一味往前便是自投羅網。

離此地的最近州府都須不眠不休駕馬三日才至。

而後方盡是皇家暗衛,如若敢退,便是臨陣脫逃,就地斬殺。

這次是死局……

江南褚第一次感到茫然,他下意識看向柏遺,說道:“聖人是否查出了什麽?”

否則不會斷然下此死手。

柏遺還是盯著遠處,心中嘲弄愈發重。

不管他是否真的知道自己私下所為,此次他都會痛下殺手。

畢竟年老的獅王不會放過榻邊力壯的猛獅。

那是對他權威的捍衛,況且,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年老,仍有開刀闊斧的野心。

這是他們君臣之交的默契。

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

那年太極宮外槐樹深深,一人為史書記載以來最年輕的新進狀元,一人是已然掌權二十載的壯年皇帝。

宮殿外的青石磚被宮婢擦得發亮,映出他瘦弱的影子。

他忍不住冷笑,漆黑的影子卻沒有任何反應。

也對,該笑的應該是柏父,他所有想要的一切自己都幫他得到了。

盛名,才華,高位,讚譽,艷羨,錢財。

目光所及之地點點滲出另一道人影,高大挺拔。

他猛然擡眸,正是這大襄聖人。

身邊的同窗以及宮婢些都下跪垂首,身體不住發抖。

他卻毫無感覺,只盯著所謂的聖人。

直到,聖人開口:“你不跪嗎?”

柏遺搖搖頭,他不懂,為何同為平等眾生,偏生要有地位之差。

聖人卻好似很喜歡他這副性子,大笑起來,看向他的眼中充滿他不理解的情緒。

許久之後,柏遺才讀懂那種目光。

是尋到一把尚未磨礪的寶劍的躍躍欲試。

此後諸年,聖人允他不必跪禮,贈他流光龍紋白玉珩。

不管出行何地,始終將他帶在身邊,教他理政之道,與他暢談國事。

朝堂後宮不平之聲起,質疑一個臣子豈能學治國之道,甚至謠言道,柏遺是聖人流落民間的私生子。

聖人將這些聲音紛紛壓下,依舊我行我素,召柏遺進宮為太子師。

這年的柏遺不覆初見時的瘦削,身在這集天下權力之地,他身上也多了迫人的威壓。

聖人盯著眼前身姿如玉,已然成長為青年的柏遺,眸中思緒萬分,聲音喑啞道:“你知我為何力壓眾議,升你為太子師?

柏遺垂著眸,面色冷淡。

經年過去,他通曉世事,若說年少時的他是鋒芒畢露的寶劍,那此刻他已然鋒芒盡收。

“聖人愛重,感激不盡。”

書案後的老者眼底藏起深深的滿意,只意味深長道:“莫要讓朕失望。”

即便此刻,兩人都知曉,柏遺不過是誘餌,聖人高坐其位,將魚餌放下去。

激出那些不順他意之人,只是便一一尋由頭處置,他要這個朝堂成為他的一言堂。

柏遺盯著黑沈沈的影子,影子隨燭光扭曲。

他心道。

變了。

果不其然,之後的幾日裏,那幾位強烈反對的老臣便連著請辭歸鄉榮養。

聖人多次挽留無果後,只得應下。

只是,他們時運不佳,回鄉途中遇上山匪,一家盡亡,屍骨無存。

自此,朝堂的聲音少了,多了一群套著官皮的傀儡。

“聖人最近有意建一避暑別宮,可國庫告急,聽聞戶部尚書這幾日急得嘴上起燎泡,聖人讓他批銀子,他倒是從哪兒變出來啊?”

公孫瑋今年被聖人點為榜眼,正是喜不自勝之時,宮中下來諭旨封他為正七品翰林院編修。

一下便來到這鳥不拉屎的清凈地,他暗自惱怒,卻無意碰上柏遺這人。

說起來好笑,兩人年歲差不大,可他已然為正三品翰林院學士兼太子師,聖眷無雙,自己還是個正七品的芝麻小官。

好在他會來事,識人臉色的本事不錯,與柏遺關系還算尚可。

他此番就是承戶部尚書之請,來柏遺這兒探探口風,求個辦法。

狀似無意地提及這事,他仔細打量著柏遺的神情。

柏遺眼神並未離開書卷,只平靜道:“聖人有所願,自當盡力為之。”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盡力為之也不能變出銀兩啊,何況還是一大筆。

公孫瑋眼中一急,咬咬牙,直接道:“戶部尚書請我來向你討個法子。”

柏遺終於擡眸看向他,公孫瑋被人眼神看得發麻。

好在目光移開,柏遺盯著木窗上陳著的蘭花草,淡淡道:“不義之財不可取之。”

看似警醒的話,公孫瑋卻心念一動。

這朝堂至清則無魚,貪官汙吏不少,家中不義之財數不勝數。

此番也算是給他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公孫瑋直起身,朝柏遺拱手行禮道:“還是柏遺兄明理。”

說完,正是放衙時,他趁機告辭。

待到公孫瑋走出翰林院時,笑意卻淡了下來。

這法子看似好,實則最是得罪人。

可目前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

他重新掛起笑,朝著戶部尚書府走去。

心中卻是感嘆,這柏遺心思深啊。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今天滿課,不好意思寶子們!

明天會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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