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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圖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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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身著竹月色袈裟, 身姿修長,面色平靜,出塵之表, 如同琥珀般的眼眸落在你身上,眸光溫和。

不同於柏遺行事周全的溫和,他是一種凝視萬千紅塵,藏此心清靜的慈悲。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殷姝的皮囊, 探尋她的紅塵因果。

殷姝甚至覺得, 他已然知曉自己來自異世。

她驀地想到先前神跡城藏經閣老僧言及的: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她第一次知曉,晦澀難懂的佛語亦可形容一人。

這人垂眉而立, 眉間慈悲便不輸身後佛像慈悲。

殷姝心神晃動之後行禮道:“殷家殷姝見過圖澄大師。”

圖澄大師右手撥著手中的佛珠, 眉目慈和,“貧僧聽聞女公子甚是喜茶,正巧貧僧得了罐好茶, 女公子可願一品?”

話中善意不言而喻,殷姝頷首應下。

她隨著圖澄朝著後堂走去, 一路她仔細觀察周遭擺設,確實與神跡城佛寺如出一轍。

果然不是錯覺。

她擡眸看向圖澄的背影,清朗出塵, 隱隱有熟悉之感, 卻也說不上大概, 如同上次見七寶手釧一般。

誰知, 身前的圖澄忽的開口:“前些日子, 貧僧收到師弟來信, 信中言及女公子佛性極佳。”

“現在看來, 不算誇大。”

殷姝一怔,師弟?

該不會是……

他隨即補上:“貧僧師弟多在藏經閣,少見外人,女公子與他算是有因果緣分。”

果不其然,圖澄的師弟正是那藏經閣老僧。

她確實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這機緣。

圖澄大師不僅受聖人尊重,更是名滿天下,言他是佛陀轉世。

這世間俗人多想求見圖澄大師,為自己算上一卦。

自己則無意結交他師弟,提前刷了波好感度。

只是,殷姝還有疑惑。

“大師怎知我會來?”

圖澄輕笑,“女公子猜猜呢?”

殷姝腦中千回百轉後緩緩搖頭,“我不知。”

兩人這一問一答。

已然到了茶案,圖澄未解釋個中緣由,只伸手示意殷姝落座,而後提起茶壺為她斟了杯茶。

殷姝見茶湯仍騰著熱氣,入口不算滾燙。

且湯色碧綠,不見濁黃,也不似重新熱過。

顯然泡茶者將來人時間算到極致。

殷姝心下甚奇,難不成圖澄正有算命之神能。

圖澄在殷姝品茶時,便一直看著她,含笑問道:“女公子覺得此茶如何?”

“極佳,果真是好茶。”殷姝大讚,不假思索地回到,這茶一口入肚,甘霖回味無窮。

見殷姝神采奕然,知她所言出於真心。

圖澄心下松了口氣,手中佛珠撥得緩下來,便言:“女公子若是喜歡,貧僧便將此茶贈予女公子。”

殷姝連忙推辭,直呼不可。

怎能一見面便收下如此好物。

心下更是奇怪,圖澄這股善意來的莫名,究竟是為何?

且他看自己的目光,滿是慈愛。

倒像是看自家後輩。

圖澄見殷姝實是推拒,只能作罷。

想著換個法子給她。

他袖袍下的手不再撥動佛珠,轉而握住它。

心湖微微起漣漪,欲言又止,遂還是問道:“不知女公子家中長輩身體可還康健?”

殷姝此時奇怪的情緒已然攀至頂點,還是老實說道:“家父家母身體康健。”

說完,殷姝便明顯察覺到這位圖澄大師屬於個人紅塵的情緒瞬間平覆。

他垂眸凝視著茶湯,只含笑道:“那便好。”

其實殷姝不言,他也知曉。

埋在殷家的暗探每日便會書信給他,信中盡是她的日常。

可他還是想出言問問,總歸才能安心。

畢竟是他於她有愧。

殷姝這時才不著痕跡地偷看眼前這位高僧,先前離得遠,她只被他氣質所驚,離得近了,才發覺他眼角也已有細紋。

“大師,恕我冒昧,你們師門可是以資歷排輩分嗎?”

圖澄聞言擡頭,思慮一番才道:“師門只我貧僧與師弟兩人,只因貧僧拜師較早,便稱為師兄。”

“那習佛法有駐顏之效嗎?”

殷姝出言便知不妥,如此甚是失禮,怕圖澄見怪,連忙欲致歉。

圖澄好笑,原來轉了一圈便是想打聽他的年歲。

他直言:“貧僧年長女公子二十春秋。”

殷姝垂頭算算,便同殷母差不了多少。

她覆又看向圖澄,他眼中滿是淡然,似乎如此失禮的問題於他而言不過爾爾。

想到殷母,她神思一閃,終於知曉背影與七寶手釧的莫名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幹脆直截了當問道:“大師與家母可是相識?”

只這一瞬間,圖澄臉上笑意徹底湮滅,換上說不清的情緒,將視線久久停留在茶湯上,目光遙遠,眼底透出濃濃的悲哀,好似陷入了塵久的回憶中。

殷姝甚至感覺,那身單薄的袈裟卻似魔鬼藤般將他死死困住,不得掙脫。

茶室中的氣氛暗流湧動,就在殷姝以為他不會回答時。

他用力攥緊手中的佛珠,平靜的嘆息:“確是相識。”

聞見此言,殷姝不知該作何反應,她也只是試探,沒想到確有其事。

而後茶室內一片寂靜,誰也不言。

終於,圖澄頓了頓,似是很難開口,澀然問道:“你如何猜出來的?”

“那大師可否告知我,你如何猜到我前來黃寺。”

殷姝眼目銳利,盯著眼前這個高僧。

圖澄沒想到殷姝還在糾結此事,這性子頗像她當年。

當年她也是如此倔的性子。

心中沈重消了些,解惑道:“女公子須得留心身邊仆從。”

果不其然,深宮中一舉一動都是值得傳遞的消息。

見殷姝恍然,他反客為主道:

“那女公子可否為我解惑?”

殷姝伸手碰上杯壁,低頭看向清澈的茶湯:“如若我沒猜錯,此為雲尖青芽,長於高山峭壁上,入口甘霖,口齒留香,極為難得。”

“外祖父曾言,此為我母親最鐘愛之茶,未出嫁時我外父四處為她搜羅,只可惜她嫁至殷家,便不再飲此茶。”

圖澄楞怔許久,輕嘆:“原是如此嗎?”

她竟不飲此茶了嗎?

殷姝頷首,“大師既然知母親曾鐘愛此茶,可見你們相交年歲久矣。”

“那為何我從未聽母親提及過大師?”

此問一出,圖澄臉色愈發悲哀,未答此問。

反而說道:“天色不早,柏大家在寺外等你,你去吧。”

殷姝也不接著追問,只行禮道:“殷姝退下。”

轉身的一刻。

殷姝臉上的笑意落下來,她並未對圖澄說實話。

茶湯只是一部分推測,更大的緣由是幼時傅母想她與殷母親近些。

願殷母對她多些疼愛,她也能活的自在些。

特地做了糕點,讓她送給殷母。

她雖不想,撞上傅母隱隱憂慮的目光。

現在想來,依舊心痛酸澀。

於是她忍下不語,朝著聽風堂行去。

那也是第一次她主動去那處。

這時的聽風堂安安靜靜的,與尋常不同,平時候著的仆從都被打發出去,連殷母的隨身嬤嬤也不見蹤影。

她小心翼翼踏進堂中,卻沒瞧見殷母,

佛中檀香已然燃到頭,卻沒再續上。

想著殷母的習慣,她朝著小佛堂走去,

小佛堂正在正堂右側,兩處正堂中間有一道珠簾相隔,她下意識沒有出聲,只靜靜地透過密密麻麻的琉璃珠看見殷母背對著她,微微仰頭盯著墻上的畫卷,入神不覺周遭。

那畫卷上所繪的是一道行者飄然的背影,筆觸細膩,連衣角的塵土皆畫得惟妙惟肖,可見畫者的用心。

只是這幅畫卷無頭,只脖下身軀,分不出是男是女,便顯得有些可怖。

殷姝看得一驚,殷母察覺到此處動作。

轉頭看來,殷姝瞧見她來不及收回的淚光與諸多情緒。

懷念,怨恨,痛苦等等。

殷姝略略尷尬,薄紅飄上兩頰,緩緩拿出糕點籃子,軟聲說道:“這是傅母做的糕點,滋味不錯,拿給母親嘗嘗 。”

殷母並未責罵她,只收回目光,又變成無心無情的殷家主母。

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放著吧。”

殷姝如聞大攝,即刻退回正堂,將糕點籃子擱置在案上,便回自己院了。

她先前總覺著七寶手釧莫名熟悉,現下想來,殷母看向畫卷那時手中正拿著一串七寶手釧。

樣式頗為奇特,選用了各色流光寶珠,雖說寶石質地極佳,可卻以普通紅繩串之,顯得十分樸素。

不像是殷母會喜愛的首飾。

可她只匆匆一瞥,印象不大深,看著圖澄背影她才想起來這件小事。

黃寺雖是深宮偏僻地,可青石板甬道上不見絲毫苔痕,光亮幹凈,想來每日都有人前來打掃。

四四方方的檐角只能攔著人目光所至,卻絲毫不能攔住影光覆地,冬日的暖陽悄然融化烏瓦上的薄雪,一道將走出寺門的人照個滿懷。

殷姝周身感到點點暖意,才發覺已然走至寺門外。

門外樹下萋萋,一人已然在此處候了許久,淡然的目光將她身影納入後,便剎那吹皺一池春水。

殷姝一見他,心中不好受頓時化為沈甸甸的安心。

她擡眸看向空中紅日,眼中淚光緩緩滲出。

我不再是踽踽獨行的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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