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舊憶

關燈
那年的徽城烈日杲杲, 季月煩暑,地上熱氣使勁往上騰,郊外田地收成很是不好, 坐在田埂的佃戶更是面色苦愁。

城內也沒好受半分,人人都好似身在蒸籠間,背汗濕如潑。

周家底蘊深厚,冰窖裏的冰算是夠用, 可周家主一向儉樸, 更是心系百姓, 恨不得將冰庫的冰融水送去澆灌,怎舍得獨自享受。

只留了一小部分與家中長輩與女眷使,自己則埋頭田地, 思慮如何解決此事。

周覃向來不畏暑熱, 幹脆都送給祖父與母親,自己則大搖大擺出門閑逛。

外邊小販恨不得避著天走,紛紛日落時分才出門做買賣, 正午時分街巷算是冷清。

周覃眼軲轆轉了轉,瞧見趙家小門那處長勢喜人的樹蔭, 起了些別的心思。

晃悠悠走到趙家墻角,暼見四處無人,倒不必講甚大家閨秀姿態, 直接一口氣順著樹根爬上去, 尋個舒服位置躺下來。

她不由得感嘆, 還是外邊好, 要是在府中被自家娘親看見, 可是得罰抄好幾本女德。

如今父親不在府, 沒人救得了她。

心中正愜意, 腳尖翹個不停,迷迷糊糊快要入夢時,她猛然嗅到一股餡餅香味,肚子裏的饞蟲也被勾了出來。

還有人在此處吃餅?

她聞著香味看去,便見一個小女郎蹲在墻角,正捧著那誘人的餡餅小口小口的啃,身形很是瘦弱,讓人忍不住懷疑她是否沒怎麽用膳。

周覃心裏起了些捉弄的心思,捏著喪子粗聲說道:“這餡餅真是香啊。”

墻角的小女郎聞見人聲卻不見其人,先是下意識將餅塞入懷中,似是怕人來搶,接著冷聲道:“什麽人裝神弄鬼?”

倒是有點聰明。

周覃直直跳下樹來,不緊不慢地拍拍衣角的塵土,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

只見對方面上無甚波瀾,目光警惕道:“你究竟是何人?”

周覃這才意識到許是嚇著人家了,揚起大大的笑容,禮貌說道:“我叫周覃,你呢?”

對面遲遲未答,眼眸漆黑如墨。

這人該不會嚇傻了吧。

不過,她生得好看,倒是可以原諒。

周覃朝她走近一步,她便連忙後退,見兩人距離拉得越發遠,都快理她一丈遠。

周覃只好連忙表明身份:“我是隔壁周家的周覃,你若是生在趙家應是識得我。”

對面女孩終於有所反應,她臉色稍稍松動,緩緩搖頭,露出些茫然之色。

此時周覃才覺這女孩面生,她也曾隨周母來過許多次周家,沒聽說周家還有這般年紀的小姐,可瞧她穿著也不似周家婢女。

“那你叫什麽?”周覃接著地問道。

“我叫劉菱媛。”在徽城並無姓劉的大姓,不過周覃也不甚在意,話本子說了,俠義者,不問英雄來處。

她最是不喜別家女郎嬌嬌弱弱的模樣,這個卻是合她眼緣。

兩人便無言以對,周覃撓撓頭,想著如何同她說話,便瞧見她懷中露出一角的餡餅。

“你這餡餅真真是香。”說完這句,周覃肚子也應聲而響,一向自詡瀟灑的周覃也忍不住臉色一紅。

對面的小女郎並未嘲笑周覃,她面上閃過糾結之色,還是忍痛分了一半餅同她吃。

原本的墻角蹲著的人便多了一人,也是自此後,兩人方才相熟相知。

方走近周家的趙菱媛瞧遠邊的風雨欲來之勢,原本該是欹蓋樹蔭已然不覆蔥郁,腦中也浮現出諸多往事。

趙家主將她帶回家後,未來得及給趙家交代一二句,便匆匆孤身調任別地,徒留趙夫人在家中照料趙老夫人與幼子趙卿然,多年未有來信。

而穩坐高堂的趙夫人面對一個被夫君突然帶回家的小女郎,很難不想到那些戲折子裏的風流韻事。

可這女郎年紀尚小,她也不好行嗟磨之事,倒顯得她失主母氣度,幹脆將趙菱媛扔去後院,吩咐按照庶女份例待之,便不再過問。

自此,她便作為所謂的趙家小姐在趙家住下來。

趙夫人對她不待見,上行下效,趙家上下奴仆皆是踩她以哄主子的心。

說來也是好笑,自己即使換了個地方,過得也是豬狗不如的日子。

天寒缺衣,饑時無食,反過來被奴仆使喚,好在這些活計她從前做過,偶爾也能混兩口熱飯。

得空時,她便蹲在趙家小門墻角發呆,呆呆望著從前家中的方向。

她不知趙家主用了何種手段,爹再也未尋過她,想來無非是財勢二字。

至於她第一次見到周覃時,她記得清楚。

那是夏至日,趙家主子些自是能用上冰塊使,奴仆些只能不斷用涼水澆著身子。

而她爭不過,也不想爭,偷偷跑到墻角,準備吃廚房大娘見她可憐,偷偷塞給她的餡餅。

便聽見頭頂樹上傳來人聲,她一向被婢女小廝些作弄慣了,自是不懼這點小把戲。

直至那人從樹上跳下來。

自她生下來後,便不乏有街坊誇自己生得好,可面對眼前這嬌艷大氣的少女,她只覺相形見絀,只不過她善於偽裝,倒是瞧不出半分。

見面前少女略帶小心的提問,生怕惹她傷心,她不由覺得好笑。

其實有一點她對周覃有所欺瞞,她並不是不知周覃身份,反而她很是清楚。

畢竟趙家除了趙卿然,最多提及的便是他的青梅周家周覃,她趁愛擺閑話的婢女些嘮嗑時偷聽了一嘴。

不過,她並不是因要想討好周覃才將餡餅分予她,而是周覃目光中的坦蕩與尊重。

她見過母親眼中掩不住的悲切,見過父親眼中的欲/望,見過趙夫人的高傲施舍,卻唯獨沒見過如此眼神。

她第一反應,應是她家中人很是寵愛她,才將她養成如此性子。

雖然不願承認,但那時的她確實生出一絲羨慕,曾幾何時,在娘親身邊的她也是這般模樣。

自餡餅一事後,周覃便時常來找她玩,時而是從墻那邊翻過來,提著一個大布袋,她神秘兮兮地打開,是各類她搜尋的小玩意兒。

有時又是光明正大從正門過來尋她,拎著各類名貴藥材布匹,恨不得處處宣揚趙菱媛是周覃罩著的人。

按理來說,女郎名聲如此折騰該是生氣,趙菱媛卻是心下一暖,看向朝她走來的少女,忍不住漾起笑。

經她一番鬧騰之後,趙菱媛在趙家的處境好了許多,趙夫人那邊態度雖說仍是平平,可趙老夫人卻派嬤嬤送來兩匹上等的布料,說是讓趙菱媛裁幾身新衣。

許是周覃真是帶給她些好運氣。

不久後趙家主於任上染病去世,臨終前托人帶信回來。

書信中談及這經年來自己因在任上任職,上不孝順長輩,更是累得趙夫人照顧幼子,實是愧疚萬分,願下一世補償些許。

趙菱媛聽聞時不由得一楞,想到如今孤墳塋塋的母親,他是否有片刻覺得對不住母親。

許是有的吧。

信中末尾還提及趙菱媛,說她乃是他舊識之女,舊識一家因他而死,他本想著好生撫育趙菱媛以償其恩。

卻不想還無所作為便要撒手人寰,還望趙夫人好生待之。

可能怕言多必失,禍殃趙菱媛,信中只簡要提及幾句。

待到將趙家主喪事料理完,趙夫人才分出精神打量這個已然長成姿色清弱的少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阿菱,你叔父去得急,只略略提及你幾句,想來很是有愧。”

“自今日起,你便認我做母親,我定好生照顧你,你便是趙家的嫡小姐。”話至尾音,她已然帶上幾分愧疚之色。

趙菱媛心下只覺好笑,倒不是為自身,而是為趙夫人。

她自為趙家主母,前幾年過得尚可,後幾年便是孤身孝順家婆,照料幼子,眼看快盼出頭,如今又擔上自己這個孤女。

表面喏喏應聲,像是十分小家子的模樣,趙夫人早已料到,好在還能糾正過來,若是太過鋒芒,倒不好教導。

而後叫來趙卿然,便指著趙菱媛對他說:“如今阿菱在家,你可要好生看顧她。”

趙卿然素來尤愛嬌弱美人,見眼前弱柳扶風,姿色清憐的趙菱媛自是滿口答應,裝的一副好兄長的模樣。

全然瞧不見趙菱媛眼中的嫌惡之色。

直到雨露打到臉上微微痛感,趙菱媛才乍然回神,提起裙角一步一步踏上趙家門前雕得精細的石階。

一步。

我要讓趙家所有害我母親的人付出代價。

一步。

我要使趙卿然生不如死。

一步。

我要護周覃周全。

最後一步。

她只擡頭看向這個所謂書香清流的趙府。

早先出了周府的趙卿然心下出奇的煩躁,那周覃與殷姝真是不識趣,待到事成之後,將她們褻/玩一番再丟下去也不遲,想到這兒,他終於舒了口氣。

揮手示意奴仆些不必跟上,自己孤身前往城南一角。

誰知方才轉過巷尾,便有一蒙面男子出聲攔下他,“趙公子,且留步。”

“你是何人?”趙卿然眼中閃過一絲緊張,開始盤算誰會對他出手。

蒙面男子反倒笑起來,“趙公子莫要緊張,我家主子只是想請趙公子前去一敘。”隨之,手中露了令牌一角。

趙卿然頓時收起防備,淺笑起來,“原來如此,那我便隨仁兄走一趟。”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諸多巷口,最後來到一家店鋪前,趙卿然擡頭看去,牌匾上墨毫一揮,寫著“楊氏錢莊”。

作者有話說:

我又來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