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紀城渾身氣質與先前那種果斷模樣截然不同,變換速度流暢得幾乎是無縫銜接。

胡章在後面止不住驚詫地看向紀城，所幸他剛剛被煙嗆得厲害，滿臉表情都還停留在被嗆到的痛苦當中，就算把眼睛瞪得像兔子也只會讓人覺得他就是有點受到驚嚇——事實上也差不多,只不過驚嚇到胡章的不是那位一看就不是好人的中年大哥,而是掌握了變臉絕技的紀城。

不過那個中年大哥顯然沒有想到這麽多,他一見紀城遞過來的煙,當下表情和藹許多：「表哥？應聘？」

紀城立刻道：「對呀，就是黃亮表哥推薦我們來的。」

他臉上順勢浮現出一抹羞赧：「我和我這個堂弟是從小城市來的，想來上市打拚一番，不過我們倆學歷都不太好,找不到像樣的工作,還是黃亮表哥和我們說這裏有招工，才想來碰碰運氣的。」

那中年男人聽見「黃亮」這個名字,當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哦，原來是黃亮推薦你們來的啊。」

他將工廠的大門再拉開一些,露出可供兩人通行的寬度來：「你們進來吧。」

紀城當即驚喜道：「謝謝大哥！」

然後就帶著畏手畏腳的胡章一起進去。

和然霽基金會那個工廠基地內部別有洞天不一樣,他們現在在的這處工廠是真的表裏如一的破。胡章一路進來，看見那些大有生銹之勢的機器，心裏不禁產生出大大的疑問：就這真的能用嗎？

那個大哥一邊帶他們參觀工廠的種種設施,一邊介紹道：「我叫汪勝,是這裏現在的負責人。」

他一邊走一邊道：「黃亮那小子離職的時候是說過會推薦兩個新人過來,就是你們了吧？」

紀城靦腆一笑：「對,汪哥,我叫於季。」

他又扯了一把胡章：「這是我的弟弟,於章。」

胡章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對對對。」

他學著紀城剛剛的樣子問好：「汪哥好！」

汪勝回頭睨了這倆人一眼,嘴裏叼著煙鬥,只從喉嚨中溢出一聲嗯的聲音。三人一行穿過操作區來到一間辦公室前，汪勝從腰間掏出一大串鑰匙，又分辨出其中一枚，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坐吧。」汪勝說道。

他率先坐到辦公桌後頭的椅子上去，整個人往後仰了仰，眼睛瞇起，又吐了口煙圈：「現在是過年，一般這個時候離職和找工作的人最多，我們工廠確實也離職了一批人，收下你們也不是不行，不過有些東西我也提前和你們說好，免得到時候你們要是不想乾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首先我們這裏對學歷要求不高，你們可以放心。」

「其次我們這裏工作任務也並不是很覆雜，每天按時上下班就行，包三餐，另外也有專門的工人宿舍，就在這附近。」

「當然了，我們這裏條件這麽好，相應的，工資什麽的嘛，」汪勝意有所指道，「是會相對的低一點點的。」

紀城連連點頭，幾乎把一個初出茅廬不懂人情世故的社會新人演到了極致：「沒關系的！我和弟弟都只是初中畢業，能找到這樣一份工作就已經很好了！」

胡章跟在他身後也跟著點頭。

汪勝面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你們理解就好。」

他找出兩份應聘合同，向紀城二人遞過去：「既然是這樣，那你們把身份證給我看看，然後就可以簽合同了。」

紀城和胡章都依言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

而遞到他們面前的兩份合同，雖然說是「合同」，但即便紀城沒有專門研究過法律，光是簡單翻一翻都看出不少漏洞來——和篩子相比也是沒什麽區別了。

不過他面上沒有露出一點不對勁兒來，相反還先胡章一步拿起筆，在上面唰唰簽下名字。

反正剛剛掏出來的身份證都是假的，大不了就是誰比誰更黑唄？

胡章見紀城簽了名字，也趕緊簽了自己那份合同。

合同簽好，汪勝就給他們倆發了臨時工卡和宿舍的鑰匙，又大概說了下宿舍在的方向，發了一張工人須知事項，就讓他們該乾嘛乾嘛去了——現在還是工廠放假期間，紀城他們只要在工廠重新開工以後來上班就可以了。

紀城當即應下，就差把「感激」兩個字寫在自己臉上了。

拿到工卡離開，紀城表示自己要和胡章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想盡快搬進宿舍來，汪勝也沒有多想，點點頭就讓他們去了。

一直到回到他們「租的小房子」裏，胡章都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他也是剛剛聽紀城召喚來的上市，根本沒什麽行李要收拾——如果硬說有什麽要收的，那就還得多倒騰一下，把自己那幾件衣服洗漱用品從行李箱換進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裏。

用紀城的話說這叫裝也得裝得像。

紀城也沒急著收拾東西，剛一進門不久他的手機就響了，紀城接起電話，那邊傳來池小荷的聲音：「今天一切都順利吧？」

紀城嗯了一聲，一邊把假發套和框架眼鏡都給取下來，又把大衣外套扔到沙發上：「已經被錄用了。」

池小荷笑道：「那就好。」

她在電話那頭聲音溫和，聽上去半分不見在仁安療養院時的古怪與少言：「還有什麽要幫忙的就跟我說，我雖然幫不了什麽大忙，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還是可以做的。」

紀城笑道：「池姐你能幫我聯系上黃亮就已經是幫了很大的忙了，不然我想要混進去可沒那麽容易。」

那個叫汪勝的雖然後面看上去挺好說話，但紀城哪裏能不知道這是因為最開始「黃亮」這個名字的功勞？

就是因為這個叫黃亮的人在這個工廠乾過不短的時間，對汪勝來說算得上知根知底，他才會降低這麽多戒心——不然光憑紀城和胡章兩個人，想這麽輕松地進入到工廠內部絕對沒有這麽容易。

——雖然很遺憾汪勝這一波算是錯付了。

池小荷道：「雖然那是我表哥，但人是你出錢搞定的，可不能算我的功勞。」

「人脈當然也是一種本事，」紀城笑了笑道，「不過說起來，或許過陣子我還真有件事要找小荷姐你幫忙。」

「盡管說。」

紀城頓了頓才開口：「現在還不完全確定，到時候需要的話我打你電話吧。」

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才結束通話。

紀城掛斷電話，就見胡章有些躊躇地站在原地，看向他：「喻霽……」

他忐忑道：「我們這樣真的可以嗎？」

紀城挑了挑眉：「怎麽不可以了？」

胡章道：「就……我們拿假證這麽去騙人……」

紀城：「記者去調查的事，怎麽能叫騙人呢？」

胡章：「……」

他表情茫然：「可這麽個工廠，有什麽可調查的？」

今天汪勝還帶他們去看了工區，除了破點舊點臟點，沒看出來有什麽問題啊！

紀城搖搖手指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問你，今天在工廠裏，你有什麽感受？」

胡章回想了下，遲疑道：「挺窮……？」

有些機器表面都起銹了，看上去年齡能和他比一比——不過這能說明什麽問題？說明這個廠效益不好嗎？

紀城又問：「那你還記得這個工廠叫什麽名字嗎？」

胡章拿出剛剛領到的臨時工卡看了看，念出來：「雲……雲喻？」

紀城將手機拿出來，上面正是以工廠名字為關鍵詞搜索出來的結果——檢索結果數量不算很多，但大致瀏覽下來，並不難發現大部分都是誇讚該工廠效益的正面信息。

胡章差點驚掉眼鏡：「效、效益好？怎麽可能！」就今天他們進去看的那冷冷清清的樣子？

紀城輕嗤一聲：「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胡章想了想，隨即大驚：「難道他們和仁安療養院一樣，在網上宣傳好形象，然後騙人去把他們關起來？！」

紀城：「……工廠關人乾什麽，送去黑煤窯挖礦嗎？」

胡章：「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啊！」

紀城沈默了一下：「那除此以外，你有沒有想過還有一種可能——」

「這個工廠實際上並不怎麽招人，從內部來看也挺破敗，他們需要的並不是有人來認真工作生產出能賺錢的產品，而是充點門面，將表面上的賬目做起來？」

胡章不明覺厲：「什、什麽意思？」

紀城高深莫測吐出兩個字：「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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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雲喻工廠的事情，不是因為紀城有多麽的神通廣大，而是因為穆嵩給他送的消息。

而要來雲喻工廠偽裝調查，不是因為紀城的社會責任感已經強到了自己的事還沒完全處理好就要出來維護正義，而是因為這是喻氏集團控股的一座工廠——如果再詳細一點的話可以說是由喻菁那一系直接在管理。

他沒興趣殺回去和人爭權奪利，但並不代表這些人可以就這麽騎在他頭上蹦迪。

在最開始梅有德聯合媒體煽動輿論反彈的時候，紀城就知道了背後是有人在幫梅有德——不然光憑他仁安療養院院長的身份，絕對不可能有這種力量。

至於他背後的人是誰，答案其實也不難猜：要麽是喻菁，要麽是穆嵩。

這兩個人都存在跟梅有德合作的可能與基礎——喻菁把喻霽送了過來，而穆嵩則是把自己的兒子放在仁安療養院，至於那個人這麽做的目的，則無外乎是一些利益交換的事情了，但不管這個人到底是他們倆的哪一個，另一個人一定是知道底細的。

畢竟穆嵩可是在媒體前公開站過臺的，如果和梅有德合作的人就是他，那麽喻菁自然曉得自己沒參與進去，而如果在背後推動的人是喻菁，穆嵩敢站出來，那當然是知道對方的後臺才敢行事。

把這個邏輯理清楚以後，紀城行動起來也就簡單多了——他直接去了一趟帝都，撬動穆越這個支點。

要麽穆嵩是幕後人，穆越作為對方的兒子，捏在自己手裏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要麽穆嵩不是幕後人，那麽紀城憑此想得到正確的信息就簡單多了。

事實上當穆嵩親自到海市來接走穆越的時候，紀城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所以他還順水推舟再幫了這對父子一把，倒是真的得到了挺有用的信息，也就是仁安療養院背後真正的秘密，和雲喻工廠的事情了。

——喻菁和梅有德之前給他送了這麽多大禮，他怎麽能不好好回報他們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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