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雲喻工廠洗錢這個事情,當然沒辦法直截了當地曝光——手裏沒有一點證據，空口無憑說出來誰會信？

而且這事還和當時紀城幫池小荷曾斌曝光那所小學那次不太一樣。那所小學是真的裝修用料太次，甚至還涉及到了活生生的人命,有這樣慘烈事實的發酵,當然容易引起震動,但據紀城所知，雲喻工廠並沒有鬧出過這種事情來,而光憑一個他們內部裝修看上去窮得不像樣，聽起來也未免牽強。

所以以工人身份進入雲喻工廠只是紀城計劃裏的第一步,未免一個人行動可能會造成一定不便,紀城還特意找了胡章來幫忙。這段時間胡章的病情也趨近穩定，聽見紀城有事需要幫忙，自然是馬不停蹄收拾行李過來了——雖然他也沒想到紀城的事就是讓他進廠打工。

其實本來要進入工廠裏也不是一件那麽容易的事，畢竟雲喻工廠本身建立的性質就不單純，對外招工的數量也極少，紀城甚至還考慮過要不要以網絡安全專家的身份接近，從上至下突破，只是這樣一來效率肯定會慢上不少。

幸好池小荷還有那麽一個八竿子勉強打得著邊的表哥正好在雲喻工廠工作,這個黃亮對這裏的內幕並不清楚，在裏面混得還不錯，卻是個唯利是圖的，正好他也有嫌這裏工資低想跳槽的意思，於是紀城稍微花了一點錢,就輕松讓對方向工廠推薦了自己和胡章來頂班。

當天下午紀城就和胡章收拾好東西大包小包地往工廠那邊去了,不過正式「上班」卻還等了兩天。

誠如先前汪勝所說,這裏面工作上手難度並不大,工頭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摸魚偷懶,唯一要求的就是不能隨便靠近辦公區那一塊兒——這基本上就是明晃晃地告訴紀城他應該去哪兒了。

不過他和胡章還沒來得及摸清整個工廠的布局，「上班」第一天的下午，工廠裏就新來了個大人物。

「——讓我們熱烈歡迎梅廠長的到來！！」

工廠裏稀稀拉拉幾排工人站在一起，先前給紀城兩人辦入職手續的汪勝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紅光滿面地向大家介紹自己旁邊矍鑠老人模樣的「新廠長」。

紀城和胡章作為新來的員工，當然沒資格站在前排在廠長面前露臉，不過也幸好是這樣，否則胡章那黯然失色的小臉就要引起這位新廠長的註意了。

——沒錯，這位新上任的梅廠長，正是紀城他們的老熟人，梅有德院長。

胡章在看見梅有德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就忍不住抖了起來，沒辦法，雖然在仁安療養院的時候他常年留守病房，見過梅有德的次數不多，但還是架不住這個人帶來的心理陰影太厚啊！

哪怕胡章早就出院，這種害怕還是有點條件反射——更重要的是，梅有德在這裏，他和喻霽豈不是很容易就被認出來？

胡章一邊抖一邊小心翼翼轉頭去看紀城，卻見紀城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絲毫不見慌亂不說，臉上甚至還帶上兩分應景的憧憬神色。

要不是知道以前紀城有和梅有德乾架把護工吊在頂樓的光榮記錄，他就信了。

梅院長變梅廠長的就職演講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工人們各歸各位。在回自己工位的路上，胡章因為心裏害怕，悄悄拉住紀城，低聲道：「那是梅有德！」

紀城道：「我知道啊。」

胡章：「？你就不怕被認出來嗎？」

紀城道：「不怕啊。」

胡章：「？」

他又打量了一下紀城的裝扮：厚發套、巨框眼鏡，還有被塗得暗黃粗糙的皮膚……好吧不提前知道的話還真不那麽容易認出來。但他自己身上可沒有任何偽裝啊！原裝的！

胡章露出一個心神俱裂的表情，仿佛已經預見到了自己被梅有德當場抓獲露餡的悲慘未來。

他問：「那我怎麽辦？」

看出來胡章的崩潰，紀城慢悠悠道：「你以為梅有德能把你認出來？」

胡章：「為什麽不能？」

雖然一路上故意磨蹭，但他們現在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工區，要是再這樣拉拉扯扯下去，他們肯定會被註意到。

於是紀城簡略道：「你放心就是，不信的話你可以去梅有德面前晃一圈，看看他認不認得出你是誰。」說完就晃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胡章：「？」

騙鬼呢吧？？

不過饒是胡章再擔心，紀城只說到這裏，他只能提心吊膽地也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接下來這一天過完先。

晚上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胡章還是不可避免地和梅有德打了個照面——沒辦法，工廠的大小就這樣，即使刻意避開也沒辦法一面都碰不到。

已經碰到了，再調頭離開才會顯得更奇怪，加上紀城在胡章旁邊死死摁著他的肩膀，胡章就算想走都沒有辦法。無奈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誰知道梅有德的目光在胡章臉上打了一圈轉以後竟然又收了回去，一點也沒露出懷疑的表情。

等梅有德越過他們往樓上領導食堂走以後，胡章才謔地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紀城。

紀城挑挑眉：「療養院病人那麽多，就憑你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作息，你為什麽會覺得梅有德能認識你？」

胡章沈默。

好像，大概，也許，也有那麽一點兒道理哈？

不過正好這個時候，梅有德往前走的腳步頓了一頓。

胡章剛剛放下去的心又忍不住提起來——不會是剛剛他們說話被聽到了吧？

只見梅有德轉過頭，目光又在胡章和紀城臉上掃過，尤其是紀城。

然後開口朝旁邊陪同的汪勝道：「以後記得提醒下我們的工人，平時還是註意下儀容儀表。」

「那個頭發賊厚還戴個眼鏡的，看著像一個月沒洗過臉了。」

汪勝在旁邊使勁點頭：「一定一定！我回頭就批評他！」

紀城：「？？」

這次換成胡章死死摁住紀城肩膀：「哥哥哥，別激動！」

「咱們這都是偽裝！偽裝！為了調查！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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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紀城和胡章入職雲喻工廠已經有幾天時間，雖然工人們被要求沒事不能靠近辦公區，但紀城還是讓胡章以肚子疼想請假的理由去那邊摸了一圈。再加上最開始和汪勝簽合同的時候他們也進去過，所以他們已經基本搞清楚了辦公區的分布。

而紀城想要的東西，大概就在梅有德廠長辦公室的保險櫃裏。

破解保險櫃的密碼並不難，事實上梅有德的密碼使用習慣簡單得有點過分，只比使用「111111」和「123456」的人要稍稍好上一個檔次，而這種難度對一個頂級黑客來說，多少有點主動開門迎接的意思了。

而準備工作都做好了以後，紀城也就給池小荷打了個電話：「池姐，依依已經到你這邊了吧？」

「可以讓她過來了。」

……

初春料峭，天氣尚未轉暖，前幾天才剛下了一場小雪，這種情況下即使是在外面乾站著都覺得冷。而雲喻工廠位於上市郊區，平時就沒什麽人經過，門崗保衛所需要的力度就更加弱，是以在門口值守的保安都縮在保安亭中，圍著小太陽烤火。

咚咚咚。

保安室的窗戶被人敲響。

保安聽見聲音拉開窗戶，才看見外面站著個年齡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對方語氣好奇問道：「請問，這裏是雲喻工廠嗎？」

大郊區的突然跑出來這麽個人，保安覺得有點稀奇，但還是點點頭：「乾什麽？」

只見對方語氣雀躍道：「我來找我哥哥！！」

保安：「？」

沒聽說有哪個工人家裏有這麽個年齡的妹妹啊。

天氣冷，窗戶這麽開著，室內的暖氣不斷跑出，感受著窗外冷風往脖子裏灌，保安有點不耐煩地道：「現在是工作時間，家屬沒事不要進去。」

女孩子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就直接關上窗戶。

下一秒窗戶又咚咚咚地敲響起來。

聽得出來敲窗戶的人相當有耐心，體力也特別好，原本保安想著對方敲一會兒可能就累了，但沒想到三分鐘過去，這咚咚咚的聲音還在繼續。

甚至大有繼續敲的意思。

保安：「……」

他終於不耐煩地再把窗戶拉開：「你哥是誰？」

……

梅有德發現今天工廠辦公區的員工不是很對勁。

明明是上班時間，但一個個進進出出的，仿佛視工廠規章制度為無物。

雖然仁安療養院已經在紀城的努力下關門大吉，但梅有德的內心仍然有一種身為黑心院長的責任感在湧動——怎麽可以有人這麽破壞他定下的規矩？！

正好喻氏集團給梅有德配的那個秘書在接了一通電話後也急急忙忙有要出去的意思，梅有德立即叫住對方：「怎麽回事？」

他威嚴發問：「你們是想無故曠工嗎？！」

秘書支支吾吾：「不、不是的，梅廠長。」

他吞吞吐吐道：「是保安亭那邊，說有個小女孩過來，說來找她哥哥。」

梅有德：「她哥哥是誰？」

「不知道啊，」秘書語氣尷尬道，「她已經快把我們整個辦公區的人都認完了，剛剛保安亭又打電話過來，說那個小女孩說，她哥哥不是廠裏的員工。」

頓了頓，秘書又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而是被……埋在廠裏。」

梅有德：「？」

這是哪裏來的神經，不，精神病？

等梅有德趕到工廠門口，就發現現場已經有了不少廠內的圍觀群眾——顯然那個秘書口裏的「小姑娘」講故事能力相當出眾，短短一個小時不到，一個有鼻子有眼的鬼故事就已經在群眾間傳播開來，並且形成了相當的影響力。

梅有德見狀咳嗽一聲，眾人這才註意到他的存在，連忙讓開一條路，露出被圍在中間說得繪聲繪色聲情並茂的女孩子來。

對方見梅有德到來，當即露出一副驚喜神色，比梅有德反應還快地沖了過來：「哥哥！！」

梅有德先被這聲「哥哥」震了一震，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神色警惕：「小姑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啊！你認識我嗎？」

女孩子言之鑿鑿：「認識啊。」

她上前一步，死死拽住梅有德外套，緊接著又開始神色動人地述說：「你忘了嗎，那年杏花微雨，海市的毒蚊子前，你對我說過什麽嗎？」

梅有德：「？？」

他一邊想要掙開對方的手，一邊隱隱約約覺得「海市的毒蚊子」這個敘說有點耳熟，再看看這個女孩子，也確實有那麽一點點的眼熟……

也就是那麽一瞬間，電光火石，梅有德猛地瞪大眼睛——

臥槽這不是喻霽那個跟班2032嗎？！！

不同於胡章，餘依依是梅有德在仁安療養院裏少數有印象的病人。一是她病情奇特，不知道什麽毛病，但嘴裏沒一句真話，從她那裏編出來的鬼故事與殺手故事集合都快能出一本書，二是小姑娘生性好動，即便梅有德平時不怎麽在療養院裏巡視也經常能和她打照面，三嘛，則是自從喻霽崛起之後，這個2032就認了對方當大哥，和療養院對著的事就沒少乾！！

等等！

梅有德突然意識到什麽。

2032愛講鬼故事，從她這裏說出來的什麽埋屍工廠的內容根本就是她以前那些故事換個名字的翻版，不足為信。但她是喻霽的忠實跟班，自從仁安療養院被曝光之後就被帶去了那什麽然霽基金會，應該留在海市才對。

但此刻2032出現在上市，加上她和喻霽那層關系，這意味著什麽？？

霎時間工廠所有人的臉和名字都在梅有德腦海中閃現一遍，最後定格在一張好像一個月沒洗過的臉上。

汪勝說那個人叫什麽……於季？

梅有德瞬間發出一聲慘叫，推開餘依依就轉頭往自己的辦公室跑。

可惜等他趕到，卻發現自己的保險櫃門大開，裏面藏好的賬本也大敞著，在吹進來的冷風下簌簌翻頁。

他的辦公桌上還有一行用茶水留下的字跡：院長你好，院長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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