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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今日得見她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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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下去!”

她的聲音忽然似隔著一層時空傳來,那聲音含著無盡的掙紮和痛苦,仿佛不是她本人意願,而是被操縱著如此說。

明夷渾身一震。

這一霎,他透過她痛苦的眼神,已經猜到她在經歷什麽。

當時那個代表他過往的夢境到底給她留下了心障,他方才牽手的時候無意中探到她的脈門,感知到在她的內丹處,隱隱有一層桎梏阻隔了她進一步提升修為的道路。

是因為這心障才生出了桎梏嗎?

心底忽然湧上無盡的自責。

他當初急切地想要驗證她值不值得自己心軟,便將那些過往回溯於她眼前,卻忽視了,他的小公主純白無瑕,一時間如何承受住那般絕望的黑色。這世間,青青草木郁郁繁花皆因她而生,就像她的生命,本應五彩斑斕明亮鮮活,而他卻任性地將那般黑色塗汙於她的生活中。

他承認,那一刻的自己到底是自私的。

而這一刻,她因自己的自私陷入最不願面對的場景,這關系到她心障能否清除,關系到她最終能否破局。

……

畫面一轉,玉晅的眼前突然出現一方翻滾著黑色粘液的池子。

一個小小的身影被吊在池子上方,控制身影下落的繩子正握在“自己”手中。

一張玉雪般的小臉揚起來,祈求地望著“自己”,口中驚恐萬分地喊著不要。

她“感覺”到自己忽然松開手,任那孩子墜入黑液中。

黑液立馬像毒蛇一樣一路攀附到孩子臉龐,液體所經之處,嬌嫩的皮肉寸寸裂開,鮮紅的血爭先恐後從他小小的身體中湧出,淒厲的慘呼聲沖破天際。

玉晅心裏似乎有什麽閃光的東西啪一下滅了,黑色潮水漫上心堤,絕望和無助充斥滿她的心。

她曾在午夜夢回轉輾難眠時無數次想,自己若是能回到那個孩子的過往,她一定要拼盡全力助他脫離這些傷害,如今她參與進了他的過往,卻是以施害者的身份。

這讓她如何接受……

如何接受……

……

下一瞬,那個滿身看不出一片好肉的孩子被“自己”從黑液中撈出,又拋進了另一個散發著七彩琉璃光芒的液體。

她眼睜睜看著他的身體肌膚被整個剝下來然後再以冰晶之色重新塑造。

之後,“自己”又親自給他灌下了美人椿,看著一片牡丹印記從他冰晶一般的後背上長出。

再之後,他無數次逃跑,“自己”無數次把他抓回來,打斷他的腿、將他扔進滿是怪物的洞窟、剜眼、割舌、反覆將他投入黑液進行摧毀重造……

燒死他的小雪貂的人是她;

他第一次逃跑告發他的人是她;

把他投入到黑液和冰晶池中的人是她;

給他灌下美人椿的人是她;

剜他眼珠的人是她;

讓他遭受老鼠毒蛇啃噬的人是她;

將貪婪惡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人是她;

她成了那個欺辱他、折磨他、讓他遭受所有不幸的罪魁禍首。

她眼底最後一絲光亮隨風散去。

……

玉晅眼底純澈的光忽然蒙上一層陰翳,一行血淚順著她眼角流出。

明夷臉色一霎慘白如紙。

他猜到他的小公主正在正在以一種最不願充當的角色參與他的過往,看著她眼中的光一寸寸熄滅,他的心忽然劇烈地疼起來。

他毫不猶豫掏出雙魂草,對著君寧道:“大王女,煩請你替我倆護法,對面那家夥元神和身體還未完全融合,法力未臻巔峰,大王女應付一時半刻應該不會太難。我要去小晅兒的識海裏走一遭。”

君寧立馬執劍護在兩人身邊,“好,我來護法,你盡管去助我徒兒破境,哎,你要是救不回我徒兒怎麽辦?”

“救不回她,我便也不回了。”

……

眼前場景再變,身後的閣樓已經陷入一片火海,數不清的屍體橫陳在地,粘稠的血液沒過腳面,一道清瘦的身影提劍從閣樓內緩緩行出。

劍尖鮮血未幹。

看見這道身影,玉晅心底突然有了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她知道,飲血覆仇的少年會屠盡整座閣樓,一個活口也不會放過。

那麽,現在,輪到她了吧?

少年的臉在昏黃燈光裏逐漸清晰,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用盯死人的目光看著她。

迎著他擡起的劍,她慢慢閉上眼睛。

“請你殺了我吧。”

……

劍鋒攪動空氣的響聲驟停,當一聲,寶劍落地。

明夷眼底痛色難掩,一瞬無法呼吸。

他一進入小晅兒識海,便看見那一夜的殺戮場,便看見自己拿劍對準了她的心口,真正讓他心神巨震的,是她用尋求解脫的方式說出那樣一句話。

“請你殺了我吧。”

這句話,炸響在耳側,無異於晴天霹靂,轟得他心俯支離破碎。

他的小公主,從來都珍重生命,無論他人還是自己的,現在卻要以死亡來終結絕望的夢魘。

他籲出一口長氣,緩緩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錯不在你,那個孩子所有的不幸都不是你造成的。不是你,而是他們。”

“不是我?”玉晅睜眼,眼中閃著驚痛和希冀的光。

那是渴望被救贖的光。

明夷掩去眼底的痛色,努力擠出一抹笑,“對,不是你,你不是施害者,從來都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在那裏,你看。”

他衣袖一揮,眼前場景驟變。

一霎回到他的小玩伴被燒做一團小火球而他只能被壓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的時候。

他指著那些欺辱過他的孩子道:“你看,燒了小雪貂的是那個穿杏黃色衣服的孩子,不是你;壓著我打的是那一群著緋色衣衫的孩子,不是你;餵我吃小雪貂屍體的是那個穿藍色衣服的孩子,也不是你。”

玉晅空茫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場景,一瞬之後,她渾身一震,心底覆滿深雪的冰層突生裂隙,被魘住的靈臺忽降清明之雨。

……

明夷衣袖再揮,此時閃現黑液之池。

一個長相兇神惡煞的漢子正獰笑著松開手中的繩子,看著孩子被黑液吞噬,他笑得惡毒又變態。

“你看,將我拋入黑液中的人也不是你,是他們,都是他們。”

玉晅眼底的陰翳漸漸消退,清明之光重生。

心底深雪堅冰卻依舊未化。

為了喚回她的清明,他不惜將他慘痛的過往親手剝開,得多疼,得多疼……

明夷衣袖將揮,下一段慘痛的經歷即將再現。

一只輕顫著的手忽然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隨後一道嬌小的身影猛然撞了過來,一下撲入他的懷中,雙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撲過來的力道太大,導致他一個踉蹌,後退幾步才擁她站穩。

“夠了,不用再回顧了。”她將頭埋在他脖頸,嘴裏有些含糊道。

一串滾燙的淚珠沒入他脖頸,燙得他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聽她嗚咽道:“該有多疼啊……”

明夷撫著她的發,只覺一顆心酸酸脹脹。

他的小公主啊,總是這般溫如暖陽,總能觸動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那些曾經深藏心底輕輕一揭猶自帶血的傷痕,在那滾燙的淚珠裏,似乎也變得沒那麽重要了。

那些晶瑩淚珠如同一道道溫熱暖流,沖刷過他糟汙的心田,洗凈汙垢,修補傷疤,還他一方澄凈天地。

能遇見她,從來不是他的不幸。

何其有幸。

逢她,識她,戀她,念她……

……

玉晅睜眼,眼前是煉獄和天堂交織的寶萃山,這一刻,她眼底蒙昧之色盡去,一雙翦瞳比以往更加清澈,她只覺內丹深處有什麽桎梏著自己的東西啪一下碎了,目光所及,皆是更廣闊自在天地。

一道淡綠色花紋在她額間若隱若現,黑鬥篷怪見狀,眼底突然爆發出巨大喜色。

“春神印就要修煉成了!要是得到它,我將擁有無限重生的能力。”說著,他身影一閃,兇狠殺招沖著玉晅逼來。

玉晅覺得內丹處突然傳來一股尖銳的疼痛,有一股力量正在試圖破繭而出。

她已隱隱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強悍,整個身體滾燙得如同在沸水中。

這股力量如同奔湧而下的滾滾浪濤,卻在中途被盡數堵在一處堤壩。

她意識到她還需要一個鍥機,去領悟、感受、疏導直至駕馭這股力量。現在已經到了她成神的關鍵時刻,如果能將這股力量吸納並為她所用,那麽,她真正神格便修煉成了;如果她沒能吸納或者疏導這股力量,或許隕滅就在頃刻。

自她身體突然變得滾燙如鐵的那一瞬起,明夷便感覺到了懷中的人有了變化。

替她打退黑鬥篷怪的襲擊,他轉眼看她,見她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似在經歷某種艱難對抗。

他看著她眉心的印記,知曉此刻她是她成神的關鍵。

但和助她破除夢魘不一樣,此刻困劫是她成神的必經之路,只能由她自己領悟並破局,外人強行插手,只會導致她更快隕落。

他忽然便開始緊張起來,直覺告訴他,他的小公主一定會平安渡劫,但那抹擔憂卻緊緊縈繞心頭。

君寧也覺察到此刻是玉晅成神的關鍵,和魔君一起護在玉晅周圍,不斷擊退攻過來的黑鬥篷怪和被附身的香皎。

黑鬥篷怪看向玉晅的眼神滿是狂熱,不死不休地攻過來,明夷一次次將這怪物擊殺,這怪物卻能一次次覆活。

他桀桀的大笑充斥著山谷,“魔君,我的命已經和這藥谷怨靈的命連在一起了,我吸了一萬個仙人的命元,我自身便有一萬條命。而你強行進入天界公主識海助她破除夢魘,本身就已經消耗了一大半法力,在你殺死我之前,你自己早就先累死了,哈哈哈哈。”

“我突然發現,累死你們似乎也是種不錯的選擇。”

君寧費力隔開香皎尖利的五爪,忍不住扭頭大罵,“你個老怪物都有一萬條命了,還追求無限重生幹什麽!”

她先前給兩人護法,又要和戰力暴漲的香皎激戰,此時也已氣力不濟,勉強支撐著握緊巨劍。

那怪物在半空裏竄來竄去,試圖找到可鉆的空子,不男不女的聲音便忽遠忽近。

“不不不,一萬條命終歸是太少了,我的敵人包括天帝老兒和魔君都還未除,我的宏圖霸業也只是剛剛開始,這天上地下四海八荒都要盡歸我囊中,這世間一草一木都要冠上我天魔一族的姓氏。女娃子,你說一萬條命是不是太少了?”

“我看你是瘋得不輕!”

君寧輕輕靠近玉晅,低聲道:“徒兒啊,你聽不聽得到師傅的聲音?你快醒過來吧,這有個老瘋子要奪你命門殺你老爹害你朋友滅你愛人了,你不趕緊醒過來打死他嗎?”

“放老瘋子過來。”

玉晅的話嚇了君寧一跳,扭頭道:“啥?放他過來?”

玉晅痛苦地點頭,體內那股力量沖撞得她渾身似要炸裂,艱難保持靈臺清明之際,聽見老怪物想要無限重生的話,突然令她心頭一動。

她似乎知道了疏導這股力量的方法。

明夷同樣聽見了她的話,看著她的眼底有過一瞬掙紮,一瞬之後,他退開一步,對著君寧道:“聽她的,我相信她可以。”

君寧張張嘴,她剛才已經感覺到魔君對自己徒兒用情至深,現在看他退開,她似乎也應該相信徒兒。

兩人不動聲色後退,保護圈被打開一個缺口,黑鬥篷怪立馬擠了進來,黑光一閃,沒入玉晅眉心。

他在玉晅識海裏,想要如控制香皎那般操縱她。

卻有一根藤蔓倏然鉆出,一下捆住了他。

黑鬥篷慘叫一聲。

玉晅立馬對著兩人道:“拿劍,刺進我內丹,快!”

君寧瞪大雙眼,多少次出手果斷利落如她,這次卻突然不敢下手,她有點崩潰道:“徒兒,不行,我不行,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

哧。

一聲微響。

她話音戛然而止,低頭看著前方。

魔君手中一柄短刃正插在她徒兒胸口,仔細看,那拿劍的手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明夷低著頭,喘息急促。

剛才一霎,他望見她眼中無限清正的眸光,便知這一刀或許就是她渡過劫難的關鍵。

他再下不去手,也得逼著自己親自給她一劍。

雙魂草還在,他已隨時準備好將自己魂魄分她一半,至不濟,他便陪她一起毀滅,心不在了,他獨活也沒什麽意義。

一刀當胸,鮮血爭先恐後從她胸口湧出。他緊張地望著她。

玉晅只覺丹田處那股被堵塞的堤壩豁然中開,浩渺法力源源滾下,她屏氣凝神,努力引導那股強大法力順著自己心意流轉,越肺腑,跨重樓,她越來越能駕馭這股力量。

在她的牽引下,這股法力進入識海,如白色浪濤般對著黑鬥篷怪當頭拍下,慘呼聲淒厲,不多時便聽不見。

體內那股尖銳的疼痛消失了,就連明夷刺出的傷口也在法源的修覆下慢慢消失。

玉晅松口氣,知道自己成功了。

在最後一刻,她突然領悟到成神的真諦。

向死而生。就如同頑強的仙人掌不懼風沙的侵襲,堅毅的雪蓮花無畏寒冰的酷烈……她是掌管生機的神,她可以柔弱,但決不能脆弱,她要比仙人掌更頑強,比雪蓮花更堅毅,她要在地獄中亦能種出充滿希望的花。

明夷蒼白的臉上浮現喜色,對著歷劫歸來的玉晅輕聲道:“恭喜,神格已成。”

今日終見證,她在地獄中成神。

不,她成神早在很久之前,在他心裏。

下一刻,他看見他的神撲過來,腰間一緊,她抱住了他。

一張猶自帶著滾燙溫度的手伸過來,摸摸他餘驚未褪的臉,“剛才嚇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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