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憤怒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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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烏黑的眸中似有星月浮沈,然而那星月盡頭是濃黑化不開的永夜。

血焱的血液已經將他那處的縛仙網溶開一道出口,而他修長的身影正正擋在那裏。

縛仙網猶如一個大型的鳥籠將三人困住,而明夷把控著鳥籠的出口與玉晅相對而立。

玉晅焦灼的目光從一個狹小的山洞中收了回來。

怪物襲來的那一刻,花娘和李掌櫃轉身躲進了旁邊一處山洞,幸虧山洞洞口窄小,而兩人又屬於瘦弱型的,勉強貼著洞壁倒也能躲避一時。

那些體軀龐大的怪物聞著人味兒都聚在那處洞口處擠頭探腦,又都爭著搶著要往裏鉆,龐大的身軀互相碰撞,怪物們為了搶奪食物而起了內訌。

玉晅暫時松了一口氣,但心裏仍不敢松懈,怪物數量太多,他們兩個堅持不了太長時間。

為今之計,只有趕緊帶幾人出去。

但面前三步遠的距離,還立著個等著要她小命的魔頭。

在真實目的被揭露的那一刻開始,魔君便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他不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也不管自己兩個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手一揮,一柄血紅色魔劍直沖李掌櫃和花娘藏身的洞口而去。

“別——”玉晅驚叫。

血色魔劍堪堪停在洞口上方,幾只靠得近的怪物被那劍上煞氣波及,身體立馬被攪碎。

劍刃如血,猩紅駭人,在收割了怪物生命之後,竟沒有絲毫血跡順劍身流下,而那微微半透明的血色劍刃裏,一條比劍身顏色更深的赤紅色的蛇游弋其間,蛇首高昂,微微轉首間血紅的蛇瞳射出森冷嗜血的光。

此刻的赤蛇便真的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命運之刃,掌控著凡人生死,也束縛著玉晅的一舉一動。

玉晅面色微白。

他在逼她。

他在告訴她,不用怪物吞噬,他的劍立即就能要了山洞內兩人的性命。

甚至都不允許她有任何猶豫的時間。

空氣微微繃緊。

玉晅知道自己並不是魔君的對手,即便他現在臉色慘白,肩上兩個貫通傷。

“憑實力,即便陛下目前受傷,也足以對我形成碾壓。陛下既然對我的小命勢在必得,那我主動給與陛下自己來取,又有什麽分別。”

“陛下想要便來取吧。只是,我先前也說過,春神印唯有等我修煉出真正神格方能生成,現在,就算陛下殺了我也拿不到。”

“但我願意傾我所有為陛下尋找根除美人椿的解藥。跟陛下交個底,或許再需要一年我就能修煉出春神印,就以一年為期,若一年內我能拿出解藥,陛下便放過我,如若到期我拿不出,是殺是剮悉聽尊便。”

她能拿出的籌碼只有這麽多了。

聽她這麽說,明夷布滿寸寸堅冰的眼底閃過覆雜的光,心裏有驚訝,有感嘆,還有一些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明明用凡人之命相要挾的目的已達成,但心底卻翻滾著不甘。

從沒有一個人肯為他做到這般……

即便是那些誓死護住的忠心屬下,也不過是懾於他的威儀。

這一刻,他突然控制不住地對這些低賤如螻蟻的凡人生出了微微的嫉妒。

“小公主,值得嗎?就為了三個區區凡人的性命?”

玉晅直視著他,目光堅定。

“值得。生命自生來便無價,本就不應用高低貴賤來劃分。任何以身份等級給生命標價的行為,都是狹隘。”

“在我眼裏,他們的命,我的命,魔君的命,一樣珍貴。”

明夷眼底情緒翻滾,聽見這話他本該生氣的。

若是以前,他聽見這種滿口仁義道德的話必然會嗤之以鼻,但現在,他透過小公主清澈明透的眼波,忽而便嘲諷不出來。

他本不信世間竟能有這種傻子。

為了幾個加起來不過兩百年的凡人之命,把自己萬萬年長壽的性命壓在天平上做籌碼。

美人椿的解藥,他曾發動手下尋找了幾千年,始終沒尋到才決定冒著和天界再次開戰的風險取春神印。

一年。

一年之後,如果她沒找到解藥,想沒想過他或許真的會殺了她……

那些怪物尤不肯放棄美味,它們小心繞過劍,開始用長長的舌頭朝裏面進攻,試圖將兩塊人肉點心卷出來。

李掌櫃和花娘的叫聲中充滿恐懼。

玉晅轉目去看,放眼望去,整個山洞已經成了地獄光景,不斷有奇形怪狀的怪物從蓮池裏湧出來,有的人面蛇身,有的渾身綠毛,有的滿身鱗片,有的一半人身一半骷髏……

怪物們紛紛擠在李掌櫃和花娘藏身的洞口,身上鱗片翻滾,膿黃黏液滴答垂落……

玉晅強忍著壓下心中一陣陣的惡心,急切地催促,“魔君陛下!”

明夷看一眼她蒼白的面色,手一展,滅掉一批怪物的同時終於大發慈悲收回了魔劍。

“小公主,既如此,那我們便以一年為期,一年後你若拿不出解藥這條小命便任我……”

哧。

一聲微響。

魔君的話戛然而止。

玉晅霍然扭頭。

先是看到一灘已馬上匯到腳邊的血。

目光往上。

她看到一截閃著雪光的刀身穿過阿茵單薄的身體透體而出,她不敢置信地眨眼,認出那是自己的彎刀。

此時的阿茵整個身子正趴在縛仙網上,彎刀創出的傷口正有鮮血汩汩而出,為了讓鮮血能溶開這網,她不得不將身子努力貼近那網,以至於插在前身的刀柄在重力壓迫之下插得越來越深入。

當一聲響。

那柄彎刀竟然整個穿過阿茵的身體從她後背掉了出來。

刀身砸在玉晅腳上,她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心口驟然被絞緊。

而臉上已現青灰死氣的女子仍微微轉頭沖她露出個類似解脫般的笑。

她伸出一只布滿鱗片的手。

玉晅驚醒,立馬上前半跪在她身前,將兩只手伸過去,任那只冰冷的手輕輕握住。

血腥氣濃膩不化,阿茵顫抖著沾血的手在她掌心寫字。

“珍重自己,不要為我們妥協。”

玉晅眼眶發熱,聲音幾分哽塞。

“為什麽要做傻事?”

阿茵繼續寫,“不是傻事,是解脫。我因一己癡妄害人性命,唯有一死方能贖罪。”

“唯今所求,只願小妹安好。”

玉晅用力點頭,幾顆滾燙淚珠奪眶而出,“我一定照拂好你的小妹。”

“還有其他未了的心願嗎?”

聽見“心願”這兩個字,阿茵目光顫了顫,落向自己那身大紅嫁衣,眼角那滴淚終於落下。

她慢慢將臉貼上那抹帶著熱度的掌心,感受到生命在飛速流逝,那只寫字的手費力地擡起。

“謝謝。”

最後一筆落下,寫字的手指慢慢滑下,阿茵濃黑的睫毛重重闔上。

這一生,目光所及皆是那道清雋身影,到的頭來才知,覬覦自己不該妄想的東西,只會害人害己。

這人間愛恨糾葛,苦多少癡男怨女。

到頭來,都是虛妄。

琉璃寶燈驟然熄滅,深黑夜色沈沈籠罩下來,黑暗裏有晶瑩淚光一閃不見。

玉晅俯身用力抱了抱這個至死都背負著悔恨的女子。

片刻後,有白色火焰自玉晅手中生出,包裹住阿茵身體,那火焰輕柔白亮,瑩瑩晶潤,白色柔光裏她最後望一眼那女子唇畔宛如解脫的笑意。

火焰燃燒極快,那身體在瑩潤亮光裏也仿佛化作一串熒光,轉瞬不見,只餘一捧骨灰落在玉晅手心。

她將骨灰小心放入隨身攜帶的香囊裏,然後拿起鮮血未幹的彎刀,慢慢起身。

下一瞬,她白色身影一閃,從阿茵用鮮血替她開鑿出的出口處閃了出去。

半空裏斷肢殘臂如落雨,紅的黃的綠的黏液沾上她衣服落到她臉上,她面無表情沖殺出去。

心裏一股橫沖直撞無處發洩的火氣攪得她一顆心似在火上炙烤。

濃膩的血液染上頭發,那原本柔順如緞的秀發被洇染成一片深褐色,打結成一縷一縷,滿是紅血絲的眼底看來也有些嚇人。

玉晅不知道,此時兇狠的她跟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也差不多了。

她那手中那把彎刀此刻飽飲鮮血,過往萬年,所收生命,今日最多。

片刻後,她將堵住花娘和李掌櫃藏身洞口的怪物盡數消滅,袖中射出青綾護住那處洞口。

下一瞬,她閃身到蓮池上方。

蓮池裏血澤和白骨同時翻滾,怪物似無窮無盡從地底破水而出,就連那些原本發散淡淡聖潔金光的蓮花都開始化作嗜血骷髏。

金光顫顫地交織在玉晅臉上,映出她眼底跳躍的火光。

她突然將彎刀一收,兩手結印,有浩渺雄渾的神力源源不斷從她掌中打入蓮池。

她一定要毀了這罪惡之池,即便窮盡法力。

蓮池慢慢不再翻滾,金色蓮花逐漸枯萎,眼見蓮池就要被毀,卻突然有落石簌簌自頭頂滾下,整座山都似乎在震顫。

地面上也開始生出裂洞,像張開的深黑巨口,巨石在不斷墜落,就連那些怪物也都停止了攻擊,尖嘯著四處奔逃。

玉晅猝不及防被一塊落石擊中,一口鮮血自嘴角噴出。

明夷奔過來,神色蒼白中帶著嚴肅,將玉晅的胳膊一拉,“小公主,這落石來的蹊蹺,這山估計要塌了,先離開這裏。”

玉晅怒火未退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落。

那般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光,看得明夷瞳孔一縮。

她伸手,將他的手重重拂落。

“到了此刻,魔君陛下不必再惺惺作態。如何逃命,便各憑本事吧。”

她言罷,迅速轉身,召回青綾,護住花娘和李掌櫃準備離開這裏。

身後突然起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明夷猛地捂住胸口,有細碎的內臟血肉隨著血沫被咳出。

鎖魂蛭到底引發了他體內的其他毒素,再加上闖入那裏時本就留下了傷,今日再添新傷,到了現在他也已是強弩之末。

身後的地面突然塌陷,張開黑色巨口,他身子一傾,跌入了那片黑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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