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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互相指摘生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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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情緒大起大落,又兼身體虛弱尚未覆元,劉細君倏地歪倒在一邊,幸虧婢女從後面將她扶住,卻驚慌得喊了出來。

“這……該怎麽辦?”九方纓對照顧人實在沒什麽經驗,還不如讓她去照顧馬廄裏的馬,一見細君昏倒自己也慌了。

這時虧得霍嬗鎮定,繃著臉盯了劉細君片刻,道:“長安令速速備好牛車,廣陵王府並不遠;於辰,你立即去找黃老頭,不管他在做什麽都給我拉去王府。”

兩頭各自去安排,九方纓咬咬牙,俯身把昏迷的劉細君一下背了起來。霍嬗一時倒無所事事了,跟在她們後面走出大堂。

長安令派人趕來了一架簇新的牛車,九方纓和婢女一同動手把劉細君穩穩地放進了車裏。霍嬗心內稍安,特別註意了九方纓的神情,噫,她沒有生氣,那便好。

牛車啟動,霍嬗也準備騎馬跟上去,長安令抖抖索索地湊過來,“侯爺……您說的那個什麽商人,確實要抓嘛?”

“當然要。”霍嬗翻身上馬,看都沒看他一眼,隨口道,“沙摩提最是可疑,本侯還疑心他是匈奴的斥候呢,一旦捉到了他,即刻通知本侯。”

“諾!”有了這番話,長安令頓時底氣十足了,趕緊更加討好地賠笑,“冠軍侯請等著好消息吧,臣……”

他的話還沒說完,霍嬗早已不耐煩地揚鞭而去,最後一句話便隨風消失在身後。

盡管此前廣陵王胥與霍嬗頗有爭執,但顧及劉細君的身份,廣陵王府還是對他們大門敞開,令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將劉細君送回別苑安置。

為劉細君請脈良久,黃夏才慢慢松開她的手腕,用力揉著眉心卻不說話。

“黃先生,請問……翁主情況究竟如何?”九方纓擔心地問。

在等候細君診治的時間裏,她拗不過霍嬗的堅持,只得去隨意地梳洗一番,換了身細君的舊衣裳出來。

如今都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也不在乎什麽男裝女裝了。細君個頭較小,幸而九方纓極為瘦削,除了胸前稍有些緊繃,其餘還算合身。

她換完衣服出來,就見霍嬗一副傻傻的樣子盯著看她,羞憤之餘更多是惱怒,若不是今天霍嬗這小子和細君爭執,細君何至於驚怒之下又暈厥過去?

黃夏放下手嗤笑一聲,看都不看他們,“老夫命翁主臥床休息,可有照做?”

婢女們哪裏敢應聲?九方纓更加悔恨,正是因為自己,才連累養病中的細君奔波受累。

黃夏嘆了口氣,“老夫命翁主忌飲熱水,想來也是沒有照做的了……”

“黃老頭,別賣關子了。”霍嬗直接出言打斷了他,皺起眉頭,“上次便想問你來著,這丫……嗯,她究竟中的什麽毒?此前你直接一份藥方便令她醒來,想必不是什麽嚴重的毒;但她今天又暈厥,你這藥方何曾靠譜?”

黃夏嘿然,“不是劇毒便不能致死?無論如何,這可是人命一條,小侯爺莫說得輕巧。”

九方纓立即怒視霍嬗,霍嬗尷尬地別開視線,“……罷了,真兇我們一定會抓到,翁主的身體,黃老頭你多擔待。”

看著細君服藥後昏睡過去,九方纓和霍嬗便被黃夏命令著退了出去,理由是讓病人靜養,更不可讓病人再受刺激。

在監牢裏走了一遭,九方纓才感到“自由”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但看這廣陵王府中美景如畫,雖四面似乎潛伏著危機,也好過在監牢中看碩鼠逞威風。

“你……”

二人走到別苑裏的一處涼亭,聽得身後傳來霍嬗猶豫的聲音,九方纓能想到他要說的話,嘆了口氣,返身拱手,“小女欺瞞侯爺多時,實為不得已而為之,還請侯爺恕罪。”

霍嬗怔怔地看了她半晌,終於化作一聲輕哼,“可不是麽,怪不得平常扭扭捏捏的,這等欺瞞之罪,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帶過。”

九方纓苦笑,“侯爺欲待何為?”

霍嬗想了想,但也著實想不出什麽懲罰之法。他自低頭沈思,九方纓卻忽然想起什麽,“今日之事與侯爺無關,為何侯爺會到衙門?”

“這個……”霍嬗一楞,眉頭皺起來,“是黃門署馬監過來告知我。”

見九方纓露出疑惑神色,霍嬗嗤笑一聲,“就是金日磾的弟弟。”

九方纓輕輕“啊”了一聲,定是舅舅往金日磾處求助,金日磾便派了金倫過來。她先是一陣歡喜,爾後卻有些疑惑,為何金日磾自己沒有過來?

但她隨即對自己說,金日磾是君王身邊的近臣,不可隨意抽身離開……

她眸光黯淡下來,此前他總是神出鬼沒般,她也仿佛習慣了似的,這一回見不到他,就如此失落。

“那……金倫是怎麽跟侯爺說的?”

霍嬗神情有些不自然了,猶豫片刻,低聲說:“他知會我你已身陷囹圄,而且告知我真兇是那個叫做沙摩提的藍眼睛商人……真是他嗎?”

九方纓錯愕,“你不知道是他,怎麽敢這麽篤定地讓長安令抓人?”

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霍嬗嚇得連忙去捂她的嘴,一把將她推倒按在涼亭座椅上,“住嘴!”

九方纓“嗚嗚”地發出含混的聲音,氣憤地看他,直看得霍嬗心虛起來,只得松開手,頹然坐在她身邊,“金倫說,你本是替我頂罪的……有人要針對我。分明你我都不是真兇呀,既然如此,只能把最無關緊要的人推出去。”

“你——”九方纓不知是該氣還是該哭,她能獲得自由竟然是拉了別人墊背,這與原本陷害她的人又有什麽分別?

氣上心頭,九方纓站起身走出涼亭。霍嬗連忙追上前去,“你要去哪,那丫……翁主的身體你不照看了?”

“我要回家報平安。”九方纓頭也不回,聲音裏充滿隱忍的怒火。

昨夜她被帶走,暴利長或許就已出發去找金日磾了吧,一並也通知了廣陵王府的細君。九方纓心頭愧疚,她竟又連累了舅舅如此奔波。

回到熟悉的巷子,取了鎖匙打開門,九方纓瞬間驚呆了。

整個庭院一片狼籍,仿佛狂風過境,散亂了一地的物什:笤帚,外衫,枕頭,小凳……似乎有人在家裏進行了一番掃蕩,好像要從中找到什麽東西似的!

“……娘!”九方纓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失聲喊著沖了進去,薛林氏和暴惜兒是否受到了傷害,她們如今在何處?

腳步剛剛邁出去,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伸出來將她的胳膊拽住。九方纓憤怒地往後一推,“放開我!你是何人!”

“你便是暴利長的外甥女?”身後的聲音淡淡道。

九方纓感覺渾身都變得冰涼,當初宮中匆匆一面見過,她卻無法忘記這個聲音!

她僵硬地轉過頭,面前出現一張胖胖的臉,略顯臃腫的身材更顯得這張臉和善可親。

——太仆虞海!

九方纓幾乎咬碎一口銀牙,此刻,她倒寧願看到的是打家劫舍的流匪盜賊!

“啊呀,這是怎麽回事?”虞海見她不說話,轉頭往四面一看,也嚇得退了一步,“趕快、趕快報官,這分明是盜賊入室了!家中可還有人?”

九方纓冷冷地看著他,忽然道:“閣下是何人?”

虞海皺眉,身後跟著的侍從卻一步上前,大聲斥道:“大膽!太仆大人在此,小小賤民還不行禮!”

“哎,別這麽兇。”虞海連忙擺手,不輕不重地斥責一句,眼睛偷偷註意九方纓的神情,卻發現她依然冷冷看著他,眼睛裏似乎還透露出一絲嘲諷。

虞海咳嗽一聲,也覺得尷尬和惱怒,臉色也沈了下來,淡淡道:“本官前來,也是送回暴利長——擡進來。”

“什……”九方纓臉色遽變,只見兩人擡著一副木板進來,上面趴著的正是昏迷不醒的暴利長,屁股的位置一片暗紅色,飄來淡淡的血腥氣。

“……舅舅!”九方纓撲倒在暴利長身邊,一探鼻息尚存,混亂的思緒總算拉回了幾分。她握住暴利長的手,渾身顫抖,幾乎要哭出來,“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有人下如此毒手?”

虞海在背後嘆息一聲,“或許他今日不大走運,諸邑公主傳暴利長帶天馬覲見,許是他冒犯公主——又或是公主心中不爽利?——公主下令棍責,本是二十棍,也不知他又說了什麽,公主一怒之下又補了八十棍,便成了這番模樣。”

一百棍……人命便是這樣被輕視的麽?

霍嬗為了脫罪,亦或是為了救她,便不顧一切先拋出了另一個或許無辜的人來頂替;

那驕橫的諸邑公主只因自己不痛快,便叫人把一個廄監痛打一百棍,險些要了暴利長的性命!

耳邊繼續傳來虞海的聲音:“唉,本官已請大夫為他看過,藥也都備好了,你既然是他的外甥女,交給你照顧最好不過。這幾日由他在家休養便是,廄裏的事本官交由廄丞暫代。”

九方纓木訥地一一應承,將遞過來的藥包收在懷中,目光呆滯地看著兀自昏迷的暴利長。

臨走之時,虞海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心中盤算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道:“你這丫頭,叫什麽名字?”

九方纓擡起頭,目光轉向他。她的思緒終於慢慢拉了回來,面對這個滿臉堆著假笑的中年男子,她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

“薛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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