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晌午以來，金日磾總覺得右眼皮跳個不停，他記得不知是誰說過為不祥之兆，心裏便有幾分不安。

這份不安很快便得到了應驗。用過午飯後不久，前來接替他的霍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追問之下，霍光終於道：“你熟識的那位承華廄監，只怕性命堪憂了。”

“……怎麽回事？”金日磾詫異之下卻下意識想到虞海，心裏不禁懊悔，他應該早些把當初無意中聽到的一切都向暴利長和九方纓說清楚，以防萬一也好！

霍光往四面看了看，湊近前低聲道：“諸邑公主今日召見，卻尋了借口打了暴廄監一百棍，如今陛下罰公主閉門思過。”

一百棍……金日磾心頭突突地跳動，這麽打一次，豈還有命在？！小公主何時有了這樣的戾氣？

金日磾用力揉了揉額角，但見霍光仍然盯著自己，顯然還有話沒說完。金日磾嘆了口氣，“還有什麽，一並說完罷。”

霍光便直截了當地說：“有傳聞說，是令郎慫恿公主為之——不知何故。”

這話於金日磾更是晴天霹靂：傅兒為何會被卷起來？暴利長和傅兒全然毫無關聯，何時曾有隙？

但轉念一想，這二人的交集，不就是金日磾自己嗎？傅兒如今已知道他對九方纓有情，傅兒一向中意的新母親是阿提蘭，突然出現的九方纓他不接受也是自然……

金日磾幾乎瞬間記起，昨日帶金傅回家時，那孩子突然饒有興趣問了一些事情。

難道……？！

不及細想，金日磾即刻動身去找金傅。

望著同儕匆匆離去的背影，霍光有些遺憾地微微搖頭，弄兒的命運大抵如此，得寵於君前則富貴無極，一旦恃寵而驕進而失寵，全然忘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決不會落得好下場。

霍光不禁有些同情金日磾了。他知道自己這位同儕一向謹慎言行，雖是匈奴人，自降漢以來卻從無任何過失，更是積極融入漢室生活，如今若因為兒子的事使金日磾的操行蒙上汙垢，實在有些可惜。

諸邑公主受罰禁足，金日磾猜想金傅也應當還在椒房殿，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請詹事通報過，不一會兒那詹事就出來了，甕聲甕氣地道：“金都尉，皇後娘娘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外人，還請都尉見諒。”

金日磾苦笑，這下連請罪也沒辦法了。他只能恭敬地向詹事回了禮，心中繼續醞釀還怎麽繼續請求，詹事又道：“金傅如今在陛下身邊，都尉若是要尋，請往禦花園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金日磾只能告辭而去，心裏卻分外清楚：一向溫婉賢淑的衛皇後這次也是真正動怒了。

堂堂帝王之女，竟因寵信一個弄兒，隨弄兒的胡言亂語便草菅人命，傳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話，也令皇室蒙羞！作為母親，只怕皇後不僅對自己的女兒失望，更埋怨引誘自己女兒的金傅。

金日磾只得又硬著頭皮去往禦花園。穿過長廊，莫名一陣冷風拂面，金日磾不由打了個冷顫，迎面卻看到詹事總管常青正快步走過來。

“啊呀金都尉，奴才正要去找您呢。”常青語氣輕快，臉上卻沒有一貫的笑容，金日磾不禁黯然，垂下頭嘆息，“請總管示下。”

常青站住腳步，遠遠地離他十步開外，淡淡道：“陛下口諭，金傅罹患疾病，應在家休養，已派人送回府上，望金都尉勤加照顧，待病愈後再行傳召。”

“……諾。奴才謹記。”金日磾深深拜下，直到常青施施然走遠，才重新挺直了腰板，長長嘆息一聲。

“對了金都尉，”常青忽然回頭，“陛下還說了，今日陛下並無出行計劃，都尉若是無事，盡可早些回家照顧令郎。”

所謂的“疾病”只是借口，這件事竟也引得陛下發怒不滿，金日磾心裏氣苦不已。

待得“病愈”，一個無病之人何時才會病愈？憑金傅的脾性，何時才是“病愈”之時？

回到家中，金倫還在黃門署，閼氏正迎出來，見到長子這樣難得的陰沈臉色，聲音也不由自主放輕了：“你們父子這是怎麽了？莫非在宮裏出了什麽大事？”

金日磾並未直接回答母親的話，環視一周，沈聲道：“那逆子何在？”

聽得“逆子”二字，閼氏臉色也變了。方才是宮裏的詹事將無精打采的金傅送回來已教她極為不安，如今一向能控制情緒的長子竟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金傅在宮裏闖了大禍？

閼氏心裏一猶豫，金日磾已經越過她往裏屋走去，腳步因氣憤而變得沈重。才走出幾步，金日磾驀地停止，因為小小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回廊的拐角。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金日磾捏緊拳頭，金傅也是咬著嘴唇冷冷地看著他。

終於，金日磾為兒子目中的冷漠激怒，上前揚起了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音令閼氏震驚，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沖上去一把將金傅抱在懷裏，難以置信地看著金日磾，“這是怎麽了！有話好好說，日磾，你怎麽隨意就動手了？！”

說著回身輕撫金傅的臉頰，心疼地安慰：“傅兒別哭，爹爹不是存心的，爹爹很疼愛傅兒……”

金傅仍舊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小小的臉蛋上紅色越發明顯，眼神依然冰冷。

“娘……您可知道他做了什麽？”金日磾無論如何想不到，他的兒子竟會慫恿公主做出這樣殘暴的事情！

金傅才多大呀，他能懂得什麽呀？可就是這般“人之初性本善”的小孩兒，為什麽心中卻有這樣陰暗可怕的想法！

金日磾向著閼氏一五一十地說出了今天宮裏的事，直聽得閼氏手足冰冷，難以置信地看著懷裏的小人兒。

“傅兒……傅兒你怎麽會這樣！”閼氏輕輕晃了晃孫子的肩膀，眸中溢出淚水，“那可是一條人命呀，傅兒！”

金傅哀傷地看著祖母，可是那個人是那個女人的舅舅呀，就是那個想取代母親地位的女人呀……

原先父親也很少顧及到他，可好歹還有阿提蘭阿姨；如今為了那個女人，父親竟連蘭姨也趕走了。那個女人，豈非就是一個禍患？！

他只是要教訓一下那個禍患，令那個禍患也嘗嘗親人受苦的滋味！

可是這些話，金傅不敢說出來，它們太過大逆不道，而他的父親、深愛那個女人的父親，又怎麽會把他的話當一回事呢。

祖母的眼淚總算喚回金傅的一些思緒，至少他還有祖母在關心他呀。看著祖母憂傷的臉龐，金傅動了動唇，還是輕輕說了一聲“對不住”。

閼氏哭得更兇，將孩子緊緊抱在懷中，“我就知道，傅兒是好孩子，傅兒只是一時糊塗孩子氣，哪裏知道那麽多……”

金日磾痛苦地閉上眼睛，將拳頭用力握緊。

“日磾！”大門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分外焦灼。金日磾回神，胡亂在臉上抹了抹，示意母親帶上金傅回去裏屋，自己則換身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伊即靬，滿頭大汗的模樣顯示他是急匆匆趕來的。他喘了口氣，正要馬上說話，忽然看到金日磾紅紅的眼睛，頓時嚇了一跳，“你……你都已經知道啦？”

“……嗯。”金日磾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伊即靬眉頭一皺，忽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急促地道：“不是別的事，薛姑娘昨夜被當成毒害江都翁主的兇手抓進衙門了……”

“什麽？！她……她現在怎麽樣了？”金日磾大驚失色，急忙抓住伊即靬。

伊即靬反而松了口氣，“無怪你不去救她，原來你根本不知情……沒事，冠軍侯和江都翁主一齊出面作保，她已經出來了。”

金日磾渾身一輕，用力拍了拍額頭。

伊即靬吞了口唾沫，他這時也看到了和閼氏抱在一起流淚的金傅，猶豫了片刻還是道：“如今覆陸支又惹上麻煩——他看到薛姑娘的娘，還有一個年輕姑娘被一個西域商人帶走了，上去問詢幾句雙方便交手了，沒想到那廝卻不經打，三兩下拳腳便被覆陸支打趴下了，如今撕扯著去告官了……”

“西域商人？”金日磾生出不好的預感，當真有如此巧合？

果然聽伊即靬無奈地道：“那人名為沙摩提，說是來自狐胡，一口咬定絕非綁架，反而是為了救薛夫人和那位暴姑娘……總之在長安令處撕扯不清，實在頭疼！”

雖然心中更惦念九方纓的安危，但事情關系到覆陸支，還有九方纓那位婆婆和她的表妹，金日磾心中權衡一番，果斷還是先選擇了後者。

“我們這就去衙門。”

伊即靬就等這句話，欣慰地道：“好極！”順便沖著屋門邊的閼氏歉意一拱手，“閼氏莫怪日磾，此事非他出面不可！”

閼氏勉強笑了笑，眼睜睜看著他們揚長而去。男兒有志自然好，卻總是在外奔波，家裏究竟被他置於何地？

她兀自神傷，卻沒註意到懷中原本埋頭啜泣的小人已經擡起頭來，滿眼怨恨地望著大門的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