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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異域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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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方纓瞇起眼睛看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張薄絹揚了揚。

“我再三懇請醫官留下了方子,將來也會按著這方子給娘抓藥。瞧,上面的藥材都不是什麽便宜貨,而且今日在冠軍侯府已經吃了一劑,難道不是欠債了?”

暴利長趕緊接過來看了看,張大了嘴,忽然聽到對面少女的竊笑。

他這才明白過來外甥女是在打趣他,只好跟著賠笑,“無妨,皇帝賞的黃金還沒用盡,都由你說了算。”

洗漱已畢,暴利長的外形這時總算能入人眼。九方纓急急地返回廚房把薛林氏的藥晾在了一邊,又麻利地煮了份醒酒湯端去。

推開門,九方纓見暴利長又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不動彈,氣得險些把手裏的湯全扔到他臉上。

“啊呀,我來我來……”看到外甥女發黑的臉,暴利長好歹還有些過意不去,悻悻地爬起來接過醒酒湯,一邊吹著一邊喝了下去,沖九方纓傻笑,“不愧是我們家阿纓,誰娶了你都是福氣。”

九方纓冷著臉看他,聽到那個“娶”字,她頓時想起薛林氏驚惶的臉。

她的婆婆聽到金日磾是匈奴人後嚇得犯病,她還能如何?

“有人願意要我,只怕……才會是我的福氣。”九方纓喃喃道。

暴利長把最後一點湯汁喝幹,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阿纓你真行,連醒酒湯也這麽美味……怎麽,那匈奴小子不要你了?不用管他!放眼長安多少好男兒,咱們家又身世清白,還怕找不到一個可以嫁的麽。”

他說得大大咧咧,九方纓被逗得忍俊不禁,微微搖頭。

暴利長不樂意了,當真給她掰著指頭開始數起來,“我可是打聽過的,皇帝身邊的‘都尉’可不止那一個,就這麽說吧,連‘奉車都尉’都不止金日磾一個,聽說那個更年輕來著,我今天望見了,也是個白面的美男子……”

說的正是霍光吧?九方纓哭笑不得,舅舅只怕還不知道她恰巧今日見過了霍光,更不知道那位美男子般的霍氏都尉待她是如何的警惕和嚴厲。

認真說來,即便金日磾不能成為她的良人,她也不可能高攀上那位事事警惕的霍都尉。

看她依然無動於衷,暴利長繼續給她數,“之前去相馬的府上,有幾位年輕的侍中也還沒娶妻,也有喪妻的,我覺得也都不錯……”

九方纓扶額,原來她舅舅那時並非去相馬,而是去給她相親來了?

暴利長越說越來興致,忽然一拍大腿,“說到喪妻,哎呀你可是不知道,咱們見過的那位張氏長安令大人呀,他也是一個鰥夫來著。我覺得他也是頂好的!……你想想,萬一以後再有個什麽事,姑爺在衙門裏坐鎮,我腰板都直得很!”

九方纓只當他說的都是笑話,也不與他爭執,自顧自收拾了桌上碗勺拿在手裏。

她意有所指地道:“舅舅才是,要盡快考慮自己呢。”

“我?”暴利長摸了摸頭。

九方纓意有所指,“真要把我嫁出去,以舅舅這般懶洋洋的性子,沒人在跟前伺候您怎麽行?”

暴利長悻悻地咧嘴笑,“所以嘛……我這不就在天天上人家門說話解悶?結果呢,你還埋怨我天天去喝酒……”

“但我沒讓您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九方纓拉下臉,驚得暴利長一哆嗦。

他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什麽,趕緊岔開了話題,“阿纓,今日在廄裏,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天馬不對勁?它生病了?是水土不服的緣故?”九方纓收束神思,立即想到這個,頓時急了。

那馬如今由暴利長照顧,好比是身家性命又拴在了這匹馬上,小心些總是好的。

“不是。”暴利長擺手,“天馬還沒壓完呢,明兒我打算騎著試試……哎說遠了。我是說,太仆向我打聽你爹來著……阿纓?”

才說完那句話,暴利長發現自家外甥女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看向他的眼神也忽然之間變得空洞。

“嘩啦”一聲,九方纓手裏的碗也忽然滑落在了地上,跌了個粉身碎骨。

暴利長心疼地跳下地,嘴裏念著“浪費”,手忙腳亂地要去收拾,一下子又割傷了自己的食指,趕緊把食指含在嘴裏吮血,急得直跳腳。

九方纓驀地醒悟,轉身取了塊墩布將地上的碎片聚攏,手上卻微微哆嗦著。

“太仆……是之前在宮裏見過的那位?”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暴利長一邊吮著血一邊連連點頭,腦子裏回想白日裏和虞海的對話,“他不知道姊夫已經不在人世了,說是故人來著,還托我問候姊夫……哎,你說我是否應該告訴他這事?至少,讓人家盡個故人情誼。”

九方纓緊緊握住拳頭,忽然掌心一陣刺痛。

她低下頭去,原來一枚碎片不知怎麽落在了掌心,被她一捏之下深深刺入,沁出了一縷殷紅。

疼痛令人清醒,九方纓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不。請維持緘默。”

令人驚訝的是,這回暴利長沒有反問,也連連點頭。

“不錯,我也覺得不應向他太過坦誠。兩方又不熟悉,若真是故人,我怎麽沒聽姊夫說起過?如今卻巴巴的來攀親帶故,我覺著有些深意。”

九方纓虛弱地笑了笑,捧著那些碎片走了出去。

豈止是深意……

母親之死,父親逃離長安之謎,她都會一一找出背後的緣故。

但為今之計,她不會打草驚蛇。

虞海……她再次細細咀嚼了這個名字,這位“故人”,真的自己找上門來了嗎?

人仰馬翻的一天終於踏入了深夜,薛林氏服過藥後如今已經安穩睡下,暴利長也洗漱完畢後早早爬上了床榻,院子裏只剩下一片寂靜。

九方纓簡單掃灑了各處,想起今晚還沒餵馬,又急匆匆地往後院走去。

後院邊的客房門扉緊閉,每次去後院馬廄,都必然經過此處——那正是曾經劉細君的住處。

那位翁主如今在王府過得可好?那位廣陵王胥是否待她客氣?她當真是自願隨他們走,或是被那些五大三粗的王府衛尉直接綁走?

九方纓眼睛微澀,狠下心低著頭從那扇門前走過。

白龍和解厄依偎在馬廄裏,比起外面人與人之間的暗流洶湧,兩匹馬反而建立起了深厚情誼。

被九方纓救了回來時,不用再做苦力讓解厄似乎非常不習慣。如今,解厄對白龍極為依戀,毋寧說是對於長輩的仰慕和崇敬,而白龍也坦然受了這份來自後輩的感情。

幫它們添上了新的草料,又清理幹凈了水槽裏漂浮的落葉,兩匹馬吃得更加歡快。

九方纓帶著微笑看它們,白龍不時擡起頭來,晃著腦袋看了一圈,直到看清了九方纓還在自己身邊,這才放下心來又低頭大吃。

九方纓摸了摸它的鬃毛,手中柔軟溫順的觸感一如十數年前,一下便淡化了掌心傷口的痛楚。

最早記得它,是在去往新野的路上。

僻靜的小路並不平坦,父親抱著她騎在馬上,劇烈的顛簸讓她全無睡意,只能驚恐地睜著眼睛,一只小手死死攀著父親的衣袍,另一只則下意識抓著身下馬匹的鬃毛。

白龍是最通人性的馬,甚至很多時候,九方纓覺得它好像一個人一般,會聆聽她的抱怨、陪伴她的出行。

而她的母親呢?她已經不記得那個女子的容貌,只能從父親的語言裏、舅舅的臉上去尋找那些痕跡,慢慢拼湊出一張溫婉美麗的臉。

為什麽離開長安的人裏沒有母親?

為什麽,她僅剩的記憶裏,騎著白龍逃往新野的人只有她和父親?

看著大快朵頤的兩匹馬,九方纓苦笑,輕輕道:“慢些吃……我就在這裏,放心。我沒有走開。”

“可是你晚間不在家,去了何處?”墻頭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九方纓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墻邊有人輕盈地落下,淡淡的月光灑落下來,她看清了那個正走過來的人。

“你……你怎麽會來?”九方纓驚奇且喜,一時間有些結巴了,下意識地捏緊手中的一根稻草。

金日磾步伐緩慢但堅定,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薛夫人的身體還好麽?”他低聲道,目光深深凝視著她,“若是藥材不夠,我明日從家中為你帶著過來。”

九方纓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一陣發熱。

原來……他已經知道了方才的事。

原本心裏有許多的苦楚想訴,但在他的面前,這些似乎都已為他所知,不必抱怨、不必贅述,一切他都明白。

“不,我……我還有金子。”她深深吸了口氣,忽然綻放出笑容,有些俏皮地眨眨眼睛,“陛下給我們賞賜了不少,如今還綽綽有餘呢。另外我也在老聶手下做工,他又是從不苛待的人,我手頭足夠。”

金日磾凝視著她,他能看到她臉上的疲憊,但他也能看到她臉上令他沈醉的溫柔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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