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最好。”他輕輕道，望了一眼她身後的院子。

九方纓不解地看他。

金日磾咳嗽一聲，歉意地向她笑，“我若能早些替薛夫人找到一位名醫，也不至於今日擔驚受怕。”

看著他溫柔的眼睛，九方纓嘴唇輕輕顫抖，終於，她嘆了口氣，雙手緊握在胸口。

“我需告知你……薛夫人，她並不是我真正的娘親。”她低聲說。

金日磾微怔，九方纓堅定地看著他，既然已經決定想和他在一起，說出這一切，她也能更加心安。

“她是我亡夫薛玉年之母。”

這句話說出之際，仿佛四面一瞬間靜了，風聲蟲鳴皆已隱去。

淡淡的月光下，九方纓的心開始狂跳，她沒敢擡起頭去看金日磾的眸子。

所以她沒有看到，除去驚訝和惋惜，金日磾的眼中並沒有別的情緒。

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金日磾心中一陣動容。原來他心上的女子是這樣一位長情善良的人，對於婆婆能如親娘一般不離不棄地用心照料，用這樣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個家的責任。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近了一步，搭著她手腕上輕輕往下一按，九方纓楞楞地跟著他的動作在臺階上並肩坐了下來。

“所以，你的本姓是什麽？”他問。

九方纓狂跳的心漸漸平覆，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角。

“九方。我本叫‘九方纓’，南陽新野人氏……這一點倒是沒有瞞任何人。”她笑了笑。

金日磾思索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摸了摸後腦勺，“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姓氏……看來是讀書太少了，我回去後，會向娘親再要些典籍。”

九方纓失笑，忽然想起來他如今的處境，還是提醒道：“現在你得早些回家，不能讓覆陸支校尉他們為你準備的說法穿幫，切不可讓母親擔心受怕。”

她的溫言提醒，金日磾當然明白其中的關切。盡管不舍，他還是依言站起身，向她拱手告辭。

自遇襲一天一夜以來，他不曾回家也沒有上朝，需面對的事情太多，明日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幸而有覆陸支等人從旁掩飾，閼氏自然也想不到，兒子遇襲之事會引起這麽多人關註和出面相幫。

因此，即便見到兒子面色有些憔悴，閼氏也信了是因為在外流連玩耍，只是稍加埋怨了幾句，沒有往深裏想。

金日磾將母親哄去睡覺，等到為母親關好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弟弟金倫，兄弟二人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哥，你早些安寢。”二人並肩往回走時，金倫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這兩天的事至今讓人心有餘悸，金日磾向金倫一笑，伸出拳頭與弟弟輕輕一碰。

毋需過多的言語，他的兄弟永遠是如此忠誠。

金日磾感到無比的幸運，他身邊仍有家人，仍有可靠的夥伴，如今他又有如此善良的心上人，他已感到無盡的滿足……

腳步驟然停頓，金日磾驚訝地看著前方。

小小的身影光著腳站在長廊的另一頭，金傅只著單薄的中衣，張著那雙大大的眼睛默默看著他。

那雙眸子，像極了他的母親……

“傅兒——”金日磾快步走過去，急忙將兒子從地上抱起，輕輕搓了搓他已經冰涼的小腳丫，“怎麽還沒睡呢，站在這裏受涼了怎麽辦？”

金傅垂下眸子，好半天才開口：“睡不著，想和爹睡。”

金日磾心裏一顫，抱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些。金倫走近跟前，笑著說：“也是，傅兒本來年紀就小，明日不是還要去宮裏嗎？哥哥，你就多陪陪他。”

懷裏的小人兒縮成一團，金日磾愛憐地看著那張小臉，點了點頭，抱著孩子進了房間。

金傅在他懷裏翻了個身，埋頭在他胸前，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起。父親的身上又有那股特別的氣味，帶著淡淡的香，卻不像蘭姨身上的香氣。

他記得，諸邑公主曾經告訴他，這是女孩子才會有的香氣，只有女孩子才會在身上噴灑這些香氣。

父親認識了別的女人嗎？

金傅完全不記得母親的樣子，閼氏同他說，他的母親在生下他的那一天就不幸死去了。

母親是什麽樣子的呢？如果有母親在身邊，至少他不會覺得寂寞，因為父親總是太忙了。

金傅只記得宮裏的皇後娘娘，她是一個對子女都很溫柔的母親，但諸邑公主也偷偷向他抱怨過，皇後娘娘更多的愛給予了太子殿下，而非她們姊妹。

而且，那樣高高在上的皇後，也從來不會對一個小小弄兒上心，金傅看到的外人面前的她，總是高高在上端莊高貴，那不是他心裏的母親。

除此之外，他能記得的只有阿提蘭。

從金傅記事起，蘭姨就經常來家裏幫忙，也總是會帶些吃食和玩物給他。雖然蘭姨脾氣偶爾有些火爆，但是每次看到她過來，金傅都覺得很開心。

“母親”是否就應是這般模樣？

蘭姨如果成為他的母親，豈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嗎？

頭一沾到枕頭，金日磾就沈沈睡去，他實在已經倦極。只有金傅還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悄悄轉身望向熟睡的父親，腦子裏開始盤算各種各樣的事情。

次日一早，金日磾起身將金傅帶去宮中。他其實並無嚴重外傷，只是先被人在腦後重擊，後又被棄在水中幾近窒息，身體極度疲乏。

因為他休養的緣故，金傅也有一日沒有進宮來，等到金日磾將兒子送到了甘泉宮，幾個小公主們歡喜不已，都圍上來找他玩鬧。

看著兒子臉上的笑容，金日磾才放下心來，略微整理了衣著，迅速趕去未央宮。

因閼氏是漢人，金日磾自小便有漢人古籍的習慣，雖自己不擅文辭，但最喜愛的卻是詞賦。

《詩經·小雅》有雲：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未央宮之名，正是取其長治久安、去災無禍之意，但從字裏行間，金日磾都能嗅出坐擁天下的壯志。

金日磾繞過雕刻著龍紋的回廊，前面便能望見高聳的天祿閣。這是皇家藏書之所，得知皇帝今日一早便在此間流連，金日磾很是好奇，但也還是依言趕了過去伺候。

“金都尉，身體已經大好了？”

金日磾停下腳步往後看去，原來是同為奉車都尉的霍光，正大踏步地向著他走來。

金日磾行了一禮，向他客氣一笑，“托賴問候，身體已無大恙。”

霍光走到跟前，認真看了他一眼，笑著回道：“金都尉如此有禮，我也少不得還你大禮了，你我這樣拜來拜去，看在別人眼裏，只怕覺得你我有些毛病了。”他指了指腦袋。

金日磾不禁莞爾，他一向知道這位都尉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但這樣的品性並不引人生厭。

同時，霍光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金日磾。長安令雖已接手遇襲之事對調查，但他更想直接從金日磾的身上看出些名堂。

更重要的是，那個傳聞中與金日磾交好的“少年”薛纓，如今又讓霍嬗成日裏牽腸掛肚，霍光只希望那個雌雄莫辨的年輕人離自己侄兒遠一點。

萬不得已，他倒可以勉為其難做回惡人，請金日磾出手對那“少年”管教約束一些。

二人相視一笑，也不說破彼此心裏的那點盤算，轉頭一同往天祿閣走去了。

來到門口，詹事向他們二人行禮，因彼此都是熟人，便笑著向二人搭訕道：“陛下進去已久，二位大人若是有急事，奴才可以進去通報。”

不等金日磾開口，霍光急忙道：“不必勞煩，臣二人候在外面即可。”

金日磾跟著附和，那詹事笑吟吟地將二人來回看了看，微微點頭，忽然轉頭道：“陛下出來了。”

二人齊齊擡頭，便望見皇帝熟悉的身影正從門內大踏步走出來。

他們正要迎上去，忽聽一個急促的聲音跟在皇帝後面道：“此女性情頗為乖張，父皇近日還是不要接見她，兒臣只怕她會對父皇……”

金日磾心裏沒來由跳動一下，難以置信地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指，方才那陣莫名的心慌是為何？

皇帝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健碩的少年，卻是過去不怎麽受到寵愛的廣陵王劉胥，方才那個急促的聲音正是出自他之口。

只是，廣陵王胥所說的女子是誰？

金日磾和霍光立即退到兩邊，便聽到皇帝冷淡的聲音道：“既然如此，你費心費力將她找到又是為何？”

廣陵王胥一時語塞，哭喪著臉跟出來，擡眼看到外面站著兩位奉車都尉，登時臉拉了下來。

他這番出糗的樣子，竟是被外人盡數看了去！

一見到金日磾，皇帝原本冷著的臉忽然展顏，笑著趨近，“日磾，氣色不錯嘛。”

“奴才惶恐，謝陛下惦念。”金日磾立即跪倒，觸到身上傷口，咬牙忍住疼痛。但因被溺於水中過久，肺腑的寒氣尚未驅盡，一時牽動，還是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廣陵王胥瞪大眼睛，以他習武的經驗看來，這個匈奴都尉分明是受過了不輕的傷，這是怎麽回事？

皇帝瞇著眼睛打量了他們，忽然撫掌，“如今二位奉車都尉都在，正好隨朕去點點六廄。”

“諾。”皇帝興之所至，他們都不得有半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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