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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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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前幾代君王對佛道兩家算是不偏不倚, 該有的敬意足夠,但也不過分依賴。到了高宗時,因皇後之死, 高宗性情大變, 聽信妖道之言作法招魂又畫符煉丹, 終落得宦官得權生亂的下場。

徐嘉式靖難之後,又大力整治了宦官和道士, 那些諂媚君王的妖道的徒子徒孫都被連根拔除。連帶其他正經修行的道士也更加避世,不敢再出風頭。

昨夜道人敢當街自稱其師進過皇城面君,定然不是妖道之流。如今他又被老王爺劫了去……難道他真的是當年那位高人的徒弟?

因為高人的預言,老王爺才將女兒換成兒子, 可算得是飛來橫禍。若不是這則預言, 或許徐敏也不會落到今日地步,老王爺心懷怨恨也是說得通的。

書房中。

徐嘉式聽燕綏感嘆沈吟良久, 搖頭:“不對,我好像見過那人。”

“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 或許根本不是道士,你怎麽會認識?”

“他或許不是道士,但我一定見過他……”徐嘉式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道士……能預測洪水的神器……父親把他劫走……”

種種線索關聯——

“我想起來了!他是阿姐的丈夫!”

燕綏驚訝得坐不住:“你姐姐的丈夫?那也就是阿菟的生父?”

徐嘉式神情嚴肅地點頭:“一定是他。那年我違抗父命逃婚入京, 多虧阿姐幫忙。阿姐說她有心上人,給我看過畫像,那時他並不像如今這般落魄潦倒, 五官俊朗神采奕奕, 確實有世外高人的風範, 送給阿姐的東西也樣樣新奇。我進京不久, 阿姐也和他私奔雲游。”

徐嘉式說著握拳:“我再得到阿姐消息便是父親說她產子而瘋。阿姐一個臨產的孕婦, 被人追殺,九死一生才有了阿菟,艱難保住一條命,卻成了如今模樣!有我之過,但那人更是罪該萬死!在阿姐最艱難的時候,此人拋棄了她!”

如此就說得通了。徐嘉式與徐敏只是表姐弟尚且如此憤慨,何況老王爺是親生父親。

燕綏嘆息:“若是如此,他落到老王爺手上恐怕就沒法活命了,也是他活該。”

徐嘉式卻搖頭:“阿姐的病尚未痊愈,裴良方曾說以舊事故人刺激,或許會有效。哪怕只有一星半點可能,只要對阿姐有好處,父親也會暫時留他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落到父親手裏定要讓他掉一層皮。”

徐嘉式猜想得不錯,一夜過去,次日一早雙順便在王府門口發現了鼻青臉腫奄奄一息的道士。把人接進府裏放在地上,徐嘉式用冷水潑醒。

“敏敏!”隆冬時節,道士被扔在雪地裏大半夜,又被潑了冷水,淤青斑駁的臉上幾乎要結出冰碴,他一聲驚呼醒來,牽扯得身上劇痛,在地上蜷縮翻滾。

徐嘉式居高臨下地看他:“你還有臉叫阿姐名字。”

道士急促而沈重地喘氣,半晌才睜大淤腫的眼睛,仰望徐嘉式:“你……你是攝政王,是敏敏的表弟?”道士掙紮著起身,滿是血汙的手來抓他胳膊,“你帶我去找敏敏!我是敏敏的丈夫!”

徐嘉式抽手,看著他站立不穩跌坐在圈椅裏:“阿姐如今心智不明,認不得什麽丈夫了。你見她做什麽?她身懷六甲時你棄她而去,如今還想再傷她嗎!”

道士面目腫脹涕淚橫流:“不是……我不是拋棄她,當年……”

“當年她臨產,你為何不在她身邊!她生死一線掙紮時你在哪裏?她恐慌無助的時候你在哪裏!你怎麽有臉說是她丈夫!你怎麽配!”

“我沒想到會這樣……”道士被打得半死又凍了一夜,口齒不清,說著嗆咳出一口血,“當年,敏敏快要生產,才告訴我她是周王的外侄女。我師父當年就是因為預言周王家中必出皇後才下落不明……她明知我在找我師父,卻一直瞞著我……我一時難以接受,便賭氣離家出走。我沒想拋棄敏敏,我只是想在外面冷靜幾天……但當我再回家,人去樓空滿地血跡,我發瘋一樣去找敏敏,但怎麽也找不到,我以為她不在了……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愛敏敏,沒有她,我活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愛她,我恨我自己為什麽要在那時候離開……”

聽道士聲淚俱下,徐嘉式閉了閉眼,他相信阿姐的眼光不會壞到認不出真心假意,只是命運弄人。

此人果然是當年那位高人的徒弟,恩怨糾纏陰差陽錯,誰是誰非很難說清。

“你叫什麽?”

“我……我叫胡來。”

“胡來?”徐嘉式皺眉重覆一遍這個古怪的名字,“罷了,胡來就胡來吧,但阿菟的名字不能胡來。”

“阿菟?”道士面帶疑惑。

“是你和阿姐的兒子。那孩子命大,出生遭了大難也平安健康活到現在。本王有意向陛下請旨冊他為周王世子,只是孩子還沒有正式起名所以並未辦成。你擬幾個名字,待阿姐病愈挑選——好好想,不許胡來。”

胡來怔了許久,忽的從圈椅裏滑落,雙膝跪地叩拜上天:“我一生從不迷信,但敏敏和阿菟母子還活著,我胡來感謝滿天神佛保佑!”

徐嘉式把人架著胳膊抄起來:“打量你也不是正經道士。不信神佛,便把心思用在正途上。你聽著,留你性命是為給阿姐治病,阿姐清醒後若心有怨恨不肯原諒,你的命便也就到頭了。若是阿姐不計前嫌,還肯認你,你便收拾起招搖撞騙那一套,好好補償阿姐!若是再敢有半分對不住阿姐,本王不會饒你!”

“不用你說,再讓敏敏受到半點委屈,我就自殺謝罪!”胡來強撐著穩住身形,“敏敏在何處?我想見她!現在!立刻!”

“阿姐在京城。”

“那我這就進京!嘶——”

徐嘉式一把將急匆匆往外跑的胡來扯回:“先養傷。若死在路上,反倒耽誤阿姐的病情。”

胡來被拽住胳膊,周身關節都像被扯散開了似的,老王爺昨夜是下了死手打的,他心中有愧根本沒有還手,這樣趕路恐怕真的不能活著趕到京城。

“三天,至多三天我就進京!”胡來咬牙,“就算是爬我也要爬著去見敏敏。”

徐嘉式沒當場給他答覆。

在將此事轉述給燕綏時,徐嘉式道:“三天之後肯定是不能讓他去見阿姐的。父親和我都不在京城,是不可能讓胡來和阿姐阿菟單獨相處的。父親本可以帶著胡來直接回京,但他還是選擇把人扔給我們,想來一是為了讓陛下徹底相信我和阿姐確實只是姐弟;二是父親在暗處陪著我們東巡,為我們保駕護航。”

燕綏點頭:“老王爺嘴硬心軟,處處為我們著想——你分明都懂,上次見面你怎麽不叫父親?”

徐嘉式面色微紅,垂眼:“我當然想同父親和好,但太久不曾對話,不知如何開口。”

“這時候倒是臉皮薄了,跟自己的父親有什麽不能開口的?”燕綏偏頭靠進徐嘉式懷裏,“和好吧,做兒子的主動些。你還有父親,雖不是親生但勝似了,父親雖言語嚴肅但心裏記掛著你,擔憂你的安危。朕的父皇生前不肯見朕,彌留之際也將朕拒之門外……你是老王爺的驕傲,可朕……父皇大概希望從未有過朕這個兒子。如果——”

“陛下。”徐嘉式打斷燕綏的假設,“沒有如果,陛下是天下萬民的仰仗,是我的福氣。高宗苛待陛下,是他陷於悲痛走了極端,陛下是無辜的。陛下從沒做錯什麽。從前沒有父親關愛,日後,讓我爹帶著陛下一同釣魚,也是一樣的。”

燕綏失笑:“半夜翻墻出去回來不讓進門那種嗎?”

徐嘉式也笑出來:“夜裏我可不讓陛下出去——”

兩人在花園中閑步,忽然有人急步而來,轉頭一看是裴良方。

“那個叫胡來你們是從哪弄來的?”裴良方走得急有些喘,叉腰屈著身子看兩人。

“他怎麽了?”

既然要帶胡來回京幫助治療徐敏,也就沒必要對他隱瞞裴良方的身份,正好他身上有傷,就安排他在王府和裴良方師徒住在一處。

人到面前時,裴良方正拿母羊試驗練習剖腹,沒工夫搭理他,掃了一眼看死不了便丟給了阿術。

阿術學東西很快,幾天認遍了常見的藥材,然後開始學炮制藥材調配藥方。本來裴良方就愁沒病人給徒弟練手,便將胡來交給阿術去治——治不治得好另說,反正治不死。

然而裴良方很快卻發現,剛對學醫有些興趣的徒弟又不親近自己了,聽講也不認真,反倒時時刻刻惦記著往胡來那跑,簡直成了胡來的小跟班。

問過之後才知道胡來跟他講了很多新奇的東西,比如人可以乘車一日千裏,還可以上天,好多新奇的東西都是人造的。阿術聽得入迷,問能帶他去看嗎?他想學上天的本事。

裴良方變了臉色,一把將徒弟攬在身後,警告胡來這個妖道不要妄想拐帶他徒弟。

胡來卻看著他剛做完剖腹的雙手說了句古怪的話。

“雞變鵝不變。”裴良方皺眉根據記憶覆述,也不知道說對沒說對,“這是什麽咒語?他是不是詛咒我?你們怎麽什麽人都往身邊領?”

徐嘉式對他說了胡來的身份。

裴良方擺手:“反正那不是個正常人。你們的家事我管不著,答應了治好徐敏,我也一定會做到,但我的寶貝徒弟,這輩子只能學醫。他要是給我帶偏了,斷了我藥王谷的傳承,我才不認是誰的姐夫,絕不放過他!”

裴良方氣憤難平地走了,留下燕綏和徐嘉式面面相覷。

什麽雞鵝?一日千裏?上天?糊弄孩子也得有個譜吧?胡來說話做事確實胡來。

不過,那天他在市集上售賣的透明葫蘆確實是整個陳國都從未有過的。若是他自己制作的,他也算有些本事。若是他師父傳給他的,那他師父如今又在何處?

畢竟是阿菟的父親,徐敏的丈夫,身上的疑點還是弄清楚的好。

治了兩三天,胡來身上的傷好了許多,徐嘉式請他飲酒。明知是鴻門宴,但胡來架不住徐嘉式說「做本王姐夫,頭一宗便是把阿姐放在心尖上疼愛」,當即表示一定痛改前非補償敏敏。

胡來酒量不行,幾杯下肚就醉醺醺的,人也膽大了起來,不再稱呼攝政王,抱著徐嘉式痛哭流涕喊弟弟。

徐嘉式皺眉把人掀開,看了一眼屏風,燕綏坐在後面。

“你是哪年和我阿姐成婚的?”徐嘉式試探著問。

“三年前,二月十四,情人節。但那時我們認識已經五六年了。”胡來臉還未完全消腫,又染上醉酒的酡紅,看著模樣滑稽,他站起身來,搖搖晃晃,“三年前,是永歲多少年來著……真麻煩,這麽久了還是不習慣這種紀年法……婚禮簡陋,但敏敏是最美麗的新娘……”

即使醉酒,還是能脫口而出成婚之日,大概他對阿姐確有真心,徐嘉式眉頭稍平。但這廝腦子大概不好,民間以三月三日上巳為戀人相會節日,二月十四是什麽情人節。

“你以何向阿姐下聘?”

胡來一個踉蹌醉倒,翻了翻身沒起來,索性在地上躺平,回憶往事嘿嘿笑道:“我送了敏敏一面鏡子。”

鏡子?一面鏡子就想娶周王之女?未免也太輕視怠慢阿姐了。

徐嘉式蹲下追問:“什麽樣的鏡子?”

“銀鏡……銀做的鏡子,我親手做的,銀鏡反應你知道嗎?”胡來雙眼失神地和徐嘉式對視,然後移動目光,遲緩地望著屋頂,“你肯定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沒人知道……”

以銀做鏡?這是徐嘉式從未聽聞過的,銅質堅硬可以打磨,銀子質地軟得多,怎能打磨成鏡呢?若不打磨,又怎麽成鏡?

東西雖不值錢,但勝在技巧心意。徐嘉式知道表姐雖然外表嫻靜,但偏愛新奇有趣的東西,骨子裏也是不受束縛的人,否則也不會和胡來私奔。那聘禮,或許阿姐真的喜歡。

結合那夜所見的透明葫蘆,徐嘉式心想胡來大概並非道士而是能工巧匠,他的本事不止可以做些新奇玩意,或許還能為陛下所用。

徐嘉式繼續問:“你說能預測洪水的神器,真有那樣功效?”

胡來已經徹底醉了,想到什麽說什麽,擺擺手:“弟弟啊,都是一家人,姐夫就不騙你了,哪有那種東西啊,真成神仙了?科學,都是科學!那叫天氣瓶,裏面的溶液會隨著溫度變化成絮結晶,跟洪水沒關系……但我也不算騙錢,玻璃很難燒,溶液配起來也很不容易,九錢銀子還不夠本,他們買回去擺著看也劃得來……要是這世上還有人認得出這東西就好了……”

徐嘉式不懂胡來所說的科學,也不知道玻璃是什麽,但他篤定胡來有稀世之才,能制造出世上沒有的東西。

更加好奇徒弟尚且如此,他師父又是怎樣的高人。

徐嘉式便趁著胡來醉後沒有防備追問:“你是何處人氏?何時拜師?你師父姓甚名誰,又是從何而來?”

“我是何處人氏……說了你也不會知道。”胡來喃喃重覆,眼中滿是失落悵惘,“那都不重要了,反正再也回不去了……我師父,我師父應該是和我一樣的人……但我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他可能回去了……要是我再來得早一點,也許他能帶我一起走……沒關系,我在這也有家了,敏敏……”

聲音越來越低,含混不清。

徐嘉式凝視睡著的胡來良久,讓人把他擡走,然後才把燕綏從屏風後扶出來:“胡來言語顛倒,問不出他師父的來歷。”

燕綏方才聽清了大半:“世外高人來去無蹤,可遇不可求。況且若真是找到,老王爺還不殺了他?胡來真有奇才,朕會重用於他,如此也可以保障姐姐富貴無憂,恩恩怨怨也算有個了結。”

徐嘉式點頭:“陛下考慮得是。”

燕綏握住徐嘉式手:“今年過年,我們回京。上有皇伯老王爺,同輩有你姐姐姐夫朕的堂兄,還有凈蕓、阿術、阿菟,這兩個小家夥,我們一大家團團圓圓地過年。”

“真好,一家團圓。”

——

燕紀在王府深居簡出,裴良方每隔幾日便來給他治臉上的燒傷。

傷得太重,當年又沒有及時治療,即使是醫術絕世的藥王谷少主也不能保證恢覆如初,但能讓本就相識之人看得出是他。

“這就夠了。”燕紀自嘲地笑笑,“只要這張臉能證明我是我,讓那兩個孩子名正言順就夠了。哪怕一只胳膊,就算無臂也還是鄭王世子。”

裴良方本來想勸,但國事家事已經無法分清,他一個外人更不好摻和,只是道:“陛下是個好皇帝。”

燕紀沒有接話。

裴良方走後,燕紀打開窗臺,簌簌的細雪撲面而來,多少能壓制新肉生長的刺癢燥熱,他伸出獨臂,雪花很快融於掌心。

原來還是有溫度的,自己還是個活人。

燕紀長舒一口氣,並不關窗,轉身回桌邊坐下:“出來吧,大夫走了。”

老周王從窗臺越進,拍拍衣裳沾染的雪:“這都能聽出來,皇家中文武兼修,你算是數一數二的。”

“再文武兼修,獨臂又能做什麽?”燕紀給老周王斟了杯茶,“我那日已經答應助他們為皇子正名,老王爺還有什麽不放心,要一直暗中監視?”

老周王握著茶杯,手背還有化雪的水漬,掌心卻灼熱滾燙,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不是監視。到底年輕人不經事,東巡處處可能遇險,我要守著他們。”

“那又何必來找我?”

“當日只陳利弊,忘了答謝。”老周王起身,對燕紀鄭重一禮,“實不相瞞,敏敏其實是老夫之女,多謝世子當年搭救之恩。”

燕紀起身相扶:“王爺多禮了。我早知道徐家換女成子之事。”

老周王怔了怔:“其實老夫一直不解,為何世子當年能及時出手相救,並且後來還暗中看望過敏敏。”

“救她和再去看她都是一個原因。我早知徐家顧忌預言換女為子,所以多有關註,後來又有新發現,所以出手搭救。當年,我從大亂中逃生,確實暗中再見過她,那次卻是動了殺意,但因為她神志不清實在可憐到底沒有下手——”

燕紀又笑了,笑容在老周王看來卻殘忍至極:“老王爺,既然你知道當年大亂的真相,有沒有想過,或許她不姓賀,也不該姓徐,而是姓燕呢。”

作者有話說:

熬夜感冒真的太難受了,小可愛們一定註意作息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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