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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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涼, 玉壺光轉,夜色如漏。

燕綏伏在徐嘉式膝上睡著,徐嘉式為他清潔, 一寸寸擦拭身體, 最後擦手, 纖細緊致的指節如玉竹。

徐嘉式放輕手腳下床,燕綏卻突然睜眼, 探身環著他脖子要親。

徐嘉式偏頭,雖然已經漱過口:“陛下,先別——唔……”

躲避不掉,他索性扣著燕綏後腦, 克制地將愛人拆吃入腹的欲念緩緩放縱。

燕綏雖然主動, 但至今不會換氣,他在窒息前投降, 偏頭靠在徐嘉式肩上。

“陛下,下次不要這樣了, 臣剛剛……”徐嘉式喉嚨發緊,唇舌再靈巧此時也難以吐出完整的句子。

燕綏睨他一眼:“朕當然知道你剛剛做了什麽。你就這麽打發了朕?徐斂,你是不是不愛朕了?”

連名帶姓地叫, 有種含嗔帶怒的意味, 但更多的是惹人憐愛的嬌氣。燕綏很少這樣。

年輕的愛人清潤的眼睛噙著淚光,徐嘉式心疼到恨不得把整個人獻給對方,他有太多的方式可以表示忠誠與愛意, 但怕太過熱烈會傷了對方。

徐嘉式攬了人在懷, 輕撫著後背安慰:“怎麽會呢, 陛下方才不舒服嗎?”

很難在愛人面前撒謊, 溫柔周到的「伺候」當然讓人舒服, 但和從前不一樣,很舒服,太舒服了。

這兩個月以來,燕綏受夠了相見不相識的折磨,任何言行舉止之前都要先思考是否合適,但結果是處處別扭,別扭得他快發瘋。燕綏實在等不到愛人恢覆記憶再親昵,昨夜佳節,氛圍實在美好,燕綏便主動了,縱情傾訴愛意。但他貿貿然把自己囫圇個送出去,徐嘉式卻太過溫柔了。

燕綏想到南方進貢的荔枝,剝開殼來,輕紗薄錦玉團子,只吸吮汁水是對果中之王的不敬。

“朕要治你敷衍之罪!”

帝王之怒,雷霆——

沒有雷霆,只是嬌氣又委屈。

徐嘉式笑嘆一聲,一層層罩好皇帝,免得秋夜寒涼侵襲,也攔住自己意動神搖。

“臣不認罪。”天際漸明,晨曦代替月光降臨冷宮,“臣雖才疏學淺,但心口如一,盡心盡力侍奉陛下,陛下也興致盎然,哪有敷衍?”

在不要臉之事上,燕綏向來比不過徐嘉式,他不好意思和徐嘉式對視,便抱著肚子縮在床腳:“可是……可是就是和以前不一樣……你怎麽就不肯完完整整給朕……那,那算什麽……”

“來日方長,等陛下平安生產養好身體,臣一定都補回來。”徐嘉式跪坐燕綏面前,俯身和他略帶涼意的鼻尖相碰,“臣用和緩的方式撫慰陛下了,不是嗎?為什麽急著要和從前一樣呢?陛下是喜歡從前的徐斂,不喜歡現在的麽?”

燕綏聽出了醋意:“從前的你和現在的你不是一樣的麽?怎麽會有人吃自己的醋啊?”

“因為他和陛下日夜相伴,臣迄今為止只有昨夜。”徐嘉式吻了吻燕綏鼻尖,“即使如此,臣已經覺得受寵若驚,無法想象從前的自己有多麽幸運,更無法想象怎麽敢肆意妄為……其實,現在也想,但來日方長,臣不想擔一絲一毫損傷陛下的風險。陛下,你知道的,臣也忍得難受,臣有多想要你,你知道的。”

“朕以為你嫌棄朕大了肚子……”燕綏低聲帶著點哭腔。

“怎麽會……”徐嘉式啞聲,“陛下,你不知道這樣有多勾人……噓——”徐嘉式大掌撫觸孕肚,溫柔至極,“別讓孩子聽見了,要笑父皇和爹爹不知羞。”

燕綏失笑:“現在知道怕孩子聽見了?先前說自己是童子之身怎麽就義正辭嚴了?”

徐嘉式有些赧然,他蹭了蹭燕綏額角:“多少歡愉事,竟都忘了。陛下,將往事將給臣聽,好不好?”

燕綏點頭,“白頭吟”三字正要出口,看著徐嘉式的眼睛,如春水融動似的溫柔,讓人沈溺其中,忽然領會到上天讓他失憶或許有另一層旨意——

關於情愛的回憶應當是美好聖潔的。

燕綏對徐嘉式是一見鐘情,或許徐嘉式也是同樣。但這份隔著身份與世俗的情感不敢被宣之於口,若是無風無浪,高宗幼子和周王世子只能是遠而又遠且彼此防備的親戚。燕綏至多,低聲快速地喊一聲「嘉式」,看著他肆意瀟灑,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可以說,那場大亂成全了他們。

白頭吟將兩人生生縛在一起,迫使雙方露出隱藏最深、最真實的劣性,怯弱之人多疑桀驁,肆意之人也並不坦然,兩人針鋒相對但血肉交融。

燕綏和徐嘉式來不及陳述愛意已對挑起彼此歡愉過分了解,未赤誠相對而先赤/裸相對。

因此,兩年來情/事激烈而痛苦。不像取悅對方,而像追逐勝利的征服,沒有贏家。

如果,兩人相愛的開端並非這樣難以啟齒呢?少一些欲,多一些情,然後從情中生欲。

燕綏豁然開朗,長久以來的患得患失的心突然落到一片實地上。

“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燕綏五指擠進徐嘉式指縫,窩在他懷裏靜聽心跳,“從牽手開始,水到渠成循序漸進,一步一步做盡親密的事,好不好?”

擁抱燕綏在懷,徐嘉式仿佛擁有了全世界,他心滿意足地「嗯」一聲:“那麽,接下來孕期臣伺候陛下,便如昨夜——”

燕綏輕笑:“不要。先牽手三個月,才可以親臉,然後是嘴……”

徐嘉式目光哀怨:“陛下,倒也不必如此嚴格循序漸進。”

“讓你為所欲為的時候束手束腳,現在來不及了。”燕綏起身,聽見身後一聲嘆息,狡黠一笑,回身在徐嘉式唇上啄了啄,“喏,先預支六個月的。哎——”

燕綏被徐嘉式打橫抱起,還未說話,徐嘉式便心領神會:“去禦書房。陛下是明君,臣也不能做妖後。陛下既然召衛央回京,便不會真讓他這樣的能臣再回江州,臣知道的。”

“你不嫉妒?”

“陛下是喜歡臣善妒還是不妒?”

燕綏沒回答,眨著眼看徐嘉式。

“作為皇後,臣當然見不得陛下身邊有任何青年男女。”徐嘉式穩步來到禦書房,將燕綏放在圈椅裏,快速在唇角偷了一個吻,“但後宮不能幹政。臣拿兩本書去屏風後看,一心只讀聖賢書,旁的都不聽不看,陛下召見衛央就是。”

徐嘉式信手從書架上抽了兩本書,藏進屏風之後。

衛央來得很快,他本身就在等著皇帝召見。

他雖是個文弱書生,但行事果斷,這幾月來在江州遭遇明槍暗箭無數。起初他低微的司馬身份算是一重保護,當地官員以為他受攝政王打壓有意拉攏,他能夠不受防備地搜集證據。但後來逐漸暴露,他幾乎是孤軍奮戰和薛槐的爪牙正面對抗。

衛央是探花,雖然燕綏並不是因為他相貌俊美才予此名次,但他確實是面若霽月的俊秀男子,而右眉眉尾添了一道極顯眼的疤痕,如烏雲遮月。

衛央清楚皇帝目光所落,行禮後道:“這是短刃所傷,當天便止血了,不礙事。”

燕綏由衷道:“衛卿在江州受苦了。”

“比起攝政王,臣所受之傷微不足道。”衛央擡眼,往屏風後掃了一眼,他目光中的了然讓燕綏羞赧。

“聽聞攝政王失憶,昨日與之把酒相談,果然殿下不記得前事。薛槐案告結,如今臣也算是不辱使命,便將來龍去脈如實呈報給陛下知曉,也算是覆命。陛下,臣去江州,其實是早與攝政王殿下商議好,臣與攝政王並非不和,甚至可以算是知交。攝政王從來都是陛下的忠臣良謀。”

屏風後微有響動,然後是翻書聲。

燕綏看著面前衛央,他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君子,腦中閃過徐嘉式醉酒之語,或許酒後吐真言,但酒後的話就不必在清醒時深想了。

“吏部考試當天,臣假裝受攝政王所迫前往江州,實際上到江州當天便按攝政王所給的線索開始清查案件,也因此護住了幾個證人。”衛央目光堅定道,“臣所做其實只是替攝政王收尾,並不算勞心勞力。所以,陛下對臣的嘉獎,高官厚祿,臣受之有愧。”

衛央撩袍跪倒:“陛下,請準許臣仍回江州。”

禦書房內寂靜,連翻書聲都聽不見了。燕綏知道,眼前和屏風後的人都在等自己的答案。

“衛卿。”燕綏沈聲道,“朕希望你留在京城,做永安王的另一位師傅。”

“陛下……”衛央擡頭上望。

“朕知道,張典做永安王的師傅很稱職,愛生若子鞠躬盡瘁,他很愛護永安王。張典的才學也不容置疑。但還不夠,永安王不只是大陳的王爺,更是朕的至親,無論將來如何,朕都希望他受到最好的教導。張典為人懂得變通,這很好,譬如大樹向上生長枝繁葉茂。但還要有人教會永安王至誠至正、剛直不阿、威武不屈,這是往下把根立住。”

燕綏以尊師之禮對衛央道:“衛卿,朕把永安王托付給你,請不要讓朕失望!”

衛央閉了閉眼,距離月亮越近越知是可望不可及。

江州路遠,可除妄念。

京城邇畔,連醉酒也是過於放縱了。

“臣領命。”衛央叩拜,恪盡為臣之禮。

衛央退了出去,在燕植來鬧之前,燕綏起身繞到屏風後,發現徐嘉式正翻看的不是什麽名家經典,而是幾個月前他讓如意坊書寫的話本——

燕小貓和徐大狗的故事。

書架上那麽多書,這麽巧讓他抽中了這本。

徐嘉式擡眼看燕綏:“怎麽辦,陛下,臣更嫉妒了。”

字裏行間已經夠甜蜜,真實的過往該是多幸福?

“來日方長。”燕綏坐上他膝頭,“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只要不是廢後,都聽陛下的。”徐嘉式很自然地將人攬住。

“別胡鬧,跟你說正事呢。”燕綏忍俊不禁,很快正色,“朕想東巡。”

“東巡?不行!”徐嘉式險些站起來,感覺燕綏從懷中滑落又慌忙抱緊,目光落在他已經很明顯的孕肚上,“陛下已經這樣怎可顛簸勞累?好好的,為什麽要東巡?”

“不是說什麽都聽朕的?就是因為這孩子,朕才有此行。”燕綏認真地看著徐嘉式,“嘉式,這兩個孩子不能出生在皇宮,更不能成為儲君。這天下,朕還是想交給凈蕓。”

徐嘉式面色嚴肅:“永安王繼承皇位本來就是臣與陛下的共識,如今也不會因這兩個孩子有什麽改變。可是陛下,即便孩子名分不定要掩人耳目,也不必離宮。臣不會讓你東巡的。”

“朕想去,朕要去。產子是一方面,朕也確實想去看看朕的陳國。”燕綏眼中有光,“太宗、高宗甚至仁宗,他們都是為世人稱讚的明君仁君,或長或短擁有陳國,是天下的主宰,但其實他們終其一生也只困在皇城一隅,發號施令,看似權威,但實際上他們孤立無援,皇城保護了他們,也限制了他們。他們的親戚都是豪門世家,內用宦官外用權臣,所以會有永歲二十八年奸宦作亂,會有薛槐這樣搜刮民脂民膏而不覺有罪的蛀蟲貪官。當權者受百姓所養,卻還要厭棄黎民低賤,這便是大陳官場上的共識,或多或少,世家出身的官員都受其侵染。皇室之內也是如此,普天之下莫非如此。朕的母後算是闖進這樣藩籬的異類,但她沒能改變什麽。朕身上流著她的血,被世家豪門認為同樣是低賤的,他們不敢說而朕明白。所以,朕想做出一些改變。”

“嘉式。”燕綏深情呼喚愛人的名字,無關身份無關年齡,所言不是命令不是旨意,只是明明白白坦誠意志,“你明白朕的。你不棄朱秦尤許何呂施張出身低微,讓他們出人頭地,又成全衛央與張典這樣貧寒士子,你是明白朕的。宦難已平,朕不願陳國為世家操控。朕要去東邊,一路走過,將饕餮閣辦到各州,讓貧寒士子都有書可讀,讓真正有才之人為我大陳所用!朕,要去做一個皇帝該做的事!”

字字懇切,聲聲入耳。

明麗的面容帶著堅毅之色。

徐嘉式很難說清此時心中是什麽情緒,明明自己的愛人比自己小十歲,年輕得可憐,他恨不得捧在手心裏,免得風雨侵襲。

但同時他的愛人又是一位聖明的君王,比高宗、仁宗更有遠見卓識。

先人是高堂之上玩弄權術的帝王,同時也被權術所困,而燕綏是真正的天子,上天之子,天之驕子。

他的戰場不在皇城之內,在整個天下,在民心所向。

“陛下,臣與你同去。”徐嘉式緊握燕綏的手。

“不,你不能走,這才是朕真正要跟你說的事。”燕綏按住徐嘉式肩膀不讓他動,“只有衛央還不夠,你要留在京城,輔佐凈蕓監國。”

“陛下,臣怎麽可能離開你!”徐嘉式心頭驟緊,直接抱著燕綏站了起來,將他放在檀木桌案上,“你不放心永安王獨自監國,可以讓吳王從吳州回京,可以讓張典也回京……那麽多人可用,臣一定要寸步不離跟著陛下!陛下,別丟下臣!”

“嘉式!你冷靜,聽朕說!朕不放心吳王,只放心你!”燕綏迫使徐嘉式正視自己,分享彼此的慌亂,“你聽朕說……凈蕓是哥哥唯一的血脈,極有可能也是陳國未來的君王,朕不能讓他有絲毫閃失。只有交給你,朕才能安心。只有你坐鎮後方,朕才能放心去完成大業……朕會保護好自己和孩子們的。”

燕綏在徐嘉式唇上一吻:“嘉式,郎君,答應朕,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讓陛下走一波事業線,順便解密之前的往事伏筆,留守侄子和留守皇後表示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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