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特別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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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發生在皇宮裏面的哪怕是件很小的事情,傳到街頭巷尾時,也會宏偉起來。如今連咬著糖葫蘆的三歲娃娃也知道,兩日後太子殿下就要大婚了。

我曾經在書上看過,大婚的規矩非常繁瑣,可想而知一樣樣學起來是多麽麻煩的事情。就在剛剛,準新郎躲到了我的寢宮來,一進門就撲倒在床上,扯過被子蒙住自己,悶聲道:“嘉兒,無論誰找來,都說沒看到我!尤其是禮部的人!”

當然禮部的人並不會真的找到這裏來,否則堂堂太子殿也不敢蟲子似的在被子裏翻滾。我故作鎮定地把最後一顆橘子瓣兒塞到嘴裏,在帕子上抹抹手。放輕腳步踱過去,然後猛地趴在鼓包上,得意地聽到熟悉的哀怨:“哎呀呀,公主千(金)斤!快起來!”

宮裏的嬤嬤說我是大孩子了,已經開始教我女紅了,我現在已經不是當年只會縫圓滾滾小熊的程度了。而且在這些獨屬於女孩子的手工的影響下,我也比之前文靜了許多。當年的我絕對會脫了鞋子在哥哥身上踩來踩去的,可我這麽乖了,哥哥還是不知足,嘖嘖。

有心躲避,就藏個徹底,連晚膳都沒去吃。夜裏,我們倆點著一盞小燈,把被子撐成小帳子,躲在裏面分點心吃。哥哥一如既往地話多且嘴漏,掉了一床的碎屑,我很後悔沒有去他那兒折騰。有一搭沒一搭地從絮叨的禮節扯到城東的茶樓,從街角的糖人說到我的繡工。哥哥心血來潮,非要看我的新作品,我拿歸巢春燕給他看,硬是被說成了小母雞趴窩圖。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我都懶得和沒有眼光和想象力的人生氣,只要把點心盤子挪到自己這邊兒就夠了。果然哥哥開始講和了,揉著我的腦袋道:“嘉兒,你總悶在宮裏,哪兒知道燕子什麽樣兒呢,自然繡得不像。回頭,哥帶你去捉個十只八只的養著玩。”

我幾乎是不加思索地問了句:“哥,你大婚之後,還能像現在這樣陪著我嗎?”

哥哥似乎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樣的問題,眨巴著眼睛,楞了半晌才道:“當然了,什麽時候,嘉兒都還是哥哥的嘉兒啊。”

我沒有接話,我不是不信。我只是在想,嘉兒你怎麽是這麽壞的孩子,在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由衷的高興,歡歡喜喜地送出祝福才對嗎。

十二歲那年,小四哥哥邀我去老家玩,元兒姐姐幫我收拾行李,和我討論帶些什麽做見面禮。哥哥坐在旁邊一言不發,不肯出主意,又不離開,像在和誰賭氣似的。眼看都置辦齊整了,才有些悶地問道:“信紙帶夠了嗎?每天都要寫信回來,知道嗎?”

盡管我認認真真地承諾了,沿途的風景,淮南的新奇,解家的舒適讓我無暇旁顧,最終大半個月也只寫了一兩封信回去。回宮之後,哥哥本想板著臉嚇唬嚇唬樂不思蜀的我,卻又在看到禮物的時候繃不住揚起了嘴角。

九歲那年,小乖要抓周,我和哥哥商量著要幫著添點兒小物件。一開始是想選塊玉的,作為會成為君子的象征。每當哥哥可以出門的日子,我都小尾巴似的跟著,一家家玉器行逛過去,順便也假公濟私地打包些點心。還沒最終決定選那塊時,突然聽說小世子添了新習慣,喜歡把圓圓的東西塞到嘴裏……

為了避免慘劇的發生,我們果斷決定送一樣,唔,不能一口吞下去的。元兒姐姐提議做一只布老虎,雖然我們還沒想到寓意是什麽。就這樣晚膳後,哥哥在書房覆習當天學的文章,完成阿瑪或者太傅布置的任務,我窩在旁邊畫老虎的小樣兒。

這實在是一件困難的工作,畢竟我沒見過真正的老虎,如果是畫只小灰灰或許會容易些。可根據我們的分工,哥哥是要到縫制的關頭才出場。我咬著筆桿想象著,側過頭發現哥哥也做著同樣的姿勢,大概是遇到了困難的文章題目不知道如何破解。我借著蘸墨的功夫,故意在硯臺裏攪了攪,墨汁濺出來,他愕然地回神看我。

盡管我努力做無辜狀,哥哥還是瞇起眼眸:“別裝了,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嘉兒,你要當心啊。等你睡著了,小花貓公主就要誕生了。”

這種威脅對於我來說根本沒有效果,果然當我完成七八成畫作,真的睡倒在桌子上。蘇醒在暖融融的被子裏時,也沒變成小花貓。但我的老虎小樣兒就沒那麽幸運了,可惡的太子小爺在旁邊添了五個字的評語:“真像!小家貓!”

終於我的第三稿得到了苛刻兄長的認可,從來沒穿針引線過的太子殿開始縫制元兒姐姐協助下的半成品。我托著下巴在旁邊看熱鬧,眼睜睜地瞧著哥哥笨拙地把針刺到了指腹上。也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力氣,還聚了一珠血。

我拉過來看,奮力吹著傷口。哥哥倒像沒事兒人似的:“嘿,我看別人都是放到嘴裏吮一下的,哪有這麽吹的。”更讓我無語的是,據說,這個小小的針孔還被哥哥渲染放大,取得了太傅的同情,免除了他兩天的功課。

不知是不是畫稿的問題,成品還是有點兒像小貓兒,放到一堆琳瑯滿目的抓周物品中也毫不出眾。但讓我們不能釋懷的是,欣晟小世子選的居然是一塊更加不起眼的點心,並且順勢塞到了嘴裏。我和哥哥對視了一眼,我知道他有點兒抑郁,因為我也是。

六歲的時候,哥哥第一次參加秋闈,把小灰灰帶到我身邊來。盡管我們盡量縮小它的活動範圍,還是沒有逃脫被送回叢林的命運。

雖然被阿瑪開導過,我還是很想念它。尤其是午睡的時候,沒了毛絨絨的陪伴,我只能睡意全無地獨自在毯子上翻滾。在點心誘哄也沒效果的時候,哥哥終於無奈地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走吧,嘉兒,我帶你去看它!”

實踐證明,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很難形成一個周密的計劃,盡管我們很盡力地策劃了三天,還是剛到目的地就被護衛發現了。被帶到禦書房的時候,阿瑪正忙著討論國事,沒空處置我們,讓我們到內間去反省。

一開始的時候,兩個人還是規規矩矩地站著的。哥哥反省的結果是:“下次應該事先調查好小灰灰生活在哪個區域的,在最近的入口處拿點心把它引出來。”

我認真地構思了下可能性,皺著眉問道:“哥哥,如果引出來的是別的動物怎麽辦?”

太子殿給我的答案是:“那我們帶著大白去,關鍵時刻,讓它馱著我們逃跑。”

外間仍然在圍繞國家大事展開討論,內間的我們則逐漸發展到百無聊賴。我現在已經無暇思考阿瑪有多生氣,會怎麽處罰我們,我只知道,腿站得好酸。於是我們很有默契地坐在了案桌旁邊的地毯上,之所以沒有選擇小榻,是因為打算在阿瑪進門的時候站起來裝裝樣子。

但事與願違的是,當阿瑪進門的時候,我已然枕著哥哥的腿睡著了。臨睡之前,哥哥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一旦外間討論完畢,沒有聲音了,會第一時間叫醒我。但顯然他沒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居然也睡了。

醒來的時候是在禦書房的小榻上,阿瑪在批折子,哥哥不知道去哪兒了。我瞇縫著眼睛偷偷觀察四周,還是被阿瑪發現了。被抱到懷裏時,沒等審,我就迫不及待地都招了:“阿瑪,是我出的主意,非讓哥哥帶去我看小灰灰的。我錯了,下次不敢了!”

阿瑪抿抿嘴,似乎在忍笑:“沒有竄供倒是值得欣慰,可你們倆怎麽說的是截然相反的答案,到底是誰這麽可惡騙阿瑪,真該被打屁股。”言罷還把我往懷裏帶了帶,揚起巴掌,輕撲了兩下。

這時我才意識到,沒有事先商量好統一口徑是件多麽呆的事情,但後悔也晚了。阿瑪很狡詐,如果我承認說謊了,那就是哥哥出的主意帶我去看小灰灰,兩個人都該打,反之亦然。權衡之下,我哼唧著縮到阿瑪懷裏,試圖蒙混過去。

阿瑪到底還是笑出了聲,擰了擰我的耳朵,不疼,只是象征性的小懲罰罷了。那次,我和哥哥都沒有挨打,當然代價是每人寫五十次“再也不到處亂跑,尤其不去叢林找小熊。”

這件事得出的結論是,哥哥就是無條件陪你惹禍的人,犯了錯搶著領罰的人,當然偶爾也是出餿主意,讓大家行跡敗露的人。

三歲的時候,雷雨的聲音幾乎掩蓋了元兒姐姐的搖籃曲,我一如既往毫不客氣地鉆進了哥哥的被窩,和同樣是小娃娃的他躺在一起,即使我伸展開手腳也不顯得擁擠。

哥哥身上似乎總帶著些許甜香的點心味兒,這讓我非常喜歡,把腦袋埋進他懷裏很快就能入睡,比元兒姐姐的睡前故事還要有效。

據說,有很長一段日子,哥哥不住宮裏,住在二叔家。我對這個沒什麽印象,我只知道在他回宮後的日子裏,我總喜歡黏著他,尤其是晚上。我們會很認真地聊現在看來非常幼稚的問題,比如雨水是哪位老神仙孜孜不倦潑下來的,額娘到底住在月亮裏,還是變成了某顆星星。

我最喜歡枕著哥哥的胳膊聽他講額娘的事情,因為他描述的額娘和其他人偶然講給我聽的都不同,也許是因為我們站在同一角度的緣故。我尤其樂意聽哥哥說“嘉兒的眼睛像額娘……”盡管他重覆了很多次,我也絲毫沒有印象,但我還是深信不疑。

更早更早的時候,就只是模糊的片段了,穿著鮮亮衣服的男孩子拿著同樣顏色鮮亮的玩具來到我的床前,興高采烈地哄道:“嘉兒,嘉兒,叫哥哥!就叫一次好不好?哥!哥……”

有那麽一個人,不是父母,不是師長,不是夫婿,不是夥伴,卻還是耐心地陪伴你玩耍。和你一起快樂,一起難過,一起困惑,一起長大。他也許不那麽聰明,不那麽有力量,但他真的竭盡力量想讓你幸福。即使你有再多的缺點,在他面前也不必偽裝,不必堅強。因為他不是旁的人,他是最親最親的人,他是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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