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王家乃是洛陽城內大戶，坐擁宅邸數畝，這天，全府上下忙忙碌碌，似是貴客臨門。待到中午時分，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大門前停住，下來一位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王老爺親率家丁來迎，鞍前馬後的接了進去，端茶送水，噓寒問暖，甚是隆重。

前廳之中不時飛出高談闊論之聲，兩人討論了個把時辰，正事皆已議定，王老爺便提議在園中一游，來客並不推辭，兩人便相攜出了廳堂，順著回廊朝後院行去。

洛城家家戶戶皆植牡丹，王老爺府上自然不可免俗，半途，來客見園中一團紅、一團粉，如火如荼，朵朵大如繡球，一派雍容，垂下的花瓣，艷麗之中又帶一圈白邊，宛如仙女的輕紗，淡雅脫俗，不由得駐足觀望，若有所思道：「洛陽牡丹，冠絕天下，果然不假……」

王老爺喜甚，道：「劉三爺有所不知，寒舍這零星幾株算得上什麽？咱們明日到那天香苑去，除了牡丹、芍藥品種百計之外，兼有桃李、海棠、晚梅，皆可一看，加上楊柳拂堤，洛河風光，真可謂萬紫千紅，目不暇接……」

他說得眉飛色舞，對方始終微微含笑，不置可否，眸中卻顯出些許黯然之色。原來這來訪之人，正是劉正風，他觸景生情，耳邊不由得響起曲洋聲音，說道：「……現下正值牡丹最盛之時，秀色可餐，你我共賞，花好人圓。」雲雲，猛然驚覺，此時距彼時，竟已過去六載，叫人怎不銷魂？

待王老爺說完，劉正風道：「王老爺一番美意，劉某心領，遺憾的是，劉某事務纏身，明日一早便要趕回，想來我一介俗人，與此等風雅之事無緣。」

王老爺嘖嘖稱嘆，道：「那真是可惜了……」想思索出個兩全之策，卻又無方。兩人一時無言，便在此際，一道幽幽的簫聲自廂房之中傳了出來。

劉正風聽得片刻，道：「未知府上還有如此雅客。」

王老爺笑道：「劉三爺見笑了，這是我府上的師爺，略通音律，我去差人將他請來，演奏一曲，劉三爺聽看能入耳否。」說著，叫人在廊中涼亭布下了瓜果酒水，請劉正風入座。

過不多時，一個細瘦的人物匆匆行來，持著一管洞簫，恭敬道：「老爺。」

王老爺向劉正風示意，道：「便是此人。」來者行了禮，說了一番客套話，得劉老爺吩咐，便自站直，遞簫唇邊，吹奏起來，一曲平沙落雁，流淌而出。

此人技藝平平，劉正風徒想著一己心事，對那樂音，全然是左耳進、右耳出，待得曲終，才回過神來，撫掌道：「好。」

那師爺頗為謙遜，自覺不行，聽他叫好，反而漲紅了臉，道：「劉三爺謬讚，小人這點水平，實是獻醜了。你若是有機會去到城郊綠竹巷，那裏有位高人，撫琴弄簫，無所不能。」

聽他說起城郊，劉正風心中一跳，問道：「你說的這綠竹巷，具體在何處？」

師爺將去向同他說了，劉正風越聽越是起疑，心想：這分明便是曲大哥的舊宅，莫非……曲大哥他……想著，忽然一下，站了起來。

王老爺道：「劉三爺，你是否有興趣前往一探？」

劉正風本欲答是，轉念又想道：即便相見，又能如何？緩緩搖了搖頭，道：「不必了，我只是有些累了。」

王老爺不敢怠慢，安排他在客房住下。劉正風用涼水擦了把臉，和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身雖臥定，心中念頭卻一老在那綠竹巷上打轉，越是想靜，心神不寧。過得片刻，翻身而起，想道：我便在暗處遠遠望曲大哥一眼，並不叫他知曉，應該也沒什麽打緊。

喚來米為義，命他備好馬車，兩人向城郊趕去。到了綠竹巷口，道路收窄，車不能行，劉正風跳下地來，囑咐米為義在原地等候，只身往竹林深處而去。

一入竹林，涼意撲面，清香沁人，四周極是寧靜，微風過處，蕭蕭索索，偶有幾聲鳥鳴，幽然入勝。劉正風走著，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他與曲洋在此隱居的日子，想來已過去十四年之久，卻恍如昨日，歷歷在目。想著想著，不禁胸中鼓動，神魂皆蕩。扶著竹枝，稍事歇息，才繼續舉步向前。

道路盤曲蜿蜒，才走了一會，便像是到了深山之中，不見來路，隨即看見幾堆劈好的竹材晾在道旁，又聞見柴火燃燒的香味，劉正風心知道路已盡，不由得加快步伐，一顆心撲騰亂跳，竟似回到年少時候。

到了近前，見一圈竹籬，高高豎著，當中築了一座竹樓，景象陌生，已全然不覆舊觀。劉正風不禁低呼一句，又恐露了行跡，連忙打住，斂身於竹林之內。紛亂中想道：定是原先那小屋年久失修，不便居住，曲大哥才將它拆去了，蓋了這座新樓。話雖如此，到底有些悵然，不過他只盼能見上曲洋一眼，其他別無所求，也不怎麽往心裏去。踮起腳尖，透過半掩的柴扉向院內張望。

只見小院中堆了許多竹籃、竹簍之類，一側的涼棚之下，坐著一個老頭，手中正編織著一個。那老頭容貌陌生，劉正風與他素未謀面，弄不明白他怎地會在此地，想來想去，猜測道：這或許是曲大哥的家仆。便在那竹林中，駐足等待。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時分。那老頭將一個竹籃編完，置在一旁，進得屋去，不一會，取出一張古琴，按撫起來。

劉正風這才回過神，驚惶想道：曲大哥向來獨來獨往，怎麽會帶家仆？他……他恐怕已將這宅子……易手他人了！

這念頭一起，呼吸頓時一滯，眼前湧起團團氤氳，再待不下，以手掩面，失魂落魄，飄然回行。路見竹影搖曳，想道：我道物是人非，豈料連景物也多時更改了，同往日一般的，現在只剩這竹林……又一想：竹乃草本，七年長，七年衰，看起來雖同往日一般，到底也不是原來那一片了……益發傷感，心中死了一般，察覺不到疼痛，只一陣空空落落。

回到停車處，米為義早已等得心急火燎，見他回來，忙迎上前，饒有興趣詢問那綠竹巷中故事。劉正風一言不發，兀自進了車廂。米為義大惑不解，只是他跟隨劉正風多年，知道他性格內斂，寡言少語，也不以為怪，掉轉車頭，一路回程。

途經伊河，正是夕陽時分，萬丈金光自車窗撒落進來，劉正風不禁側目望去，但見滿江恢宏，一側龍門山壁，映著晚霞，赤紅萬狀，似要燃燒起來一般，落日漸漸沈入水天之間，由一個紅彤彤的火球，逐漸縮減，最後僅餘一線，一個光點一跳，便不見了，也扯去了漫天雲霞。暮色四合，涼意驟起。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車身顛簸，劉正風方才忍了許久，此時，看到這淒涼景色，再耐不住，淚水刷地滾落下來，直想嘶聲大哭，又恐叫米為義聽了去，替他擔憂，不敢出聲，緊緊捂住口鼻，暗自哽咽。

晚間，王老爺在酒樓設宴款待，廣邀洛城名流捧場。劉正風心思根本不在席間，滿腦子只想著曲洋已將他忘卻了，愁緒百結。又暗裏責備自己，道：你怎麽這樣自私？曲大哥若能釋懷相忘，於他而言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難道非要同你一般執妄，傷心痛苦，你才開心了？如此這般，覺得自己合該高興才是，但卻實在高興不起來，便就沒了主意，也沒人可以言說，只得壓在心底，表面還是照常談笑。

眾人好客，紛紛敬酒，劉正風但求一醉，全不推辭，一並飲盡，大家見他豪爽，更是殷勤相勸，鬧至中宵，這才散席。王老爺年紀稍長，不勝酒力，已先行回府。米為義守候在外，引頸期盼，見客人一會出來一撥，一會又出來一撥，皆是醉得歪歪倒倒，唯獨不見自家師父，心急如焚，按捺不住，躡手躡腳，溜進包廂一看，只見杯盤狼籍，諾大一張圓桌邊空空蕩蕩，只一人面朝下趴著，那衣冠服飾，不是劉正風是誰？

米為義啊呀一聲，道：師父向來節制，怎麽今天醉成這樣？定是那王老爺不好。憤憤不平，動手將劉正風扶起。劉正風前前後後恐是飲了有鬥餘之多，他本非海量，早已神智不清。迷糊中只覺得有人半背半攙，引自己站起來向外走。爛醉之人，最是沈重，米為義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扶劉正風出了酒樓，剛走到街上，一陣冷風掃過，幾點水珠滴在面上。恁的不巧，竟下起雨來。以手一試，雨點紛繁，恐劉正風才飲了酒，受不得風寒，退回幾步，讓他坐在臺階之上，至馬車取了傘，又奔回來。他單手難以將劉正風扶住，焦急道：「師父，雨越下越大了，咱們快回去吧！」

劉正風酒入愁腸，力氣全失，一動也懶得動，嘟噥道：「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口齒不清，米為義實是沒聽清，只道他發酒瘋，拽著他胳膊道：「師父，難道你忘了？咱們明天一早還要啟程回衡陽呢，你不早些休息，到時路上可是難捱。」

他本是好意，劉正風心裏不快活，想法也就偏激一些，道：連我的弟子也對我指手畫腳，我這活得還有什麽意思？頓時無名火起，借著醉意，將米為義一把推開，吼道：「為師的事情，豈輪得到你插嘴！走開！」

米為義被吼得莫名其妙，道：「師父，天色這麽暗，你……」他本想說你又喝醉了，想到真喝醉的人往往最不願承認自己醉了，改口道：「你萬一一個沒看清楚，摔倒了，迷路了，怎麽辦？若是師母知道，可要責備徒兒了。」

劉正風胡亂擺手，阻止他上前，口中說道：「你當為師是三歲小孩？為師叫你走，你便走！哪來許多廢話？」

米為義心道：師父這樣子，跟三歲小孩也沒差了，卻不便拂逆他意，疊聲道：「好好……徒兒遵命，徒兒這便走了！」一邊行遠，一邊頻頻回頭張望。

劉正風直盯著他消失在街巷盡頭，這才支起身子，踉踉蹌蹌反向行去，細雨絲絲，撲在他身上，不一會便將頭發、衣衫盡數淋濕了。劉正風昏沈之間，不辨方向，也不知走了多久，一陣醉意沖上腦門，頭重腳輕，宛如踩在棉花之上，青石板路又是濕滑，一個不穩，跌倒下去。他本是習武之人，若在平常，拿手一撐，便就無事，眼下卻來不及反應，肩膀著地，重重摔了一跤，好在迷糊之間，也不覺疼痛。就這樣在水窪中躺了片刻，才拾掇力氣掙紮起來，摸索著在路邊墻角下蜷成一團。他已疲累之極，只想沈沈睡上一覺，思緒卻控制不住，如陀螺飛轉，絲毫不歇，自詈道：劉正風，你這一生，一帆風順，妻賢子孝，名利雙收，羨煞世人，都活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不滿？憑什麽在這裏怨天尤人？真是貪心不足！

另一個細小的聲音爭辯道：可是這些，卻都不是我想要的……

先前那聲音又道：那還是你的不是，難道你就不能同常人一般，偏要特立獨行？

那細小的聲音再無話可說。劉正風只覺委屈在心裏一點點堆積起來，將整個胸膛撐滿，不由難受得大呼一聲，捏緊兩個拳頭，在面前青石板路上猛捶猛擊。拳頭之中灌註了內力，一下一下，竟將石板砸裂開來，碎屑合著水花亂飛，濺得他一頭一臉。手上為銳利處劃破了，鮮血直流。

發了一陣瘋，力氣也用盡了，雙臂垂落，怔怔盯著那一灘積水，雨點打在水面上，泛起圈圈漣漪，漣漪中，倒映出一個蓬頭垢面的自己。

忽然，雨滴收住，漣漪消去，水中倒影，又多了一把紙傘，劉正風陡然一楞，聽得一聲輕嘆，一人說道：「劉三爺，你這是準備棄衡山入丐幫了麽？若然如此，還需得一根竹杖，一只破碗，那才像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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