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中

關燈
劉正風聽到這人聲音,渾身不禁一顫,緩緩擡頭,朝他望去。街邊一溜大紅燈籠,在黑夜裏招搖,極是艷麗,那人面容逆光,劉正風雙目被雨水模糊,只見得一個黑魆魆的輪廓,心裏雖然猜了一個名字,到底不敢相信。

細雨淅瀝,那人僅說了這一句話,便閉口不言,舉傘佇立。半天,劉正風嘿嘿笑了兩聲,極是古怪,並不問對方來歷,卻垂下頭,自言自語道:「劉正風,你可真是個癡人,時過經年了,還不死心,不過多喝了幾杯,竟然發起夢來……也罷,尚能醉生夢死,老天究竟待我不薄!」原來他篤定認為自己所想之人,不可能於此際出現,全當是幻覺作祟。

他話音裏滿是淒涼,讓人聽得極不是滋味,那幻覺又嘆口氣,此番卻不再出言譏笑他,一步踏上前來,身形一矮,縱臂將他擁進懷中,口中輕喚道:「劉賢弟……」聲音極低,便像是呵氣一般,然而兩人近在咫尺,劉正風豈有不聞之理?大驚之下,抓住了對方衣襟,猛然擡頭,光影躍動之中,只見一人俊毅的側顏,也正垂眸望向自己,目光深邃,好似憐愛,又夾雜著責備,說不清道不明。二人視線相交,便似纏繞一處,再離不開。劉正風只覺圍繞自己的懷抱又堅實又暖和,方知並非夢幻,然而在他心中,此刻比夢幻,還要美上千倍萬倍。

原來他在竹林內張望之時,恰好叫曲洋自後窗瞧見,曲洋不意他突然造訪,滿心歡悅,立時便要出來相會。然而仔細一打量,發現他並不上前,只在林中駐足守望,登時明白,心道:原來劉賢弟只打算在暗處望我一眼便走,連照面也不準備與我打一個的。登時心中一涼,陡生氣惱,想道:只準你見我,不準我見你,世上哪有這種道理?固守不出,與他對峙。

沒想到,劉正風一等,竟等到日落時分,這才離去。曲洋老早氣消,這下他走了,越想越是後悔,腦海裏揮之不去,是劉正風腳步錯亂、掩面而去的背影,忽然驚覺,道:此處遠不覆舊觀,劉賢弟該不是以為我已……再坐不住,一邊追出,一邊罵自己道:曲洋,妄你七尺男兒,如此小性,劉賢弟是你何人?你也好意思同他賭氣?追到洛陽城內,見劉正風在席間強顏歡笑,心如刀割,礙於人多口雜,才未沖出來將他帶走,直拖延到此刻,方現身一見。他向來對劉正風全無隱瞞,便將這些隱情,連同那綠竹翁之事,都說了出來,道歉說:「劉賢弟,大哥一時糊塗,讓你多有誤會,實是對不住。」

劉正風腦袋之中,一團暈乎,卻也聽懂了七八分,知道他並未相忘,心中去了一塊大石,歡欣雀躍,根本想不到要去責怪他。醉意、快意交雜之中,忘了自己身份,忘了俗世擠逼,搖頭道:「曲大哥……咱們許久沒見……說這些做什麽?」

時隔七年,曲洋才又聽他如此喚自己,大喜過望,眸子都亮起來,抓住他手道:「劉賢弟……你、你終於肯叫我一聲大哥了!」

劉正風不禁深感愧疚,曲洋見他面色黯淡,知他想起兩人此前意外相逢,不歡而散,立刻打住,道:「嗨,不說這些了。劉賢弟,我先送你回住處去。」他見劉正風渾身濕透,手上又在流血,怕他感染風邪,急於將他安置妥當。

劉正風渾身軟綿綿、輕飄飄,寒冷、疼痛一並不察,只擔心曲洋將他送回後,便要離去,搖頭道:「曲大哥,我……我還不想回去……」歪著腦袋想了一想,粲然一笑,道:「曲大哥,你說過……洛陽牡丹,冠絕天下,我們去看牡丹可好?」

這本是兩人七年前講好之事,他大醉之中仍然不忘,曲洋又是欣慰又是心酸,見他明眸皓齒,面帶酡色,笑起來兩個若隱若現的梨窩,甚是好看,不禁怦然心動,不假思索道:「好、好,你說咱們去哪裏,就去哪裏!」動手背起劉正風,向那天香苑行去。

劉正風困倦不已,聽雨聲滴答,伏在他肩頭歇了一覺,轉醒之時,聞見芬芳撲鼻,好奇之餘,撐開眼睛,坐直起來,原是一處咫尺見方的漢白玉臺,砌了一周低矮的欄桿。

曲洋道:「劉賢弟,咱們已在天香苑的國花臺上了。」此地正處花海中心,憑欄俯瞰,風景獨好,白日一個位子,千金難求,此時夜深,又下著雨,是以冷冷清清,一個鬼影也無。

兩人互相依偎,避於傘下,雨幕在周圍落成一個圓圈。玉臺之外,數不清的牡丹,有的花瓣層疊,亭亭俏立,有的猶抱琵琶,半遮半掩,有的含苞未放,低眉凝神,沈浮在水氣之中,輕輕搖曳,好似瑤池仙境。

曲洋將自己所知品種分別指與劉正風看,夜色黑沈,雖不見萬紫千紅,然而霧裏看花,也別有一番趣味,兩人沈浸其中,怡然忘機。

可惜天公不作美,過得片刻,那雨竟越下越大,淋漓如瀑,打在地上劈啪作響,紙傘都有些難以抵擋,何況是嬌花柔瓣?轉眼間,什麽姚黃、魏紫,紛紛雕敝。

那情狀甚是淒慘,曲洋再說不下,朝劉正風一望,見他笑意斂去,雙眸無光,出口勸道:「劉賢弟,這牡丹……」他本想說這牡丹年年盛開,今年沒看成,明年來看,也是一樣,忽而想到,牡丹花開雖是有期,可來年此時,他二人又會在何處?不禁沒了聲音。

劉正風眼見雨打落紅碾作泥,徒留花蕊,光禿禿地掛在枝幹上,不忍再看,將頭一偏,紮進曲洋胸前,肩頭細顫,已默然淚下。曲洋向來自認當得起能言善辯四字,此刻搜腸刮肚,偏想不出一句安慰之語,只將他緊緊擁在懷中,感覺心尖似乎與劉正風肩膀系於一線,每一震顫,便是隱隱作痛。

兩人靜坐了許久,雨勢絲毫不減,曲洋道:「劉賢弟,咱們走吧……」將他送回住處。路上,劉正風支撐不住,又沈沈睡去。及至,見屋檐下,一個小小人影在門口踱來踱去,焦急萬狀,卻是米為義。

原來他極是放心不下,誓要等到劉正風回來不可。聽見腳步聲,驚喜交加,轉過頭來,咦的一聲。

他對曲洋並非不識,因而才更加吃驚,目光觸及劉正風,更大惑不解,結結巴巴問道:「你……你……我師父他……?」

曲洋也不解釋,命道:「去打盆熱水,再拿些幹凈的衣物來。」

米為義見兩人身上皆被雨淋濕,尤其是自己師父,簡直是剛從水裏撈起一般,也顧不上疑問,跑了開去。曲洋進到房中,掌起了燈,扶劉正風在榻上躺下。米為義少頃即回,將一銅盆熱水置在床邊,正見到他替劉正風除去汙衣,那動作輕柔,面上在燭光躍動之下,更是溫情脈脈。米為義不禁看呆,覺得甚是古怪,但是他早知道劉正風與這人交好,是以到底怪在哪裏,也道不出個所以然。

曲洋發現他盯著自己,停了下來,轉頭道:「怎麽,你師父在我手裏,你還不放心麽?我未必還能把你師父吃了不成?」

他本是一句玩笑話,豈料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米為義一動念,道:「我當然不放心!你是那、那地方的老板……保不齊自己也……」他本想說保不齊自己也是個好色之徒,想了想,那豈不是指劉正風為色了,覺得極是不妥,當即收口。

可是他話已說到這裏,下面說與不說,大家都猜得到,便也沒什麽差別了,曲洋又好氣,又好笑,想,劉賢弟,你這徒弟,人小鬼大,我來替你調教調教,臉一板,說道:「我在你面前,論年紀,一聲前輩想必還是當得起,你左一個你,又一個你,沒大沒小,也就罷了,這般不思正道,盡動些歪心思,一點都沒有你師父的高風亮節,怎當得起衡山派下一輩接班人?」

他所言甚是在理,米為義臉上一紅,吐了吐舌頭。這時劉正風聽見說話之聲,悠悠轉醒過來,問道:「曲大哥,你在同何人爭執?」

原來方才曲洋語氣嚴厲了些,叫他產生誤會。米為義聽他稱那男子為大哥,心道不好,想:師父喚他做大哥,那按照輩分,我豈不是得尊稱他為師伯了?劉正風脾氣和藹,不輕易動怒,然而偶爾訓起人來,一本正經,倒也威嚴十足,米為義怕他知道自己無禮行徑,連忙擺手,低聲道:「曲前輩,我走了、我走了,你行行好,千萬別同我師父講。」說完,一溜煙奔了出去。

曲洋將門合上,折回床邊,道:「沒什麽,只是一只小耗子,已被我驅走了。」

劉正風松了口氣,朦朧中見團團光暈,掙紮起來,道:「曲大哥,我睡了多久,現下什麽時辰了,怎麽這樣亮?」

曲洋道:「那是燭火,並非天光,現在還早,你安心休息。」

劉正風眨了眨眼睛,果見桌上紅燭高燒,窗外仍一片漆黑,這才躺了回去。曲洋取來帕子,在熱水中洗凈了,替他擦幹身體。兩人數十次同塌而眠,然這般坦誠相見,卻是頭一回。曲洋怕他尷尬,始終低垂目光,不朝他看,豈料劉正風大醉之下,懵懂不覺,反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這下曲洋倒不好意思起來,才擦到他胸口,停下說道:「劉賢弟,我臉上是否有什麽不妥?」

劉正風搖搖頭,喃喃道:「怎會?」

曲洋不解,問道:「那你怎地總盯著我瞧?」

劉正風低聲道:「曲大哥瀟灑不凡,便是瞧上一百年,也不覺得膩。咱們許久沒見,過了今夜,又不知何時才能再會,我自然要仔細瞧瞧你,將你牢牢記在心裏,日後也好時常懷想……」這話落在旁人口中,不免油腔滑調,劉正風性格內斂,平時寡言少語,此時借醉,才將心中所想道了出來,自是真情流露,感人肺腑。

曲洋見他眼波流轉,心中一動,丟開了帕子,向他俯下身去,便在咫尺之際,劉正風忽然別開了頭,原來他壓抑自己已成習慣,此刻雖然迷迷糊糊,卻也隱約覺得這般不可為。

曲洋碰了個釘子,想起先前他自嘲之語,苦笑道:「原來劉三爺連做個夢也有諸多規矩。」黯然抽開身去,還未坐直,一雙手臂忽地環住自己頸項,跟著,便有一雙柔軟的唇瓣印在自己唇上,然而只輕輕一點,不叫曲洋所有反應,飛快離去。

劉正風醉得一塌糊塗,剛才猛地掙起,已耗盡力氣,跌回枕頭上,微微喘息。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